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里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以及独栋别墅窗户中透出的零星灯光。
大片大片的雪无声飘落,与之前地面的积水混合, 在低温下逐渐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安卡莉小心翼翼地踩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江祈已经先上前一步,正与等候在门口,冻得直搓手的管理人员低声交谈,了解具体情况。
至于江斯理则亦步亦趋地陪在安卡莉身边,用身体为她遮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飞雪。
两人走到江祈的身旁,便听见管理员解释说,是有业主听见了爆破声向物业进行反映,他们下来巡查时,发现这里传来了隐约的水声,不久之后门缝里渗出了水,这才紧急联系了她。
安卡莉走到已经有水痕的房门口, 解锁了密码。
看着这里的景象,她心里已经对屋内的惨状有了最坏的预想。
她不担心家里的情况,反而更担心她父母的反应,如果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 她想必就需要搬回去了。
甚至还找不到借口,因为她的实习期快结束了。
安卡莉微微颦着眉,打开房门,接着按下墙面上的开关。
瞬间,屋内亮起光,糟糕的场面映入他们的眼帘。
脚下已经是一片荡漾开来的积水,冰凉刺骨,木地板完全被水浸泡,反射出吊灯昏黄的光泽,整个空间弥漫着浓重潮湿的水汽,甚至比屋外还要冷上几分。
她旁边的管理员看见这幅狼藉的场面,不禁'哇'了一声,随后小声嘀咕:“这,这得花多少钱维修啊……”
一旁的江祈已经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他利落地脱下身上碍事的厚重大衣,随手往椅背上一搭,蹲下身,挽起白色衬衣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因为青山平的房屋布局都差不多,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位于厨房下方的总水阀,随后用力将其关上。
但很明显,水阀对于现在的场景已经不管用了,厨房某处隐藏的水管依旧还在不受控制地喷涌着水流,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
安卡莉打开光屏想要联系维修人员,但瞬间,她的手腕被一只白皙不失力量的手轻轻覆盖住。
江斯理微微仰头,看向不远处的人。
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江祈站在一片积水当中,身上那套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白色的衬衣袖子工整地外翻在西装袖口之外。
他一只手随意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正沉稳地操作着光屏,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从容。
江祈光是站在那里,沉稳如山,有条不紊,就莫名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江斯理这才收回目光,对着安卡莉低声说道:“看样子他已经在联系维修人员了,我们去收你的东西。”
二楼没有受到影响,但一楼放置在地面或者低处的物品基本上已经浸湿了。
安卡莉点了点头,从杂物间找出几个纸箱子,将其放在桌面上,开始将一楼重要的文件和物品装进去,尽量减少损失。
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断有水从边缘渗出,看来,整栋楼的地暖是不能再继续用了。
江斯理轻松抬起桌面上装满的箱子,将其移到了二楼,他返回一楼后,对着和江祈交谈的安卡莉建议道:“去我家睡吧,这里今晚是住不了人了。”
江祈没说什么,因为他也知道这是现在最好的处理方法。
安卡莉抬眸看向江斯理。
他的话没错,今晚这里的确无法住人,附近的酒店离青山平有一段距离,等维修人员处理完,再折腾去酒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的确不是很方便。
之前她也不是没有在江祈和江斯理的家里住过,所以倒也不至于感到特别尴尬或难以接受。
想到这里,安卡莉点了点头,朝着面前的两人柔声道:“那今晚就麻烦了。”
之后的几天她可以去酒店订个房间,但也说不一定,因为也许明天她就会接到来自她父母的消息,让她回家。
“叩叩。”
听见敲门声,安卡莉敛起发散的思绪,看向门口穿着蓝色维修工服的两名维修人员。
其中一名维修员礼貌询问道:“请问是哪里需要维修?”
江祈跨步上前,将两人带到厨房,随后沉声道:“渗水是从这里开始的,应该是下方的主管道破裂。”
两名维修员点了点头,应了声好,随后便将维修箱放在地面上,开始排查问题。
没过多久,一名维修人员关闭了别墅区117—119号的总阀,将破损的管道更换上一截新的,渗水问题便得以解决。
只是……
维修人员拎起箱子,朝在场的人道:“剩下的供暖系统需要等明天我们公司的其他同事来才能处理。”
因为是铺设在木地板之下的,所以处理起来会很耗时间和人力。
安卡莉点点头表示理解,渗水这么严重,她也知道维修时间会很长,所以也做好了心里准备。
等将维修人员和管理员送走之后。
屋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细微的水滴声和冰冷的空气。
江祈看着安卡莉那截被水浸湿,颜色变深的裤腿,开口道:“要不要先上去换一下衣服?现在这个情况,只能明天再处理了。”
安卡莉低头看了眼自己散发着寒意的裤腿,又掠过那些被水浸泡,甚至微微鼓起的木地板,应了声好。
她踩着那些积水不严重的区域,走上了二楼。
待安卡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江祈看了眼时间,转而面对江斯理,语气冷冽:“这里明天我会联系人处理,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江斯理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微微抬眸看向他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回去?”
江祈眉压着眼,“你请了几天假?”
