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妄盯着光屏。
在自己那句'已读不回'下方出现了已读的标识。
随后,对话框顶端显示出了'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却始终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他将消瘦的手臂重重压在眼睛上,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清晰。
他绷紧了下颌,接着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从昨天被点醒之后,他才意识到混乱的记忆是自己的异化能力。
这是一种可以看见未来场景的能力。
只是……
这样的能力也仅仅只是出现了那一次。
他向安卡莉表白的那一次,他不知道如何触发这个能力。
而且无法理解的是,未来的情绪竟能影响如今的他。
就像现在……
他不知道安卡莉的注意力被谁抢占走了,竟然……连回他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让他在这里空等。
程妄点开光屏,质问的话输入对话框,但又被他一个一个删除。
直觉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一想到记忆中她被江祈拉住的那只手。
他的胸腔中涌现出些酸涩和闷咽,连带着鼻腔都泛着不适。
程妄眼里的阴郁更沉了,苍白的肤色配上他那头白金色有些杂乱的头发,更显阴鸷。
齿缝间露出低哑的诅咒。
“贱人。”
“都是贱人。”
林澈端坐在安卡莉对面,双手放在在腿上。
他微微低垂着头,眼睫轻轻颤动,感受着对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温和而专注的注视。
空气中蔓延着久违的木质香气,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林澈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处泛着白,连带着喉间隐隐发紧。
心脏像是被人攥住,蓦地, 散出些疼来。
他心底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希望, 这道目光能永远停留在他身上。
这样的幻想让他的大脑微微发热,周遭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只能听到对方那轻声的低语。
“林澈。”
安卡莉见他身体紧绷,以为他是因为即将听到的答复而紧张,便放缓了语气:“关于上次你提出的建议,我认真考虑后还是无法接受。”
她带着些歉意地摇了摇头。
虽然她知道对方的提议只是为了继承遗嘱, 而且给她开得报酬也很丰厚。
但……即便如此,一想到后续也许会给她造成很大的困扰,她就难以答应。
林澈沉默不语,只是摩擦着自己右手的无名指。
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他已经做好了后续的准备,可以不需要结婚的准备。
可此时的他,竟然有些不甘心。
为什么其他人能轻易占据她的注意力,却不曾为她做出任何改变?
他们不能接受她的徘徊。
不能容忍有其他人的存在。
甚至会要求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而他不同。
他什么都能接受,只要她需要,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他仅仅只是渴望能得到她目光的停留。
安卡莉见对方久久没有回答,以为是对方默认了她的回答,但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才保持了沉默。
虽然拒绝对方的提议对她来说是应该的,但见对方愈发沉寂的神态,愧疚感仍悄然漫上她的心头。
她将手边的蛋糕轻轻推过去,“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接着,安卡莉的声音里带着温和地试探,“不知道这个合不合你的口味。”
上次她留在池家用餐的时候,注意到了身旁的林澈。
他动筷的次数很少,但却总是偏向糖醋口味的菜品,这个细节让她猜测对方嗜甜。
想必应该不会拒绝她的蛋糕。
看见她动作的瞬间,那些埋藏在林澈脑海深处的记忆像是回溯一般,一幕幕地重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能在喧闹的食堂中找到对方的身影。
她的喜好,或者说她们的喜好很固定。
会选择南区一楼靠窗的位置就坐。
如果那里没有她们的身影,那可以在靠墙的位置找到她们。
只是她出现的时间并不固定,因为她不是加以亚的学生,这总会让林澈花上一些功夫才能确定对方今天有没有来加以亚。
他有时会坐在她的不远处,看她笑着将莫学姐提过的礼物推给她。
有时会坐在她们的身后,听着她们聊起一些生活琐事。
第一次听见'安卡莉'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反复在舌尖摩挲着这三个字,仿佛要将其刻在灵魂深处。
有一次。
他扣下手背那块长了很久的伤疤,听着耳边带着焦急的声线,垂下的眼眸里涌上着愉悦,四肢百骸的血液一瞬间漫上了心脏,清晰得让人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安卡莉看着好友指节上被刻刀划开的口子,用着买来的消毒工具为其消毒。
她的眼神里泛着担忧:“怎么会想到去雕刻木头,不疼吗?”
