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理额前的发丝沾着水汽,微微遮盖着眼眸,修长的骨节紧握着伞柄保持稳定,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许的可靠。
感觉到身旁传来的目光,他用余光撇了一眼,用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景说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想哪天来找你玩。”
落雨的滴答声夹杂着对方清透的音色,顿时为沉闷的天气增添了一抹鲜活。
安卡莉将手交叠在身前,小心地避开水坑,柔声道:“她跟我发过消息,我让她周天来,这样时间比较多。”
江斯理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有些不解, “你有没有觉得张亦最近话变少了,约他也不怎么出来,性格和以前不一样了?”
冷风刮进安卡莉的衣领,她抬起手理了理,疑惑看向他,“是吗?我没有注意到这些,会不会是训练压力太大导致的?”
江斯理瞧见对方的动作,稍微将伞往前倾斜了一些,挡住冷风,才回应她的问题,“也许,等有时间我找他聊聊。”
“你知道学校旁巷子里的那家花家酸粉店不开门了吗?”
对方一提,安卡莉就知道他说的学校是他们的高中,而花家酸粉店是他们经常光顾的一家老店。
安卡莉点了点头,“上次听莫宁提起过。”
等等。
到这里她突然反应过来, 对方好像从出门开始就一直在找话题同她聊天。
是怕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尴尬吗?
瞥见对方怔怔的目光,江斯理侧过头看了她几眼,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安卡莉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眼前银白色条状,透着寒冷气息的雨水,“只是在想,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江斯理从口袋中伸出手接了接从空中落下的雨水,又缩回手,“我看天气预报说,最近几天都是这样的天气。”
听着对方浅淡的声音,安卡莉只觉得那股橘子香气又飘散了些过来。
对方在收起伞之后拉开了屋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毛绒拖鞋放在中心,边对着她说'进来吧'边往里走。
暖和适宜的温度瞬间冲淡了她身上的冷气,但也因为温度骤然的升高,她的指尖微微有点发痒。
安卡莉将手撑在墙面上,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的确没有那人的身影时才放心地穿上鞋子,往屋内走去。
如果对方在家,她真的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进入这里。
“卡莉,坐这里。”
江斯理拉开餐桌边的椅子,朝她望过来。
安卡莉回神,应了一声好,脱下外衣放在架子上,随即抬起脚向对方走去。
不远处的桌面上是用着保温板加热的家常菜,她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动到站在餐桌前江斯理的身上。
他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后背被柔软的棉质布料轻轻拢住,看上去既不过分单薄,也不显得厚重,有着一种独属于少年的清新感。
只见他塌着肩背,头向前低垂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安卡莉坐在椅子上时,对方刚好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花旗参冬瓜排骨汤。
所以……刚才他是在盛汤?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他哥让阿姨煲的汤?
安卡莉从对方手里接过道了声谢,微微有些烫的热气从碗里飘出来,散发着鲜香的味道,感觉不是那种很油腻的汤。
因为汤很烫,她没有马上喝,而是看着在盛第二碗汤的江斯理。
不经意间她看到旁边的另一个砂锅,于是问道:“你家阿姨是煲了两个汤吗?”
听见她话的江斯理侧着身,用余光看向她点了点头,说道:“我哥……”
听见声响的安卡莉朝他望过去。
只见那一碗刚刚被盛出来的汤从他的手腕翻过去然后摔落在地。
排骨混杂着滚烫的热气源源不断散了出来,瞬间,对方的手腕红了一大片。
安卡莉站起身,椅子因为挪动发出生涩的摩擦声,她连忙握住对方的手腕将其放在水龙头下面淋着流水。
她抬起眼去看江斯理的表情,关心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但对方颦着眉,下颌绷紧,脖颈上青筋凸起,另一只手握紧台面边缘的样子,下意识让她觉得情况应该不怎么好。
江斯理竭力控制住身体里突如其来的疼痛,曲着腰缓解如针扎一般的脑袋,鼻尖的呼吸时重时轻,胸腔中发出些气音。
冰冷的水淋在他那并不严重的手腕上,相比之下对方带着一丝凉意的皮肤温度和浅淡的气味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
浅淡的呼吸声,柔和的声音,充满细腻的触感以及她的目光。
每一样都让他渴望,想要对方多叫叫他的名字。
最好将尾音拉长,用平缓的调子唤着。
想要那双细腻柔滑的皮肤抚摸上他的脸,他的皮肤,用着那双柔和的眸子将他的身影框进去,牢牢焊住。
江斯理垂下眸,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好想,好想她多喜欢喜欢他。
安卡莉望着对方垂下的脑袋,微微颤动的睫毛,但因为看不见他的神色,有些担心他的状况。
可,上次的事情让现在的她不得不提高警惕,与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思及此,她撤回了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问道:“江斯理?你还好吗?”
