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啊两位, 我没注意到外面有人。”
前面的男人挠了挠头,对着两人道歉。
安卡莉移开落在江祈身上的目光, 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也有责任。”
等人离开,她才回头又向江祈道谢,“刚才谢谢你,江祈哥。”
之所以用'又'这个字,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在对方面前道过多少次谢谢了。
虽然刚才那个意外她也能躲过去,但对方毕竟是为了她的安全做出的举动, 道谢也是应该的。
“不用。”,他道。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滴滴滴。”
江祈的手环发出声响, 他垂眸看了一瞬。
移开目光对安卡莉说道:“卡莉,我去处理一下, 你先过去。”
“好。”
看着对方颀长挺拔的背影,安卡莉瞥了一眼便拎着裙角往一楼走去。
另一边的江祈耳边听着父亲关于结婚的催促,双眸不耐地垂下。
等听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开口反问道:“像您一样?”
像您一样心里只有工作, 没有家庭或者说家人?
对方显然被这句话哽住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再开口。
“混账, 我是你爸!”, 最终,江父吐出一句话。
挂断光屏之后,江祈双手向后撑着窗台,肩背垂了下来,周遭散发出冷意,嘴里微微勾着,似乎是在笑但不带一丝温度。
他望着空荡寂然的走廊,抬手碰了碰唇,似乎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等回到人群当中,安卡莉朝四周望了望,都没有看见莫宁的身影。
一个小女孩来到她的面前喊了一声:“莉姐姐。”
安卡莉低下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是莫家这一辈里最小的一个女孩,叫莫唯初。
莫唯初抬高手,手里是一张纸条,用着清亮干净的声音说道:“莉姐姐,这是给你的。”
安卡莉蹲下身,接过对方手中的纸条,上面写着“来花房”,字迹很是锋利,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你知道是谁让你给姐姐的吗?”,她抬眸,放低声调,用着比平常更加温柔的声音问道。
莫唯初想了想,“是一个扎着辫子,长得很漂亮的姐姐刚才在外面给我的。”
既然她像这样说,那这人就不是莫宁。
但……
如果不是莫宁,那会是谁?
这个形象让安卡莉心中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她从佣人手里接过黑色双面呢外套,穿在身上,长度不是很长,只到她的大腿。
看着外面还在簌簌下着的雪,她从宴会旁穿过,接着掠过层层叠叠的纱帘和颜色淡雅的花束,走到庄园的后门。
顺着脚边铺设的灰色砖块,顶着飘雪往前方亮着暖黄色光线的透明花房快步走去。
脚上的皮肤被冷风吹起了阵阵颤栗,安卡莉又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等到了玻璃门前,借着光源,她拍了拍身上散落的雪花,以免等会都融化在她的衣服上。
从她这里望去,花房是朦胧的,带着梦幻的味道。
它突兀的屹立在萧瑟的冬日里,四周都是铺满雪层的地面,柔软的雪花打着卷的往玻璃幕墙上飞,凌冽的寒气在冰冷的玻璃表面凝结了一层水蒸气。
安卡莉拉开门,一阵淡淡的清香便从缝隙当中溢出来,同时伴随着带着温润的潮湿水汽,一瞬间她的身上都沾染了不少花香。
巨大的玻璃穹顶与四壁构成一个精致的空间。
暖黄带着柔意的光源落在每一朵颜色娇艳的花上,每一片脉络清晰的宽大叶片上,以及在不远处藤椅上坐着的人身上。
从他头顶照射出的光,落在他白金色的发丝上,如同裹了一层天鹅绒般的柔软色彩。
轻柔,缥缈带着朦胧美。
果然她的猜测是对方,安卡莉想。
对方那浅色头发的上面部分微微向外蓬松卷起,发尾的辫子随着他弓起颓下的背脊,垂落在他的身前。
听见声响,他抬眸,带着寒光的视线也紧随其后,下一秒,就被他隐藏起来,不见任何一丝恶意。
看着对方的眸子,安卡莉并不觉经过那天的事件之后对方还能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就像是旁边的玻璃墙面一样。
湿润的水汽凝结成水珠,顺着光滑的墙面缓缓流下,在玻璃内侧形成蜿蜒的水痕,即使水珠不见,但痕迹依旧存在。
可,听过莫宁的描述之后。
安卡莉出现了些愧疚感,再怎么说她也不能用对方的缺陷去攻击他。
她站在光源处,双眸缓缓落在他削瘦的肩上,那里的骨头似乎更加突出了。
是因为生病的原因?
