江祈微微弯下身,配合着她拍雪的动作,“林澈怎么了?”
安卡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声音也染上了些凝重:“他,想要诱导自己出现异化期。”
车子一路驶入weua酒店的停车场,停稳后,江祈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头,看向安卡莉,眼底多了几分顾虑。
“卡莉。”他唤了一声。
“你要不要在车里等我?”
万一林澈真的已经出现了异化发应,正处于失控或者混乱的状况, 他担心她的安危。
但安卡莉却摇了摇头,“我和你一起上去。”
她心中隐约清楚林澈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极端的举动,而如果这份偏激的执念真的因她而起,她无法置身事外。
见她坚持, 江祈便不再多劝, 只是点了点头,“好。”
就在他准备解开安全带下车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颈部, 一抹红痕却映入了他的眼帘。
“怎么了吗?”安卡莉察觉到他的停顿,侧目问道。
“没什么。”江祈移开视线,声音平静,不见任何异常。
两人一同来到走廊尽头, 1107号房的房门虚掩着,并未关紧。昏黄色的光晕从门缝里泻出,在走廊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安卡莉下意识想要上前推门,却被江祈制止。
他上前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面前,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随后将手放在腰间,这才伸出另一只缓缓推开了门。
原本以为看见的场面会是混乱不堪、一片狼藉,但……
房间里很整洁干净,甚至还能闻到酒店特有的熏香味道和几缕凛冽的寒风气息。
两人往里走,一道轻飘飘的声音缓缓传出。
“就连来这里,也要带上他吗?”
安卡莉和江祈循声望去。
在不远处的落地窗边,林澈就坐在那里,玻璃窗大开,轻薄的白色纱帘被寒风吹得不断鼓动,摇晃,遮挡了些他的身影。
他面前的桌面上,是已经空了的注射剂和玻璃药瓶,手腕处的衣物微微向上卷起,一看便知他刚刚做了什么。
可就算这样,他身上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化期该有的反应。
“林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安卡莉的声音穿过寒风,传到他的耳中。
她的言语间有不解、疑惑和震惊,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情绪。
林澈从椅子上起身,动作有些迟滞,他转过身,面对着面前的两人,“我知道。”
安卡莉指着桌面上那些被他用空的药瓶和注射剂,“这就是你所说的知道?”
“你不要命了?”
诱导自己出现异化期,那必然会承担一定的风险,或许有概率能成为异化者,但……也有极大的可能成为异物。
面对她的指责,林澈说不出自己内心的感受是欢喜多一点还是落寞多一点,他分不清,或许都有。
因为他太清楚了,无论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不是他,只要被她知道,她大概都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只是对他这种行为的愤怒和不赞同他践踏自己的生命而已,也仅此而已。
林澈缓缓抬起眼眸,深色的瞳孔中毫无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你这不是见到了?运气差没成功。”
听到这话,安卡莉只感觉一股气猛地冲上头顶,堵得她胸口发闷,“什么才叫运气好?林澈,你告诉我。”
“等你成为异物让稽察部把你击杀吗?”
闻言,林澈的目光从安卡莉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旁的江祈身上,“所以,这就是你带上他的原因?”
安卡莉只觉得面前的人像是听不懂话一样。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他想诱导自己出现异化期吗? !
就在安卡莉想要再次开口时,一直沉默的江祈冷声开口道:“林先生,或许你该先解释一下,你面前的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在此之前,他并不打算介入他们的对话。在他看来,他没有立场,只要林澈没有真的诱发异化期,他就不该插手。
怪就怪对方提及了他,而且,这是第二次。
“北软的实验室。”
“怎么,江长官要带我去稽察部吗?”
