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缕余晖沉下远山,天空穿上黑色的晚礼服,出席一场丧礼。
夜空中,厚厚的云层后面透出暗红的霞光, 像一块不祥的瘀血。
所有生活集装箱关上灯,留下工地的户外照明灯照亮。煞白的糯米围绕集装箱群,黑洞洞的窗户后面探出一双双好奇又恐惧的眼睛。
威猛在墨线圈内徘徊,巡视;刘监工和王总抱团躲在集装箱里发抖;晏柏伫立某扇窗后,注视单薄的倩影。
“我闻到好浓的尸臭。”张小勇不安并警惕。
张默喜和叶秋俞却只闻到建材的生涩气味。
叶秋俞恍然大悟:“你闻到的其实是僵尸的气息。佛家的高僧开天眼, 修道人的修炼提高五感, 但僵尸属于三界以外、六道以外的邪物,我们不容易察觉它的气息,除非它离我们很近发出身体的臭味。”
“小勇常年和尸体打交道, 对尸臭敏感。”张默喜一点就通。
“没错。小勇,你闻到僵尸在哪个方向吗?”
张小勇指着挖掘机后面的山坡。
那边黑漆漆,隐约可见山坡的轮廓。山坡衔接连绵的支脉,林子茂密如笼。
太臭了!张小勇开始捂鼻子。
张默喜也捂鼻子:“僵尸都这么臭吗?”
叶秋俞屏息:“毕竟没有条件洗澡。”
没多久, 一团蹦蹦跳跳的黑影靠近挖掘机, 它一蹦就蹦上驾驶舱的顶部,轮廓毛茸茸的。
张默喜第一次直面进化了的僵尸, 手不发抖才怪。
叶秋俞仰头看黑僵, 紧张地咽口水。
公鸡的打鸣加强它的兴致, 就在它跳下来、往张默喜等人蹦跳之际, 张小勇的眼睛变暗红,使出幻术令黑僵急刹。
他们这才看清楚黑僵浑身长黑毛,青面獠牙,两条吸血的獠牙长到下巴。它穿的衣服染大片血迹, 沾满树叶和泥巴。
张默喜觉得它穿的衣服在哪见过。
趁黑僵恍惚,她和叶秋俞一人持墨线的一端,围绕黑僵转,缠它几圈墨线。
灼烧感刺激黑僵清醒,它扭动身体挣扎,可惜长着长指甲的双手被捆绑,不能动弹。
“小勇!”
张小勇拿着一张镇尸符跑到黑僵面前,跳起来想贴它的额头。
好景不长,机警的黑僵蹦跳起来,用力扯身上的墨线。张默喜和叶秋俞差点拉不住,幸好张小勇及时掀开上衣,掏出别在裤头的八卦镜。
铜黄的八卦镜一照黑僵,它沙哑的嗓子竭力大喊,周身冒出一阵薄薄的白烟。
八卦镜镇邪,一照射等于阳光烤阴邪之物。
黑僵恼恨地瞪三人,使尽全力蹦高。
张默喜和叶秋俞脸色一变,竟被它拖着走。
叶秋俞咬牙:“力气这么大?”
张默喜拼命拉扯:“别让它跳进墨线圈内!”
奈何两人拔河失败,力气比不上力大如牛的黑僵,被它拖进墨线圈,弄垮拉好的封锁墨线。
张小勇不知所措,想咬破指头画血咒诅咒,但不知道对僵尸有没有效果。他又想继续迷惑黑僵,但它跳得很高,很难对上它的视线。
“妈呀,这家伙不是清朝的僵尸,从哪冒出来的?”叶秋俞初时以为是挖山惊动的老僵。
奇了,现代僵尸这么容易进化吗?难道是龙脉的地气?
张默喜没有搭理叶秋俞的吐槽,偷闲看向张开翅膀的威猛。
在黑僵落地的瞬间,威猛飞起来啄它的一只眼睛。
就算它铜皮铁骨不怕子弹,眼睛也是最脆弱的部位。
张默喜乘胜追击,在黑僵的后脑勺贴上镇尸符。
它不动了。
“太牛逼了你们!”叶秋俞紧接夹着驱魔符贴去。
“呜……”
他们愣住。
呜咽来自黑僵。
吃惊的张小勇指着它的脸:“它哭了。”
黑僵身体已经没有水分,它的左眼和受伤的右眼泛着水光,喉咙发出类似抽噎的怪声。
“别被它骗了,它早没了七情六欲!”叶秋俞警告。
张小勇却目不转睛地注视黑僵,语出惊人:“我能听懂它的话。”
张默喜和叶秋俞错愕。
“尸语,它说的是尸语。”张小勇仔细倾听,给他们翻译:“它说它一定要来这里。”
“为什么?”
张小勇用尸语问它。
它“呜呜呜”地回应。
“它说……”张小勇神色怪异:“要找王总?”
“什么?找王总做什么?”