莫宁皱着眉'嘶'了一声,“疼,你轻点。”
“好奇嘛,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下次小心点。”安卡莉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滚动。
莫宁忍着手上的疼,拖着长音笑着应道:“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们直至离开都没发现身后灼热的视线。
林澈用纸巾擦去手背上的血珠,随后'嗯'了一声,“我会小心的。”
他清楚自己产生了不正常的心思,渴望掠夺那份温柔,想看她为自己颦眉焦急的模样,甚至期待那双眼为他落下些泪水。
咸涩的,带着她气息的。
林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的心理,但他知道他想要那样的人也同样降临在他的身上。
怜惜也好。
同情也好。
甚至是……爱意也好。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死死锁在那个身影上,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她正弯着眼笑,侧脸线条柔和的像是月光一样。
冷莹莹的,却不往他的身上照。
如果……如果那人是他该有多好。
阴暗粘稠的情绪如墙角的青苔一样,顺着墙面悄然蔓延。
那是嫉妒,但又像是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林澈?”
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安卡莉再次唤道。
林澈掩盖住眼眸中那些不为人知的情绪,抬起眸看向旁边的蛋糕,沉闷的声音被他发出:“谢谢卡莉姐,我喜欢的。”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喜欢。
林澈伸出手放在蛋糕的棱角处,微微用力了些,让那一处的尖角陷入了指腹。
安卡莉无意间望见了这一幕,便注意到对方右手无名指上那一圈蓝色的痕迹。
她以为是蓝线之类的东西缠绕在上面,但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不是。
浅浅的蓝在他的皮肤上发出些光泽,还微微从那处的皮肤上凸起。
似乎是将蓝色的细线埋在皮肤下才能出现这样的效果。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叫埋线纹身。
顾名思义,就是将带有颜色,经过特殊处理的细线埋进皮肤里,因为特殊处理的缘故,不会造成感染,但也因此会让人时不时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一般是那些有疼痛倾向的人用来追求刺激的小众爱好。
林澈,也是这类人吗?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林澈没有错过对方这道视线,一丝隐秘的快感由指尖蔓延开来。
他蜷缩了一下手指,轻声道:“它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
安卡莉闻言,心想自己好像想偏了,这东西应该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身上的。
既然话已经说完了,她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对着面前的人开口道:“午休快结束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站起身。
林澈也随之起身,“那我送你,卡莉姐。”
安卡莉刚想说不用,对方便继续说道:“我也正好要出去,一起吧。”
他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自然也不好再拒绝。
安卡莉对林澈始终怀有一份难以言明的怜惜。
或许是因为曾见过对方那张在梨花树下充满生机的旧照,又或许是因为目睹过他隐忍伤痛的脆弱时刻。
总之,她每次见对方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柔软的情绪。
尽管现在的林澈已经不是很需要她这些额外的情感。
坐上对方的车时,车内透着一些阴郁的感觉,同他的人一样。
即使阳光透过车窗照射进来,里面依旧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寒意。
安卡莉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林澈察觉到了身旁人的小动作,细长的指滑过控制面板,默不作声地调高了车内温度。
适宜的温度慢慢侵袭而来,安卡莉不自觉放松下来,手滑落至身旁。
滴地一声。
她面前弹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林澈也注意到了,随手向上一抬,便关上了盖子。
安卡莉只来得及看见一张纯黑色,中间写着replace银色字母的一张名片。
替换,取代。
这是那串字母的翻译。
“卡莉姐,在想什么?”林澈的声音传到她的耳畔。
安卡莉回神,望向对方,“只是在想,好像上次在池家没有见到林泠。”
虽然这并不是她刚才在想的事,但这也是她关心的问题。
她去池家的时候只见到了池岫,池霖生那位堂姐的孩子,并没有见到林泠。
虽然对方不可能将其送回福利院,但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我从池家搬出来了,所以小泠现在跟我住在其他地方并不在老宅。”
“但因为最近这段时间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老宅。”
听林澈这么一解释,安卡莉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毕竟他刚回到池家,需要交代的事情肯定很多,林泠只是他异父异母的妹妹,和他一起待在池家的确不合适。
林澈的余光落在出神的安卡莉身上,想到什么,他突然问道:“卡莉姐想见一见小泠吗?”
他的目光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期待。
见林泠?
顿时,一张有些腼腆,带着小心翼翼的小脸出现在安卡莉的脑海中。
“小泠还经常问我'她还能见到上次那个姐姐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安卡莉舔了舔唇,似乎见一见也没什么。
她对上林澈的目光,刚想答应下来。
手环再次发出响声。
程妄:【安卡莉,该回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