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莉摇了摇头。
池霖生的问题并没有让她感到为难,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而已。
想了想,她还是打算照实说:“我只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联系您。”
虽然之后对方也补充过'其他时候也能联系他',但谁都知道,那只不过是社交场合上的礼貌性说辞,就像是'改天一起吃饭'一样。
可现在……
光脑那头不确定的话语,让池霖生察觉到了对方的顾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安小姐,我说出的话, 都是真实且有效的。”
这句话让安卡莉的神情松懈下来,解开了她心里的纠结。
她轻声笑了笑, “抱歉,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池霖生听着对方的笑声,原本平静的眼底无声泛出些柔意来,他握住笔尖的动作稍稍收紧,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异样。
两人又简单客套了几句后,便挂断了通讯。
安卡莉收起光屏, 向前走了几步,手指轻轻抚过搭在椅背上的礼裙。
等会去取自己衣物时,她总不好空手去,更何况对方还帮了她这么一个忙,于情于理她都该道一下谢。
领带、领夹、袖扣这些男性配饰从她的脑海中一一滑过,却都让她不是很满意。
他们的关系远远到不了送这些礼物的地步,太过于私人。
想来想去,安卡莉寻了一只钢笔在附近门店下了单,价格与她的礼裙相当, 不会显得逾矩。
虽然看起来像是随手挑选的标准礼物,很没有心意的样子,但正因为如此才最合适,既表达了谢意,又不会传递任何多余的讯息。
不到一小时,门铃响起。
身穿着制服的店员恭敬地站在门外,手中捧着黑色丝绒礼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钢笔黑色笔身的银色金属配件在光线下闪烁,白色瓷质笔盖上的暗纹若隐若现,透着简约的质感。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店员递出签收单。
安卡莉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从对方手上接过袋子,轻轻点头致谢。
收到杨平的消息后,她穿上外套,关上了房门。
细密的雪花迎面扑来,安卡莉微微低垂着头,以免它们飞落在脸上。
杨平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大门外,车顶已覆上了一层薄雪。
见她出现,杨平打开手中的黑伞,三步并两步迎上来。
“安小姐。”伞面恰到好处地遮挡了飘落的雪,杨平的声音依旧有礼。
安卡莉也同样礼貌回道:“杨助理。”她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转瞬即逝。
车内暖气很足,连带着安卡莉微微发凉的手都开始暖和起来,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
那些挂着积雪的常青树微微被压弯了些树枝,细碎的雪粒不断飘到车窗上,继而又被雨刮器拂去。
车停在庄园大门,安卡莉朝杨平道了谢便下车,往里面走时,一旁的佣人上前接过她的外衣。
经历过上次的尴尬事件之后,这次她选了件浅蓝色针织衫搭配浅色牛仔裤,既不会像上次那样失礼,又不会太过于随意。
“安小姐,请随我来。”
一旁的佣人带着她向前走,穿过长廊来到了一个小型的客厅。
将人领到之后,佣人道:“池先生在开会,您稍等一会儿。”
得到她的应答便离开了这里。
安卡莉四处望了望,同外面的主厅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布置透着居家的舒适感。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香,让人忍不住沉下心来。
四周的墙面上是带着暗纹的白色墙面,胡桃木书柜的玻璃门反射出她的身影,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中。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木质桌面上的陶瓷杯,感受到杯壁的暖意,浅浅抿了一口。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走来进来。
她穿着一条灯芯绒材质的深灰色背带裙,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娃娃脸衬衫,带着蕾丝花边,因为是冬天的缘故,她还穿着针织裤袜。
柔顺的长发披在身后,扎着公主头,一看就是被宠着长大的小姑娘。
只不过她的身形有些偏瘦,神情很安静,动作也很轻柔,举止间隐隐约约还能看出池霖生的影子。
她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很乖巧地看着她。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怎么这么看着我呀?”
“姐姐,你是小舅舅的朋友吗?”她这样问。
小舅舅?
看来对方是池霖生堂姐的孩子。
说起池渠清,她也听说她的一些传闻,在十年前对方和身边的一个安保人员结了婚,也就是那位在他们这个圈里被称为凤凰男的徐则。
大家都认为是他诱导池渠清出现安抚期,所以才能成功上位的。
现在看来这位小女孩应该就是他们的孩子,但……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呢?
安卡莉只出神了一瞬,便朝着对方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来拿东西的。”
“那姐姐你,拿完东西就走了吗?”
“嗯。”她回应了一声。
听到她的话,小女孩神情明显失落了一些,垂在沙发边的腿也不晃动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失落,但为了让她开心一些,安卡莉开口道:“可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
“池岫。”
池岫还在回着她的话,但兴致明显不高。
安卡莉想了想问:“池岫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趁你小舅舅还没来,姐姐可以陪你。”
听到这话,池岫抬起了垂下的小脑袋,歪了歪头,似乎是在验证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随后不确定地开口:“……我想出去看雪,也可以吗?”