想到这里,她道:“……我听说,你病得很严重?”
也许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尴尬,所以她说话也很生硬,
“谢谢关心,没事了。”
虽然这句话还带着冷调,但和之前相比其中已经不带刺了。
“之前的事情我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是我先入为主,随意评判你。”
“抱歉。”
程妄手肘撑在两条腿上,站起身,目光直直的扫过来,眉头颦起,下颌绷紧,脸上带着歉意。
一时之间,安卡莉竟然看不清楚对方在想些什么。
此时的程妄竟然为他之前的行为向她道歉,这是她从来没有设想过的。
目前这种状况,安卡莉也只能喃喃道了一声:“好。”
实在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复对方,说'没关系',好像也不对,对方的确存在过恶意。
当然,这个'过'字要打一个问号,她不确定程妄现在对她是一种什么态度,但很明显现在这种态度很不对劲。
“轰隆,嘭!”
一道沉闷而巨大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安卡莉下意识去看,半空中炸开了彩色的烟花,炫目的色彩映在她的双眸中,然后消散开来。
宴会要开始了。
她移回视线,握了握手心中的纸条,“所以,这是你找我的原因?”
程妄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从胸腔住发出一道短促的声音。
“嗯。”
紧接着他上前了两步,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希望你能原谅我。”
安卡莉舔了舔唇,面对这样的情况,她只能轻眨了几下眼应了一声,打算结束话题离开这里。
突然。
程妄捂着嘴偏开头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声音嘶哑,胸腔中带着气音。
“嗒。”
一声沉闷,短促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不知道是不是花房太过于安静,以至于安卡莉只能听见这像是在树叶上不堪重负终于滴落下来,砸在地上冰冷地砖上,略显突兀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嗒。”
第二声接踵而至。
地上是飞溅出来的红色液体,甚至她的裙面上都粘上了几滴。
安卡莉动了动脚,从桌上扯了几张纸递到对方手中。
“谢,谢。”
含糊的声音被他发出。
他擦了擦嘴边和手中的血液,缓慢吐出一口气,本来略显苍白的唇此时晕着一层红,眼睛湿润的抬眸看了看她,又垂下。
瓮声瓮气地说道:“抱歉,弄脏你的裙子了。”
“我赔你一件吧。”
安卡莉凝目了一瞬,说了句:“没事,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她没有想到程妄的病生得这样重,竟然会咳出血来。
而且……既然已经生病了,怎么不好好待在室内,还跑到这里来?
难道只是为了和她道歉?
随着气氛逐渐凝固起来,她动了动脚,语气不自然地道:“那,我先出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也不等对方有时候回应,便拎着裙子打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而在她身后的程妄此时却露出了往常那双带着实质性恶意和审视的眸子。
他盯着安卡莉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咽下了喉咙里腥甜的味道。
冷风裹挟着细雪落在她温热的脸上,安卡莉轻轻呼出一口气,实在是有些冷。
呼出的白雾飘散在空中,等她紧了紧身上衣物的时候,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很高的黑影。
安卡莉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脚步声接近,她透过光线看清楚了来人是谁。
“江祈哥?”,她唤道。
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中间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安卡莉有些不解地问:“江祈哥,你找我有事?”
江祈身上落了不少雪,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因为寒冷染上了绯红,耳廓的颜色更甚。
只见他的眼睛扫过立在中央亮着明亮光源的花房,再重新聚焦到安卡莉的身上,清冽的声音比以往更冷了一些,“莫宁在找你。”
安卡莉羞赧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江祈哥,麻烦你来找我。”
在这种场合,大家都默认的将手腕上的手环摘下来放进包里,所以安卡莉也不例外的收起了手环。
对方'嗯'了一声以示应答。
安卡莉跟随着江祈的步子往前面走,脚落在石板上,在薄薄的一层雪中留下斑驳的印子。
对方的步伐不是很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慢,让安卡莉没有负担地穿着高跟鞋走在雪地里。
“怎么会来花房?”
语气平稳的声音落进安卡莉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仰头去看对方,因为光线不明,她只能看见对方藏在阴影里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以及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眸子。
白色颗粒落在他的发丝上,更添了几分清冷。
好半天她才想起回答对方的问题,“我……无聊到处转转。”
虽然她找的这个借口有些明显,但对方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颔首。
莫名给安卡莉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包容感?
