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光线中, 巨大的落地窗外留下了一些蜿蜒的水痕,雪白的颗粒混杂在其中。
落地窗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着江祈淡漠疏离的侧影,而剩下的两人则模糊在餐厅中的光影交错中。
安卡莉微微皱着眉,侧头去看始作俑者。
江斯理面上的表情丝毫未变,甚至还能看出一点无辜,只是那在桌面下攥住她手的力道,却不减分毫。
她几乎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下意识偏头看向她另一边的人,见江祈的注意力正专注于光屏,并未注意到桌布下的动静,她手腕轻轻转动过,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江斯理本也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缓解一下心中郁闷的情绪,并没有真的想惹她生气。
所以在她打算将手抽离的时候,江斯理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松开了对方的手。
只不过,在放开的那一刻,他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在对方柔软的掌心中轻轻挠了挠。
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点狡黠和亲昵的作乱。
江斯理的眸子落在安卡莉的视线中,那里面盛着些细碎的光,亮得惊人。
她所有的动作因为对方故意的触碰和那过于直白专注的目光而顿住了, 在两人目光交汇的期间……
“喝酒吗?”
一道清晰平稳,却莫名带着冷感的声线突然插入。
江祈的手指停在光屏上,眼皮浅浅抬起,目光扫过对面的两人,像是寻常一般在征求着他们的意见。
然而,他那双黑色的眼眸隐在暗色中,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又沉。
那些细微的,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在这过于安静的环境中,都被无限放大。
很轻,却异常刺耳。
像指甲刮擦着黑板的声响,带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无法忍受的躁郁。
但最终他只是压着内心的情绪,问出这么一句话。
安卡莉的心跳因为对方的这句询问不免漏了半拍,她迅速将手彻底收回,她抬眸看向对方,下意识问道:“怎么突然想喝酒?”
江祈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没有挪动分毫。
他只是看着,从眼眸到鼻尖,再落在唇上。
这样毫不掩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得安卡莉极不自在,仿佛四肢百骸都涌出了些细微的痒意,没有实际的力道但让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如果细细看去,会发现他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近乎固执的专注。
似审视,似占有。
那目光实在是过于沉重和直白,安卡莉感觉自己的心跳更快了些,眼神下意识闪躲开,垂下眼眸。
直到对方移开视线,江祈才收回目光,他的声音依旧冷清,听不出什么情绪。
“想试一试。”他用着简单的语句回答着她刚才的问题。
江斯理望着自己哥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起一个带着些玩味且不羁的笑,身体微微往后靠,开口道:“好啊,我也跟着哥尝尝。”
没过多久,服务生露出职业微笑,上前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一道道菜品被轻声介绍,随后放置于桌面,结束之后,服务生悄然离场。
江祈的指尖刚刚动了动,对面的人便已经先他一步将自己面前的菜品调了个方向。
江斯理自然而随意地抬起两人面前的菜品,将盛着牛油果甜虾的瓷盘换到了她的面前。
他嘴角上扬,熟练地拿起刀叉,动作利落地将一块裹满酱汁的牛油果甜虾放在安卡莉的餐盘中。
“我记得你喜欢这道菜品。”他的语气中带着熟稔。
安卡莉没有反驳,因为这家餐厅,她和江斯理一起来过。
当然,当时的他们只是坐在普通的位置上,而不是现在这里。
但这简单的一句话,落在江祈的耳朵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听到这话时,他右手持着的刀正对着面前的牛排划下第一刀。
一道轻微却异常尖锐的杂声突兀地响起。
安卡莉被这声音惊得瞬间抬头看过去,而坐在他斜对面的江斯理,拿着刀叉的手也停顿在了半空中,但也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他便神色如常地将其收回,放在餐盘两侧。
“抱歉。”
江祈抬起右手,自然开口道。
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因为操作不当而造成的一次失误。
安卡莉看着对方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突然有些恍惚,她不知道对方的行为是受到江斯理的影响,还是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是失误。
她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掠过这个话题。
垂眸的瞬间,她看见自己餐盘中的虾,想了想还是拿起干净的刀叉,学着江斯理的动作,从面前的瓷盘中,随意选中一只甜虾,轻轻放进对方的盘中。