到这里,安卡莉就察觉到了什么。
虽然有些家长会担心小孩子这种天气出门会受凉,但总不会一直不让出门的,从池岫的语气中,安卡莉听出了对方的期盼,似乎是从来没有出门看过雪一样。
安卡莉凝目了一瞬,询问了一句:“你可以告诉姐姐,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出门看雪吗?”
池岫再一次低下了头,没有开口。
安卡莉也不逼迫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因为他们说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不让我出门。”池岫期期艾艾地说。
到这里,安卡莉懂了,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大多都存在心功能障碍,体质差的特点,一旦感冒引起肺部感染,就会造成心脏功能恶化引起心衰。
安卡莉也理解为什么不让她出门了,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会不会出现难以挽回的意外。
“池岫,他们说的是对的,姐姐也没有权利让你出门。”
“除了这件事,你还有其他什么想做的吗?”
池岫摇了摇头,神色更加暗淡了。
安卡莉有些于心不忍,望着窗外的景色沉思了很久。
隔着窗户的雪就像是明亮橱窗内的洋娃娃,看得见却摸不着,看上去两者的距离近在咫尺,但她却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安卡莉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自然也能理解此时池岫的心情。
她站起身,朝佣人要了一个瓷盘,穿上外衣,走到室外。
凌厉的风卷着细雪吹到她的身上,安卡莉蹲在空地上,将雪拢在瓷盘上,堆积起了一个小雪人。
她弯腰拾起两根枯枝,插在雪团两侧,又挑了几颗圆润的石子充当眼睛和嘴,随后托起带着凉意的瓷盘进了屋。
二楼窗边的人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直至对方离开。
搭在窗边手慢慢收拢,甚至还能清晰感受到里面机械的运作。
“嗒”的一声轻响。
瓷盘被放在了木桌上。
池岫抬眸看去,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雪人。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指尖感受到了独属于雪的凉意和绵密。
但……
她的手指触碰的地方融化了一些,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池岫有些无措地望向身旁的人。
安卡莉将其端起来放在池岫的手心里,语气柔和,“把它放进冰箱,就不会融化了,想看的时候再打开看看,好吗?”
池岫眼底带着欣喜,点了点头,随后小步跑到厨房,在佣人的注视下放进冰箱。
之后便时不时打开来看看,又关上,因为知晓自己的病情,所以维持的时间都不是很长。
安卡莉见状只觉得小孩子的愿望真的很好满足。
池霖生下楼也看见了池岫的举动,了解情况之后,没有过多干涉,她身上的约束已经够多了,没必要连这点乐趣都剥夺。
他抬步走到隔间。
安卡莉在见到他的瞬间,站起身打了个招呼,“池总。”
池霖生嘴角噙着笑,眼底含着笑意,开玩笑道:“安小姐总是这么客气。”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不会让人感到轻慢。
杨平适时上前,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安卡莉。
安卡莉接过,轻声道谢之后,拿起身旁的袋子,双手拎着递出去,“池总,这是一份小小的谢礼,感觉很适合您,所以便买下来了,谢谢您当时的帮助。”
她原本以为对方不一定会收,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说辞。
“如果您……”
“好。”
这声应答来得太快,以至于安卡莉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发出一声:“嗯?”
池霖生伸手接过礼物,听到对方发出的声音,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后再一次开口:“谢谢安小姐。”
安卡莉还没反应过来,喃喃道了两声:“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去吃饭吧。”
“好。”
等她坐在餐椅上时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答应了什么。
她抬眸,目光落在对面的池霖生身上,对方似乎因为顾及她的感受,所以并没有坐在主位。
这时。
细微的声音响起,并伴随着一道轻唤: “卡莉姐。”
安卡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林澈从二楼走了下来。
等走到他们身旁时,才朝着池霖生道了一声:“小叔。”
池霖生微微颔首,“坐吧。”
“好。”
话音落下,林澈绕过前方的桌面,坐到了安卡莉的身旁。
他这样做安卡莉倒是没有任何想法。
毕竟他看上去和池霖生的关系还没有那么亲近,也不能坐在主位,那相比之下她身边的位置会更加合适一些。
席间只有碗筷的一些触碰声,大家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静。
没过多久,池霖生像是注意到什么。
他执起公筷,手腕微倾,筷尖轻轻拨动瓷盘里的虾仁,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不刻意的优雅,很具有观赏性。
随后将盛好的小碟递到她的身前,“应该符合你的口味,尝一尝。”
安卡莉盯着面前的虾仁,有些疑惑。
这似乎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吃中餐,上次的晚餐是西餐,既然这样,对方又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吃清炒虾仁呢?
“不喜欢吗?我好像猜错了。”
喃喃的声调传到安卡莉的耳畔,似乎对方只是猜测她会喜欢什么食物,误打误撞一样。
林澈停下动作,望向两人,眸子里的寂色更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