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空间摇摇晃晃, 风声呜咽,阴冷腐朽的气息钻进来,张默喜起鸡皮疙瘩。
她转动眸子, 打量黑漆漆的轿子。
与女鬼对视的瞬间, 张默喜动不了。
不知道轿子带她去哪里,跟随轿子的东西脚步很沉,寒气逼人。
轿子忽然颠簸,然后倾斜向上。
她听见外面踩石头或树枝的声音,猜测是上山的路,奇怪的是跟随的东西没有喘气之声。
轿子两侧的帘子轻轻飘荡,她悄然斜睨。
一张煞白的侧脸出现在帘子外面,她的头发往后梳成髻,脸颊涂着老土的圆形腮红,大红嘴唇犹如喋血。
察觉张默喜的视线, 她漆黑的眼珠子转到眼角盯进来。
张默喜头皮发麻, 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一路颠簸直到停下,她保持僵硬的坐姿,手心紧张得出汗。
门帘被掀开, 冰冷腐朽的气味迎面扑来, 两个脸煞白、穿红衣的女人拉扯张默喜下轿子。
她们扬起鲜红的嘴唇, 做出诡异的笑容,双手又冷又硬,冰块似的。
而眼前的房子出乎张默喜的意料。
束髻的女人打开朱红大门,两只大红灯笼悬吊华美的额枋下,各贴着一个鲜红的“囍”字。
张默喜快速打量四周的树林,难以置信山里竟然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大房子。遐想间,两个红衣女人架着她的一条胳膊,逼她跨过门槛进屋。
好硬。
这两个女人的手异常坚硬,她注意到她们走路的姿态不自然,膝盖不会曲起。
门后的天井摆放酒席的桌椅,铺红布,却空无一人。正堂点燃高高的红烛,也空无一人。
束髻女人带领她们进入西厢的房间。
嚓!
房间的两根红烛自行点燃,橘红的火焰散发妖媚的红光。雕花的衣桁挂着一套大红嫁衣,乍看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伫立,张默喜发怵。
束髻女人转头说:“新娘子更衣咯。”
战栗直冲张默喜的天灵盖。
她说话的时候,红唇没有动。有了烛光照亮,张默喜才看清她们的脸白如纸,皮肤的纹路也像纸。
她们是纸扎人,骨骼是竹子做的,只有纸扎人的脸颊才会画圆形的腮红。
“我不穿!”张默喜梗着脖子。
“呵呵,山神大人看上你,由不得你咯,动手。”
一声令下,两个红衣女人僵硬地取下红嫁衣,粗鲁地抬起张默喜的手臂,一层层为她套上。
她咬紧下唇:“那个妖怪才不是山神!”
束髻女人面无表情地冷笑:“在这片山脉中他就是山神,任何生灵都要听他的命令。等你成了他的鬼,你娇嫩的皮囊是我们的了,嘻嘻。”
“嘻嘻……”两个红衣女人跟着笑。
“你们是鬼?”
“嘻嘻,很快你也是。”说罢,束髻女人为她盖上一块红方巾,挡住她冰冷的眸子。
她被拉出厢房。
红方巾虽然遮挡视野,但她偷看脚下的路,猜测她们走去正堂的方向。
当她跨过正堂的门槛,刺骨、猛烈的冷风刮进来,吹走她的红方巾,令两根高高的红烛火光摇曳。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捉走本座的弟子!”玄色的身影蓦地闪现,冰冷的手指捏紧她的下巴。
真是讨厌!
妖怪都爱捻她的下巴!
方脸、眉斜飞的男子盯着张默喜的脸,顿时失神。
白肤胜雪,烟眉巧鼻,眼波犹如涓涓泉水,她是独艳的牡丹,身上的红嫁衣是朝圣的百花。
“哈哈,本座赐你当正妻,成为山神夫人!”
“我呸!”她厌恶地吐口水到他的脸上。
他大怒,一边擦脸上的口水,一边怒吼:“竟敢侮辱本座!等会要你死在本座的床上!”
砰!