安卡莉摇头,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只是一句很平常的应答。
等回到室内,她想去找莫宁,脚刚刚往前迈了一步便停顿下来。
她的手里被塞进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顷刻间,她就闻到了那股辛辣的生姜味。
“姜茶?”
这是为刚来的客人驱寒用的。
江祈扫了一眼她的脚踝,又将视线移到她的脸上,开口道:“以防感冒。”
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长裙下半截的腿已经开始泛红,虽然在室外待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温度实在是太低了些。
“谢谢江祈哥。”
她捧着温热的姜茶轻轻抿了一口,瞬间驱散了被灌入冷风的胸腔,一股股暖意从喉咙处蔓延开来。
似乎冰冷的四肢体温也开始回升。
安卡莉拿着杯子看了一眼对方发红的耳尖,问道:“江祈哥,你不喝吗?”
说着她也从旁边的佣人手里接过了一杯递给了对方。
客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谢谢。”
等真正接触到对方指尖的瞬间,安卡莉下意识蜷曲了一下手指。
如果说她的手只是冷的话,对方的手则像是被雪层覆盖住了一样,连指尖都渗着寒意。
在光线比较充足的地方,能明显看见江祈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泛着红,连指甲都蒙着一层冷雾。
安卡莉下意识仰头去打量他。
这是因为体质问题还是说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卡莉?”
耳边回响着一道模糊的女声。
她的肩被撞了一下,意识瞬间回拢。
看着皱着眉望着她的莫宁,安卡莉发出一声疑问:“怎么了吗?”
莫宁拿着叉子咬掉一小块蛋糕问道:“外面那么冷出去干嘛?”,想到什么,她靠近她小声问道:“幽会秘密情人?”
安卡莉听见这个形容词,瞬间偏了偏头,失笑道:“你看我像有秘密情人的样子吗?”
“再说了,我连正式男友都没有。”
只见莫宁放下盘子,闭上眼睛,动了动手指,“我掐指一算……”
接着她睁开眼,戏谑道:“很快你就有了。”
看着好友耍宝,安卡莉也跟着打趣:“那莫大师说的是,秘密情人呢?还是正式男友?”
“嗯……秘密情人!”
安卡莉轻笑出声,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她们,捏了捏莫宁胳膊,“胡说八道。”
莫宁开口:“我怎么就……”
感受到对方冰冷的手,她话音一转:“你手怎么这么凉?”
安卡莉收回手,两手相互揉搓了一下,温声道:“刚刚在外面待的时间有点长了,还没缓过来。”
莫宁拉过对方的手,替她暖了暖,抬眸疑惑道:“江祈不是早就去找你了吗?”
“你没遇到他?”
嗯?
早就?
等等。
安卡莉向对方问了一遍:“他什么时候去找的我?”
莫宁思考了一瞬,“放烟花之前吧。”
她还记得,自己和莫唯初说话的时候,江祈路过了她们。
“宁姐姐,我们去找莉姐姐吧。”,莫唯初拽着莫宁的裙摆晃了晃。
莫宁蹲下身,询问道:“为什么要去找莉姐姐?”
莫唯初有些紧张地拽紧了手中的裙摆,“一个漂亮姐姐给了我一张纸条,莉姐姐看了之后就不见了。”
泪水在莫唯初的眼睛里打转,“宁姐姐,我是不是犯错了?”
莫宁安抚面前这个小家伙,“小初,别担心,莉姐姐是大孩子了,不会不见的。”
想到小朋友也许会因为一件小事而担心,莫宁又接着问:“那你给姐姐说说,那个漂亮姐姐长什么样子?”
莫唯初比划着手,“很高,很漂亮,比姐姐你瘦,扎着辫子。”
到这里,莫宁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如此明显的特征猜不到也很难。
“你见过他的,是程妄哥哥,你不记得了?”,莫宁引导着她。
“哥哥?不是姐姐?”
“那我们还去找莉莉姐姐吗?”,莫唯初摸了一把眼泪,泪眼汪汪的看着她。
“等会我去……”,莫宁话还没有说完,身侧便传来一道声音。
“我去吧。”
简洁,清冽的声调让莫宁平白止住了话头。
所以,现在听见安卡莉这样的语气,莫宁下意识问:“你不知道吗?”