“三天。”江斯理回答得很干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这段时间,我都会在家。”他特意强调了'在家'两个字。
江祈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出去住。”
江斯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一声,随后上前了一步,目光毫不避让地对上江祈:“是我邀请卡莉住进家里的,我这个主人不在家,是不是不太合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对方不够生气一般,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哥……”
“卡莉上次住进家里,也是因为我吧?”
这句话瞬间让江祈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分。
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江斯理仰头看去,只见安卡莉换了一身衣服,手上拎着一个袋子从楼上走下来。
他走了几步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袋子,动作熟稔体贴,而江祈的目光只是在江斯理接过袋子的动作上凝定了一瞬,眸子里的情绪难辨。
三人一同从安卡莉的家里出来,户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一种近乎停滞的寂静感笼罩着他们。
安卡莉是因为明天即将面对的麻烦而烦扰,所以不愿意说话,至于剩下两人因为什么,她就不清楚了。
她不打算问,毕竟现在她的麻烦够多了。
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她到江祈和江斯理的家里。
安卡莉停在三楼的客房门前,看着里面一应俱全的所需物品,就知道应该是江祈在他们回来之前联系了家里的阿姨准备的。
“晚上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给我发信息。”江祈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叮嘱克制而有分寸。
“好。”安卡莉应道。
江斯理也从房门进来,一只手拿着杯子,一只手拎着她的袋子。
他倾身将袋子放在地上,随后将手中微微冒着热气的水递给她,“卡莉,喝点热水。”
安卡莉接过那杯温水,看了看面前的两人,轻声道:“今天谢谢你们。”
虽然她可以处理,但他们的存在确确实实为她减少了很多的麻烦。
“卡莉。”江祈唤了一声。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他们之间不用这样客气。
江斯理倾身靠近她,随后将唇靠近对方的耳廓,低声道:“实在想谢我的话,要不然答应我?”
安卡莉面无表情地推开面前的人,不动声色地撇了他一眼。
江斯理笑着耸了耸肩,面上带着不羁。
安卡莉因为对方的反应,眼里也闪着一点笑意。
他们之间的互动被江祈看到眼里,但他也只是看着。
只要她能开心,对江祈来说,似乎其他的事都不那么重要了。
等两人离开,安卡莉躺在熟悉的客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双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
窗外的风雪未停,细微的呼啸声衬得屋内格外寂静。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疲惫感裹挟着纷乱的思绪陷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的光屏亮了又熄灭后,她睁开了眼。
安卡莉望向身侧的手,不自觉握了握。
是她的错觉吗?总感觉……
安卡莉缓慢掀开被子,摸了摸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里面的水早已冷透。
她有一个习惯,会在睡醒的时候喝水。
但显然现在的水温让她无法接受。
她拿起杯子,轻声打开房门,沿着昏暗的走廊从三楼下到二楼,就在她准备继续往一楼走去时,旁边的一扇房门内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了些微弱的光线,下一刻,房门便从里面打开。
江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也还未入睡,身上穿着深色的家居服,依旧的端正。
“卡莉?”
安卡莉回过头,有些歉意地轻声问道:“吵醒你了?”
“没有。”他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杯子上,“去接水?”
安卡莉点头。
江祈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我去吧。”他的语气温和但却不容拒绝。
随后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二楼客厅的沙发旁,“在这里坐会儿。”
安卡莉本想说不用麻烦,但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似乎的确不需要如此客气。
看着对方离开的高大背影,安卡莉没有坐下,而是踱步到二楼的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被风雪笼罩的夜色。
狂风卷着细雪,一次又一次地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突然。
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她的身后贴近,毫无预兆地拥住了她。
温热的体温瞬间透过单薄的睡衣蔓延开来,比此刻的暖气还要热得多。
一只手臂横在她的锁骨前方,另一只手则覆在她放置在身前的手背上,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随后他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亲昵地,带着些许依赖地蹭了蹭。
安卡莉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对方的动作阻止。
“江祈?”
“我不是他。”身后人闷闷否认,声音里带着暗哑,环抱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是江斯理。
安卡莉拉下面前的手,转过身,对上了江斯理那双浅色,带着些湿气的眸子,执拗又有些委屈。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语气坚定:“江斯理,我们之间上次就已经说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安卡莉也没管对方是怎么想的,便从他的身边离开。
下一秒。
她的手腕被拉住。
安卡莉侧目看过去,眼神里带了些不耐,和他之前印象中的表情重合上。
仿佛下一秒她的嘴里就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话。
只见江斯理微微倾身,牵起她的手,目光掠过她另一手上的手环。
安卡莉的心跳停滞了一瞬,手腕处传来他唇瓣温热柔软的触感,虽然是有温度的,但在此刻却像是冰块一样,惊了她一下。
她试图抽回手,却被江斯理更紧地握住,他仰头望向她,浅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那里面藏着安卡莉看不懂的渴望和破碎。
“江祈可以,宋以观也可以,就我……不行吗?”
他的语调很轻,却让安卡莉的心沉了沉。
“宋以观?”她重复道。
江斯理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