猛烈的雷击震退男子,他胸前的交领一片焦黑,体内灵力动荡。他诧异地看向张默喜,发现她双手结印。 “你能动?不可能!你不可能破得了本座的迷惑术!”
刺骨狂风涌进来的瞬间,男子被踹翻倒地,一只黑色球鞋踩着男子的脸。
“何人要死在你床上?”
男子艰难地转动眼珠,对上一双愤怒妖艳的红眼。对方浓烈的妖气如同十万大山压着他,害他不敢动弹。
“你、你是何方神圣?”
晏柏用力踩他的颧骨,踩到凹陷,迫使他疼得惨叫。晏柏继续用力,踩凹他的牙床,最好踩烂他的嘴巴不能说话。
鹿婆三妖抱着威猛跟紧进来,面带恐惧,纷纷围着张默喜。 “殿下您有没有事?”
张默喜无暇回答他们,生怕晏柏杀生沾血,掏出火符结手印,念咒使出纯蓝真火,先烧男子的双脚。 “晏柏你快让开!”
纯蓝真火在晏柏的余光处摇曳,幽蓝的光芒在他的眼底闪耀,一如他尖锐凶猛的杀气。
真火烧魂,不能动弹的男子痛不欲生,灵力不稳,露出脸庞长毛的妖形。
见晏柏一动不动,张默喜急了:“晏柏!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快让开!”
火无情,会烧着他。
面容冰冷的晏柏斜睨心急如焚的张默喜,缓缓地松开脚。
痛苦的男子目光阴狠,滚到旁边施法熄灭真火。
张默喜震惊。
“哼,这点道行休想烧死本座!你们去死!”男子的身躯长出无数的黑色长毛,往四面八方伸展,想要捉住所有人。
晏柏亮出尖锐的红指甲,割断伸过来地长毛。
一束来势汹汹的黑毛伸向张默喜,忽而一道小身影飞起来。
大家忙着战斗,从没留意它。
猝不及防之际,威猛啄男妖的右眼。
杀猪般的惨叫划破夜空,愤怒的男妖抓向威猛。张默喜眼神一紧,幸好一段红缎先卷走威猛。
晏柏放威猛到远处,神情轻蔑。
鹿婆急道:“他有八百年道行了,利用山上的地气修炼,力量比我们强大,我们要先禁锢他。”
小马:“殿下,您知道三清法阵吗?”
这是大爷记录的一个小法阵,她看过但没用过。
老熊:“没关系,我们来教殿下,您有染过鸡血的红绳吗?或者其他可以束缚邪物的东西。”
“我有!”
她根据老熊的指引走位,向他们抛出鸡血红绳。
四道身影不停交错,令长毛男眼花缭乱,他捂着流血的右眼,烦躁地一跺脚,霎时地动山摇,楼宇摇摇欲坠。
四人险些站不稳。
“牵动地气?”纹丝不动的晏柏冷诮,一只手抓住虚无的地气。
一刹那,地震停止。
长毛男难以置信:“你也能控制地气?”
就在这时,三清法阵完成。
浑身是长毛的男妖困在繁乱的鸡血红绳中,张默喜他们一人抓紧红绳的一端,禁锢男妖的身形。
张默喜手持雷符结印,召唤地雷,闪烁的雷光沿着繁乱的红绳形成雷网,轰炸男妖。
不胜其烦的男妖挣扎着,破碎的右眼血淋淋,身上的长毛电焦,散发臭味。
晏柏抓紧时机松开控制的地气,送给男妖一发地动山摇的爆/炸。
惨叫撕心裂肺,鲜血四溅,男妖皮开肉绽却还没死,摇摇晃晃地勉力站在原地。
满脸鲜血的他咧嘴一笑:“这里是本座的地盘……”
晏柏脸色一变,感到山脉剩余的地气迅速往男妖聚集,厉声呵斥:“住手!此山会变成死山,寸草不生!”
“呵,与我何干!”男妖的长毛重新生长,伤口开始愈合。
小马大吃一惊:“怎么会?”
晏柏对张默喜急道:“快引天雷!”