安卡莉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只是有点奇怪而已。”
莫宁想了想道:“是有一些。”
江祈这样的性格按道理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等宴会接近尾声,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场时,安卡莉也起身朝莫母莫父打了声招呼。
“莫阿姨,今天您生日,那我就祝你事事如意,福乐绵绵。”
“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啦。”
莫母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谢谢了,小卡莉。”
“我让莫宁送你回去。”
因为她刚才不小心碰到果酒了,所以对方才会这样问。
安卡莉摆手,“莫阿姨,有人送我,让莫宁招待其他客人吧。”
“那好,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或者莫宁发个信息。”
“知道了,莫阿姨。”
从庄园大门走出来,江祈的车停在她面前,安卡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外面的飘雪顺着风吹到了玻璃窗上,又因为重力而往下掉。
车内温度很适中,让她不至于想脱掉外套,只是……
安卡莉偏头扫了扫旁边的人,开口道:“麻烦江祈哥送我回家了。”
对方开口说送她回家的时候,本来她是不打算答应的,但一想到之前对方问她是不是在避开他的问题,顶着那道清冽的目光,安卡莉只好答应下来。
要不然这不就印证了她真的在避着对方?
昏暗的车内只有零星的光线从其他车辆里透进来,安静持续了很久。
仪表盘发出幽幽蓝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江祈微微抬起狭长的眸子,“卡莉,不要和程妄走得太近。”
这番话似劝告又似提醒。
安卡莉诧异地转头。
所以,他知道她当时见了谁?
和莫宁说的一样,他很早就去找她了。
她望了望车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放在腿上的手轻轻合拢,扭头问道:“江祈哥,为什么这么说?”
江祈搭在方向盘的手握紧,车辆平稳向前滑行,雨刮器刮过被雪层覆盖的挡风玻璃,视野重新清晰,无声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等安卡莉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听见对方低沉,没有情绪起伏的声线。
“他,和你不一样。”
?
这句话是指对方性格恶劣会伤害到她,还是指对方性格敏感她会刺激到他?或者两者都有?
安卡莉垂眸,摇了摇头,无论是哪一种意思,对她来说都一样。
她轻柔的'嗯'了一声。
示意自己知道了。
本来她也不打算和任何人交恶,毕竟那会让她的生活变得很麻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她平时的处理风格。
所以在对待程妄,如果对方能一直不找她麻烦,不管他对她的态度是装的还是真的,安卡莉都不是很在意。
更何况,看见现在的程妄,她突然觉得对方好像也挺可怜的。
在这句话之后,车内又恢复往常一样的安静,安静到安卡莉动了动手腕的细微声音都能听见。
如果可以她也不是很想在这种氛围下发出声音,更何况已经到她家了。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头发缠到了耳饰上,扯得头皮疼。
安卡莉已经尽量小幅度的去解开,但好像还是被对方听见了。
江祈的余光看见对方那一缕缠绕在蓝色珠花耳饰上的黑发时,正好将车停在了她家门前。
安卡莉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昏暗的车内突然就明亮了起来。
她停下还放在耳边的手,抬眸,与那双淡漠的眸子对视上。
里面藏着一些她不能理解的暗色。
安卡莉迅速移开眼,呐呐道:“谢谢。”
而人在慌乱的时候,越想做什么就越做不成什么,比如现在的她。
发丝在她的努力下往珠花里越缠越紧,而身旁的视线也久久不曾移开,一想到这里,安卡莉只感觉空气瞬间燥热起来了。
要不然直接扯断吧?她想。
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江祈看着她鼻尖冒出的细汗,微微颤动的双眸以及动作加快的指尖,一直等到对方意图扯断头发都没有等到那句话。
在她将头发缠绕在手指上,微微用力时,独属于江祈冷调的声音传来。
“需不需要我帮忙?”
安卡莉的动作一顿,手渐渐放下,偏着脑袋去望对方。
既然对方都说话了,她总不能说'不用,我把头发扯断就好吧',这感觉就很尴尬啊。
所以,她小声回了一句:“可以吗?”