微凉的触感瞬间消失,江斯理突然顿了一瞬。
他不能表现出来,她会和他保持距离的。
“我没事。”
低哑的声音被他说出。
只见江斯理关上水,将那只泛红的手垂在身旁,上面的水顺着指尖往下滴,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我,有点不舒服先上去了。”
安卡莉张嘴打算说什么,对方就已经挪动脚步朝楼梯走去了。
刚才还高大的身形现在微微颓着,手臂肌肉绷紧,脚步重重地落在地面上,甚至还能看见他白莹莹的后颈溢出些薄汗。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误触了开关,她的眼前瞬间黑了下来,只能看见一些不甚明亮的光从窗户中透进来。
以防发生意外,安卡莉轻声跟在对方身后。
现在这种情况不免让她想到了上次对方发生异化后遗症的场景。
而且算一算时间,距离现在差不多就是两个星期。
思考间,她停下了脚步。
但她没有发现的是,在她细微的声音消失了之后,前面人的动作也顿了一瞬。
江斯理感受着逐渐沉到底的心,嘴角往上勾了勾,汗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微微垂下的眼眸中有些怅然。
原来她,是真的不想和他有超出朋友以外的关系啊。
他撑着墙面艰难地向楼梯上走,脑袋里瞬间出现了一个想法。
要是……
要是他摔倒在这里,对方会怎么办?
是会用着担忧的神色扶起他?
还是会谨慎地向后退呢?
江斯理感受着脑袋的疼痛,舔着干涩的唇,动了动喉咙。
试一试吧,试一试吧。
有一个声音一直这样说。
他真的可以试一试吗?
如果对方真的做出了第二种选择,他又能接受吗?
江斯理咬着唇,试图从疼痛中分离出一丝清醒。
有着细小伤口的唇瓣泛着殷红,他迟钝地望向撑在墙面上的手掌,心念一动,缓缓将其放下。
本就因为疼痛而站不稳的身体,在他这一举动之下突然间失去平衡,失重感瞬间朝他袭来。
他看见顶灯从他的面前飞速略过最后只呈现出一些黑影。
一道沉闷的'砰'声和骨头轻微的碰撞声,让一旁的安卡莉惊了一下。
她抬眸去看,江斯理蜷缩在地面上,手压在头下,面部皱在一起发出吸气声。
安卡莉的呼吸滞了一瞬,挪动脚步快速上前,半跪在地上,连忙唤了一声:“江斯理。”
听见声音的江斯理撩起沉重的眼皮望了一眼身旁的人,那里面是分辨不清的情绪。
只见他皱着眉,用手撑着地面,艰难起身。
在一旁的安卡莉只好用手拉住对方的手肘,给他一些支撑,好让他坐起来。
过近的距离,让她和江斯理身上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清新香甜的橘子气味缠绕着干燥温暖的木质香气,两者如雾霭般在空气中缓缓晕开。
她见对方已然坐好,便准备收回手。
但……
下一秒,他的手准确地,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异化后遗症,他的掌心温热,相接处的那片皮肤甚至微微发烫。
对方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的逃离,却又能让她轻易挣脱开来。
安卡莉只知道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她感受到了他呼出的气息,耳朵里响起他沉重的喘息声,就连他的身上都逐渐沾满了她的味道。
那抹浅淡的橘子香气几乎不可闻。
接着江斯理将头埋在她的手腕处,吃力喘息了两声,用着嘶哑暗淡,微微发颤的声线在她的耳边低喃:“卡莉,好难受。”
屋外的雨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屋内同天色一样昏暗,安卡莉只能借着些月光去打量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优越的眉骨此时因为疼痛频繁皱眉,五官精致清隽,冷白色的皮肤在暗里更明显了一些。
他用明亮带着些红痕的眸子直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乞怜的神色。
就好像路边被雨淋湿的小狗,颤抖着身体朝着她摇尾巴,围着她打转,想要一些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