她担忧地看晏柏一眼,再掏出一张雷符结手印。 “天雷隐隐,霹雳纵横……”
“休想!”预感大难临头的男妖朝张默喜射出一束长毛。
三妖冲过去阻止,另外三束长毛同时攻击他们。
眼神凌厉的晏柏冲到张默喜的前面,割断长毛。
张默喜心头一震,唇色发白:“神威一发,斩灭邪精。上帝敕下,急急如律令!”
轰隆!
刺目的天雷贯穿屋顶打落,笼罩惨叫的男妖。然而,天雷分出一支劈向晏柏。
电光石火间,张默喜跑到晏柏跟前,双手抱着他的脖子。
她就知道会这样!她深入了解过天雷,他和男妖都是大邪物,首先吸引天雷的注意而照劈不误,除非他躲远一点。
晏柏愣愣地注视瑟瑟发抖的她。
为何……
砰砰……
他听见死寂的心微微跳动,重新跳动。
召唤人心神不稳,导致天雷减弱,男妖又没死成。
“哈哈哈!本座有地气护体,千秋万代!”
“……神威一发,斩灭邪精。上帝敕下,急急如律令!”
另一把声音忽然唤来天雷。
男妖神色巨变,急忙牵动地气。
天雷的降临比他的杀招更快,噼啪作响的雷电再次把他笼罩。
张默喜抱紧晏柏,在心里骂自己疯了,居然去保护一个千年老妖。
天雷依然分出一道雷电,锲而不舍地劈向晏柏。但他的身前有凡人,天道有眼,雷电停顿在途中。
噼啪噼啪,千万缕电弧暴躁地爆破空气,奈何不了晏柏几分。
赶到的叶秋俞便碰见这神奇的一幕。
偶像送了他一打雷符,他都用在刀尖上。察觉山林深处爆发恐怖的妖气,他乘风赶到并招来天雷,没想到看见天雷分出分支劈去……大哥?
为什么劈大哥?偶像为什么抱着大哥?
等等,这么恐怖的妖气不是来自惨叫的妖精,而是来自大哥? ? ?
震惊的叶秋俞压下疑问,维持天雷劈死男妖。
鹿婆三妖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等待天雷散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默喜感到温暖的掌心抚摸她的后脑勺。
“结束了。”
低沉温柔的男声使她一阵恍惚。
“咳。”叶秋俞警惕地拔出桃木剑,打破沉默:“偶像,大哥他……”
张默喜看见晏柏暗红的妖气毫不收敛,醇厚得把她笼罩,深知瞒不过去,对叶秋俞坦白:“晏柏是住在我家的妖精,大爷爷知道他的存在。”
她站在晏柏前面,虽然没有保护的动作,但寸步不让。
“张天师?”叶秋俞诧异前辈没有收伏他。
张默喜坦言:“对不起,我隐瞒你。如果你接受不了晏柏的存在,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叶秋俞沉默。
他遇到的鬼怪都是害人精,每次出手不是送他们下地府就是令他们魂飞魄散,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与妖怪结伴、喂养魔胎,要是师门知道会不会罚他面壁?
他的心很乱,作不出决定。
他低下头:“还有几只狒狒精逃了,我去追捕。”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男妖已死,纸人鬼早就溜了,房子犹如尘埃散去,消失无踪,露出茂密阴森的山林。
眉眼阴郁的晏柏,轻捏张默喜的红嫁衣衣襟,细细密密的红线布满整套红嫁衣,瞬间大卸八块,掉落地变成垃圾。
“此衣真丑。”他冷道。
张默喜暗暗惊骇他恐怖的力量,强作镇定地对三妖说:“我们去帮忙抓捕,叶道长一个人忙不过来。”
三妖点点头,仍畏惧地看向晏柏。
他神色淡淡,收敛妖气,在她跟前蹲下来:“上来,你走得太慢。”
张默喜迟疑。
“上来。”
她确实疲惫,小心翼翼地趴上他的后背。
纤细的双臂环抱晏柏的脖子,他听见她细微、温热的呼吸气息。
“谢谢。”他轻声说。
她学他的口吻:“不必客气。”
他勾唇,疾步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