“嗯。”
“那麻烦江祈哥了。”
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发尾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像微风一样,轻缓,柔和。
安卡莉垂着眸不敢去看旁边的人,只得舔了舔唇缓解内心尴尬。
对方动作很轻,没有让她感受到疼痛,只感觉到了一些轻微的痒意。
她的放在腿上手指轻轻动了动,但不敢抬头。
那阵轻微苦涩的香味逐渐向她靠拢,太近了,近到她都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不适应这样距离的她稍微动了动。
这时,一道低沉,声线平稳的声音从她的耳侧传来。
“别动,卡莉。”
如果没有后面那声,安卡莉都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但现在,那宛如恋人私语般轻柔的语调缓缓飘荡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中,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乌黑的发丝绕在他的指尖,然后散开,落在对方的肩头,修长的手指带着足够的耐心,一点点将细发从珠花中理顺开。
时间在呼吸声和细微摩擦声中被拉长,变得黏稠,几乎停滞不前。
他的手指不小心接触到她的耳垂,仅仅一瞬,冰凉的体温散开在她的耳廓,又瞬间消失。
耳边的清苦味道变得更加清晰,安卡莉顿了一瞬,微微睁着双眼怔怔地向旁边望去。
在下一瞬间,缠绕在她耳饰上的头发全都解开。
江祈没有错开她的目光,深褐色的眼眸望向她的时候,平静的双眸涌起了些波澜。
他的眉眼藏在阴影当中,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轮廓,亮黄的,轻易被捕捉的。
安卡莉接触到的瞬间,心头一跳,下意识移开目光。
呼吸的节奏彻底乱了。
她垂着眸,颤抖着睫毛,轻声道:“谢谢江祈哥。”
但这次她没有再听到对方短促,结束对话的'嗯'。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她的名字。
“卡莉。”
安卡莉有预感似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伸出手打开了车门连忙说道:“江祈哥,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当快步走到铁门的时候……
树枝上雪层落下的声音,对方关上车门的声音,以及两人几乎无声的呼吸声。
这些细微的响动都不足以让安卡莉忽略掉对方唤她的名字。
安卡莉吐出一口气息,转头回应对方,“江祈哥,你想说什么?”
他站在她的不远处,身形被夜晚稀薄的光线显得凌厉孤直,风卷着零星的雪粒,扑簌簌的落在他深色西装的肩头,晕开几点深色的湿痕。
只见他向前走了几步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安卡莉能感受得到对方清冽的气息突然之间逼近,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抵住铁门,顶住对方带着压迫感的视线。
他抬起手,露出手心里的蓝色珠花耳饰,“你的东西。”
这瞬间,安卡莉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就说,他们怎么可能都喜欢她?
果然这是人生的三大错觉之一,他喜欢我。
安卡莉接过对方手里的耳饰,仰着头,露出一个笑,“麻烦江祈哥了。”,白色的雾气随着她的说话间慢慢散开。
江祈的目光落在对方被冷风吹得只能微微睁开一些的眸子,轻声开口:“回去吧。”
安卡莉伸出手朝他挥了挥,朦胧的声线带着柔意:“那,江祈哥慢走。”
江祈重新回到车上,启动车开往新区。
等将车停稳,他顿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
将身体往后靠,双手垂在身侧,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目之间覆盖着一层凛意。
他拎起后座的大衣踏上白茫茫一层的石板,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可见的痕迹,手边是顺着他的动作而晃荡的衣物。
-
正在等咖啡的安卡莉站在台前撑着手透过凝结着水汽的玻璃窗望向外面,模模糊糊的光影显示出道路上撑着伞的人群和车流。
前两天雪停之后还出了一段时间的太阳,但这两天,三区又开始下雨了。
像是秋天一样,绵延不绝,淅淅沥沥的小雨,雾蓝色的天笼罩了整个三区。
而且,安卡莉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似乎这雨还会越下越大。
“你好,这是你的咖啡和面包。”,服务员递出了两个大袋子说道。
安卡莉接过道了声谢。
打开冰冷的玻璃门之后,她撑起了放在墙角的伞。
潮湿充满凉意的细雨顺着风零星地飘到她的身上,安卡莉只感觉到冰冷和黏腻,似乎这样的天总会有些压抑和沉默。
她抬头望了望综合大厦面前的全息光屏,突然一瞬间想到,她好像这一个多星期都没有看见过江祈了。
就连去医疗室轮班的时候都没有再遇到对方,好似她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
但宋以观除外。
安卡莉看着突然出现身旁的人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说。
这两天对方的举止很有分寸,既不会让她感到不适,也不会让她感到冒犯,以至于安卡莉现在还不知道对方会追求她的原因。
但既然他要挑拨她,那她就看看对方会做什么吧。
“呐,这个给你。”
宋以观从她的身旁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过来,拿着咖啡的手微微握紧,皮下突起些青筋来。
安卡莉抬眼看过去。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绒皮风衣,里面是简单的v领白色毛衣,耳边垂落些碎发下来,举手投足间带着像是狐狸一般的野性和慵懒。
安卡莉没有接,而是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杯她自己的咖啡,“谢谢宋警官,我已经有了。”
但没有想到宋以观直接顺走了她的咖啡,再将手中的塞进她的手中,“那,我们交换。”
说完也不等她的回答,撑着黑色的伞,边往前走边说道:“谢谢卡莉小姐的咖啡,我会好好品尝的。”,狡黠的声线拖长带着些勾人的尾音。
留在原地的安卡莉看了看手中的咖啡杯将其放进袋子,笑出了声,也行吧。
但她的那杯可不好喝哦。
站在电梯里的宋以观单手撑着电梯扶手往玻璃外面看下去,只见撑着透明伞的安卡莉看着手里的咖啡露出一个笑。
他的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些,挑了挑眉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
“咳咳……这怎么这么苦?”