做完这个动作,她抬起眸,眼眉柔和,轻声道:“你试试,这个真的还挺好吃的。”
这瞬间。
那些因为江斯理刻意的举动而变得起伏不定的内心,竟在此刻渐渐平静了下来。
江祈突然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江斯理的举动,明明现在的他才是得到对方承诺的人。
他微微敛起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在对方的注视下,江祈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这时,情绪波动的人,悄然从江祈变成了江斯理。
他看着两人之间那短暂却刺眼的交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嫉妒。
江斯理迅速掩下眸中的异色,再抬眼时,里面同刚刚一样盛着笑,只是那笑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桌下,他用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对方的脚。
感受到异样,安卡莉侧目看过去,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怎么了? '
“我呢?”江斯理身体微微向她倾斜,压低了声音,语气直白得近乎耍懒,带着少年人向人索要关注的理直气壮。
看着对方靠近的身体和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安卡莉下意识想要向后避开,拉远距离。
但瞬间,对方之前那句带着小心翼翼和恳求的'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的对话,突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而她当时,的确答应了他'可以'。
想到这里,安卡莉没有动,只是略微偏开头,避开了他过于靠近的呼吸,开口道:“你,什么?”
“不给我也尝尝吗?”他追问,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盘牛油果甜虾。
安卡莉闻言,有些疑惑地出声:“你不是对牛油果过敏吗?”
过敏的东西为什么要吃?她不明白。
听到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话,江斯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像是突然之间才想起来一样,“是啊,我差点忘记了。”
江祈默不作声地吃着安卡莉给他的那只甜虾,鲜甜的味道在口中开,但他却尝到了几分苦涩。
他自然清楚江斯理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
是炫耀,是嘲笑。
炫耀着他们之间那些他无法参与的,长达七年的过去,嘲笑安卡莉对他的习惯和喜好了如指掌,却对他一无所知。
他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激怒他。
而事实证明,江斯理成功了。
那些看似无意提起的回忆,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了他最薄弱的位置。
内心的烦躁和一种无力感如同无光的黑夜,瞬间倾斜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哐当。”
叉子一不小心从江祈的手中滑落。
它擦过安卡莉的衣摆,掉落在地上。
江祈看着对方白色毛衣上的那一抹绿色,对着她说:“我让人送一套衣服来。”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事,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就好。”
“怎么了?”被声音吸引的江斯理看过来。
安卡莉放下手中的刀叉,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江斯理没听清前因后果,但看见落在地上的叉子和甜虾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道:“处理不了联系我。”
安卡莉回头应了声好。
人走之后,只剩下江祈和江斯理两人。
江斯理没有同江祈说话,一开始想要的质问仿佛在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了。
询问没有意义,质问他得到的答案也只会是那一个。
他吃着盘里的东西,默不作声。
江祈拿起桌面上已经被打开的酒,倒进空杯子中。
冰凉的液体碰撞这杯壁响起一些清灵的响声,瞬间为透明的玻璃杯增添了些颜色。
不甚明亮的光洒在上方,为其渡上一层细碎的光。
江祈将玻璃杯轻轻往前推,碰触到对方的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斯理抬眸,就看见面前装在玻璃杯中的液体,他笑了笑,“怎么,又想劝告我离她远点?”
对于对方的这句话,江祈没有开口,他只是滚动着喉咙,喝掉了杯中的液体。
江斯理的笑也在这瞬间收敛起来,他没见过对方这副样子过,眼眸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气压也低得可怕。
江祈缓缓放下杯子,盯着面前这个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弟弟,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江斯理,她已经拒绝了你。”
其中透着明显警告和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