林澈撩起眼,目光直直与江祈对视,毫不掩饰身上那股沉郁和偏执的气息。
“比起去稽察部,我想,你应该更需要向池霖生解释一下。”江祈的声音更加平静,却也更加迫人,没有丝毫的退让之意。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澈就知道了他话中的意思,他转头看向安卡莉。
被林澈注视着的安卡莉深吸了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承认道:“是,我告诉了池霖生。”
林澈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松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他缓慢地垂下了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
“林澈,不管今天在这里的是谁,我都会这样做。”安卡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她不愿见到用这样以生命为筹码的方式,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尤其这结果与她有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真的值得吗?”她望着林澈,蹙着眉问道。
“值得。”
林澈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隙,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刻进瞳孔深处。
“只要可以靠近你,做什么都值得。”他的声音轻飘,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偏执。
安卡莉被他这句话震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随后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重新在那道灼人的视线下站定。
一旁的江祈,目光在林澈身上不动声色地扫过,最后看向安卡莉,“我去外面。”
安卡莉明白他的意思,显然是想将空间留给她和林澈,她看着眼前的林澈,知道有些话必须现在说清,便点了点头。
房门轻轻掩上,室内只剩下两人,以及那依旧灌入的寒风和纱帘不安的鼓动声。
安卡莉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道:“林澈,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我不接受你这样的行为,也绝不会认可你这样的行为。”
“卡莉姐,为什么唯独我不可以?”
林澈问出了自己压抑许久的迷茫和不甘。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好像只有他,连一点机会都拥有不了?
凭什么他们能获得她的喜欢,而他连获得她的注视都这么难?
“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还是我身上哪里不和你心意?只要你说,我都会按照你要求改。”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卑微。
“林澈。”安卡莉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改不改的问题,问题在于我并不喜欢你。”她没有委婉,而是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知了他原因。
她知道,如果现在委婉,那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也会让对方陷入更深的执迷中。
“不喜欢?”林澈喃喃重复道,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涣散,随即又迅速聚焦,追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江祈,池霖生,还是宋以观,我都可以……”
眼见面前的人愈发偏执,安卡莉眉头皱得更紧,“林澈!”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改变。”
“那我能做些什么?卡莉姐,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细听之下会发现其中的颤栗,茫然和无处着力的空洞。
安卡莉看着他那本就缺乏生机的眼睛又蒙上了些灰败,是那种明知答案却还是要亲耳听她说的眼神。
她的声音不由得放柔了些,却依旧坚定:“林澈,永远不要为了喜欢一个人而彻底改变自己,那样的你就不是你了。”
空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寒风不知疲惫地呼啸,吹动纱帘,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哗啦声。
但没持续多久,房间的门再次被打开来。
江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目光先在安卡莉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她无恙后,才道了一声:“卡莉。”
安卡莉也低低应了一声:“池……总。”
池霖生知道她未说出口的称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江祈将两人之间这短暂的互动看在眼里,墨色的眸子微微敛起,却什么都没说。
在这之后,池霖生缓步走到桌旁,拿起桌面的玻璃瓶,垂眸端详了两秒,随后将目光落在林澈脸上。
林澈能明显得感觉到从池霖生身上传来的压迫感。
顾及到房间里还有安卡莉和江祈在场,池霖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极具分量的目光看了林澈片刻,说了一句,“回去之后,给我一个解释。”
几人一道走出酒店大门。
落雪飘散在空中,随风而动。
走在最前方的林澈忽然停下脚步,他背对着众人,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大步朝安卡莉跑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突然,安卡莉和跟在她身后的池霖生和江祈都下意识停下脚步。
林澈在她面前站定,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说出几个字:“卡莉姐,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她的任何回应,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前方更加密集的雪幕之中。
安卡莉站在原地,甚至还没想好做出什么反应,对方便已经离开了。
池霖生缓缓收回望向前方的视线,转而将其投向江祈。
“江长官,我想和卡莉说几句话。”
对方用词礼貌,姿态得体,却让江祈感到了一阵不适,但在此刻,他没有任何立场拒绝。
“卡莉,我在车上等你。”他转向安卡莉,声音低沉。
“好。”安卡莉轻声应道。
等人离开,安卡莉仰着头看向面前的人,开口问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池霖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拥进了怀中。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眷恋缠绵,和耳边呼啸的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想你了。”
安卡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随后想到了什么,喃喃开口道:“你知道我要订婚了,对吧?”
池霖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风一吹便散了,“那不重要。”
处在他这样的位置,见过,听过的东西太多了,他心中自有一套评判事物的标准,而在这套标准之外的东西,他并不认为具有足以撼动他的分量。
安卡莉从他的怀里仰起头,“真的不重要?”
池霖生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低头落下了一个吻,一触即离,“嗯,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