宋以观擦了擦嘴角,去看咖啡杯上面的字体【纯美式】。
难怪对方的神情带着丝笑意。
“叮咚。”
看着第十六层的电梯门打开。
安卡莉走了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她刚刚说的很久没见的人。
果然,嘴巴里是不能念叨人的。
看着人流涌动的四周,她改口唤道:
“……江长官。”
江祈揉了揉眉心,微微颔首以示应答。
安卡莉抬头看他,脸色充满倦意,双眸也显现出疲态。
想到何紫艺跟她说过,稽察部最近在处理一个棘手的事件,想必对方是好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了。
等人要走进电梯时,安卡莉叫住了他。
江祈顿了顿转过身,撩起狭长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她。
安卡莉上前两步,从袋子里又拿了杯咖啡递了出去,“提提神,江长官。”
江祈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而是问:“你呢?”
她晃了晃手中的袋子,“还有呢。”
她特意多买了一些,以防还有人没有吃早餐。
这样一说,江祈接过了她手里的咖啡,沉声道:“谢谢。”
等安卡莉去隔间的时候,就看见正在往更衣室走的何紫艺,她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
何紫艺回头就看见了安卡莉,她有些惊讶地问:“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她是刚刚值完晚班才会出现在这里。
“来吃早餐。”
“你要吃吗?我多买了一些。”
安卡莉将袋子放在隔间的桌上,对着她笑着问。
听到吃的,何紫艺猛猛点头,要知道她现在饿得两眼发昏,感觉随时都会晕倒。
“那快去换衣服吧。”,安卡莉边把东西拿出来边对她说道。
何紫艺走了两步又回来,抱着安卡莉亲了两口,“卡莉,你简直是我的救星。”
安卡莉望着一溜烟跑不见的人,有些好笑地摸了摸脸。
何紫艺是她新认识的实验员,比她大不了多少,但留着一头短卷发,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样子。
而且还是个话痨和自来熟,仅仅两天的时间对方就突破了她的安全距离,单方面成为了她的朋友。
如果这番话要是被何紫艺知道了,她就会用委屈的眼神盯着对方,毕竟不是谁都能让她成为话痨和主动交友的。
但,安卡莉在她这里是个例外。
试问,一个温柔,心思细腻,递止痛药,给她带早餐的人,怎么会不想成为她的朋友?
换完衣物的何紫艺坐下咬了口面包,用着不清晰的声音说道:“卡莉,你知道再过十天稽察部内部就开始招聘了吗?”
安卡莉咬了咬吸管抬眸,“招聘?”
“嗯……就是说,像你这样的实习生可以参加稽察部的内部招聘,进入稽察部。”
何紫艺继续说道:“只要面试过了,就会正式进入考察期,虽然不是正式的公职人员,算是外聘,但只要一年的考察期过了还是有很大概率转正的。”
说完之后,她向对方提出建议:“如果你想参加的话,可以提前准备准备。”
还没等安卡莉反应,她又将身体往前挪了挪,凑近对方的耳朵小声道:“稽察部的公职人员是晋升最快的部门,你看江长官,他马上升五级了。”
“稽察部长?”,安卡莉下意识说出。
何紫艺将食指放在嘴上,往四周看了看,点了点头。
“内部消息,现在还没有公布。”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就是说,江祈在三年内连升了两级,也难怪会有'□□绩,看稽察'的说法。
在稽察部晋升快是因为稽察部的公职人员普遍都有功绩傍身。
安卡莉一想起今天早上看见江祈的样子便摇了摇头,她只想找一个朝九晚五,轻松一些的工作。
所有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在稽察部工作。
但,她的耳边传来对方真诚劝告的声音。
“所以你真的可以考虑看看。”
至此,安卡莉只好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想想。”
索性何紫艺也只是提一个建议,并不是要求对方必须去,这个话题便也揭过去了。
安卡莉将桌面垃圾收拾干净,一抬眸就看着对方嘴角的碎屑,顺手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何紫艺顿了一瞬接过,脸上立马出现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卡莉啊~”
尾音被她拉长,莫名有些撒娇的意味。
安卡莉发现自己真的很吃这一套,感觉从心里软到了脸上,带着点促然的暖意。
她收回手,用着柔和的声调开口说道:“不客气。”
等何紫艺困到不行离开的时候,安卡莉将面包和咖啡的外包装封好,贴了张纸条在上面。
【请随意享用】
换上防护服之后便从隔间出去,去材料室领取实验需要的东西。
身上的摩擦声让她低头看穿着的防护服,现在的防护服和之前相比更厚了一些,所以声音也会更明显。
主要是因为上次实验员被种下种子的事件发生之后,实验室对防护管理更加严格,为了防止再次发生类似事件。
进到实验室,安卡莉就将准备工作做好,开始按照舒师姐教给她的实验步骤独立完成实验。
专注到她做完最后一步才发现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安卡莉呼吸停了一瞬,开口道:“……舒师姐。”
舒敏手撑在桌子上,眼神里带着肯定,“做的不错。”
“但是……”
安卡莉听见夸赞的时候就觉得后面会有转折,果然不出所料。
舒敏上前了两步,“刚才搅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用悬浮搅拌器?”
“这个试剂用磁力搅拌很难完全溶解。”
安卡莉没有反驳的挨训,主要是以前在学校里从来没有接触过,所以自己做实验的时候下意识就用了磁力搅拌器。
但舒敏也没有怎么为难她,第一次上手能完全将实验做出来就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人了。
想到什么,她问:“休息室的早餐是你放的?”
嗯?
安卡莉抬头。
“舒师姐你怎么知道的?”
舒敏用手中的笔敲了敲记录本,发出声响,“这上面有你的字迹。”
接着道:“我在里面拿了个面包,谢谢了。”
安卡莉笑了笑,柔声道:“不用客气的,舒师姐。”
-
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安卡莉打了一个哈欠,拿起自己的伞,走到了电梯口。
从综合大厦走出来的时候,她还特意往上面看了看,除了亮着光,将光影折射进雨幕中的全息光屏之外,剩下的都是各个部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外窗。
最近的异物频发导致稽察部根本没有时间休息,大家都在各处奔走和调查,至于安卡莉,她作为实验室的实习生这些事情倒是和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所以她才会说,不想进入稽察部,忙就算了,这份职业的责任太大了,她负担不起来的。
等安卡莉坐上车往家开的时候,开始堵车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摩擦,出现斑驳的水印。
车窗外是逐渐下大起来的雨水,哗啦地打在车顶,前方的柏油路上,散开一层又一层水花。
起初安卡莉不以为然,只当是平常高峰期的堵车,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前面的好多车开始鸣笛,下车的人越来越多,安卡莉也将车窗打开了。
外面有人发出咒骂声。
“搞什么啊!”
“高峰期封路,三区没病吧!”
“艹,我衣服都要淋湿了。”
连续击打地面的雨声夹着嘈杂的人群吵闹声,安卡莉不免皱起了眉。
三区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段封路?
封得还是高架桥的路,要知道这里几乎是内环的必经车道。
“砰!”的一道响声,安卡莉的身体瞬间向前倾,然后重重地倒在驾驶座上。
幸好她的车离前方的车辆距离还算远,不至于再次追尾。
只是……
她拿着伞打开车门,脚踏进雨幕当中,关上门。
后面是一连串被追尾的车,连成一排,最起码有五辆车,场面不得不说很是壮观。
“靠,最后那个,你怎么开车的!”
“没看见我们谁都没动啊!”
“忙着去投胎是不是?!”
脾气暴躁的司机瞬间被这件事引燃,只见两方在对骂,其他被追尾的司机只好开始劝架,以免两人真的打起来。
安卡莉站到人行道上,有些心烦意乱,她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