“呃……”张小勇难以置信:“找王总发工资。”
叶秋俞:“……”
张默喜:“……”
数秒后,张默喜想到它穿的衣服来自哪里。它穿的是短袖上衣,袖子沾有白色的水泥,脚穿的是工人特有的水鞋,同样残留不显眼的水泥渍。
她当机立断:“小勇,你去喊王总出来。”
“啊?”
“有镇尸符在,没事。”
他屁颠屁颠地跑去王总躲的集装箱。
叶秋俞沉吟:“除了养尸之地滋养僵尸,还有一种方式令僵尸诞生。人死后残余强烈的执念,留下一口气在尸体内,就会变成僵尸。看来它要王总发工资的执念很强烈。”
说着,张小勇领着差点跑摔跤的王总到来。刘监工不放心,自告奋勇跟出来。
他一看见黑色毛茸茸的僵尸,吓得差点跪了。 “道道道道……”
“它找你发工资。”
王总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啊?发工资?它认识我?”
“小勇,问黑僵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找王总发工资。”
张小勇“呜呜”地询问黑僵,得到答案:“它叫林山柱,是工地的工人,要拿工资回家。”
“啊!柱子?”刘监工不可置信地盯着黑僵的脸,完全看不出它生前的模样。 “山柱子是失踪的工人之一,一周前失踪,警察没有找到他。”
每一个失踪的工人的名字,刘监工都记下来。这些工人最小的18岁,年纪最大的50多岁,几乎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看来他是被狒狒精捉走,死在山里。”叶秋俞唏嘘。
“呜呜呜……”黑僵瞪着王总呜咽。
王总差点□□湿了:“它它它为什么瞪我?”
张小勇叹气:“它说要带工资回家,给弟弟妹妹上学。”
张默喜:“王总,失踪的工人的家属会得到抚恤金吗?”
“呃这……”
看王总犹豫的神色,就知道他没想过支付。
叶秋俞气愤:“那些工人因为温泉酒店的项目失踪或者遇害,你不能当没事发生无视他们的家人!”
王总眼神闪烁,苦笑:“我知道,只是这笔费用不小……而且警察不是以失踪定案吗?”
张默喜冷冷地打断他:“这是林山柱的遗愿,如果你答应他发工资,他会放心地走。”
王总立马点头哈腰:“给!你们告诉他,我不但发工资,连抚恤金也给!”
张小勇当即翻译。
林山柱:“呜呜……”
“他说什么?”王总紧张兮兮。
张小勇:“他说谢谢你。”
闻言,王总五味杂陈,讪笑说不用客气。
张默喜和叶秋俞发现黑僵没了之前的戾气,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我们准备引雷,请你们躲回集装箱里。”
很快,空地上剩下他们俩和林山柱。
“偶像,你来引雷吧。”
她注视一动不动的林山柱,问叶秋俞:“他真的没机会往生了吗?”
他黯然摇头:“他成为僵尸的一刻,三魂消散,不属于六道,因此不能进入轮回。”
林山柱离乡背井来到工地搬砖,为一斗米,为一笔工资努力,他做错什么受到无妄之灾?
可能有,可能没有,比狒狒大王更恶吗?
她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只知道剩下的工人都有家人等他们回家。
张默喜夹着五雷符结手印,念诵召唤天雷的咒语。
耀眼的雷光破开云层,从天而降,笔直地打落林山柱的身上。
噼啪噼啪,林山柱的黑色毛发糊了,浑身冒烟,他的脚下出现一个坑。
窗后的晏柏注视恐怖的天雷,脸被雷光映白。他的目光不过落在天雷一秒,转到张默喜悲悯的脸上。
茫茫黑夜,现在的她只是其中一只渺小的萤火虫。
当天雷隐去,地上的坑剩下一抔黑灰。晚风一吹,黑灰四分五落。
一朝天雷劈邪魔,一世悲欢随风散。
陈组长的人员在山上捉住另外六只逃掉的狒狒精,清理山上的秽气。天还没全亮,他急匆匆下山,了解除僵尸的过程。
“靓女,请问叶道长在哪?”
张默喜正在喂威猛米饭,瞅他肩上的树叶:“你找叶道长做什么?”
“昨晚这里出现大动静,我代表政府来了解情况。”陈组长下意识地整理衣领和发型,心想美女在工地很少见,是不是报错土木工程专业早晚提桶跑路的大学生?瞧她喂鸡,或许是工地的厨师?但她沉静的气场与修道人相近,莫非是叶道长的助手?
张默喜扯着嗓子喊来叶秋俞。
陈组长见他没事,喜笑颜开:“叶道长,黑僵被灭真是太好了,昨晚的战况怎么样?”
叶秋俞看向喂鸡的张默喜,狐疑说:“你直接问我偶像也行啊。”
“什么偶像?”
“这位就是迷倒狒狒大王的美人道长,张道长。”
陈组长瞪大眼睛打量事不关己般的张默喜:“她也是道长?”
“兼职道长。”她莞尔:“本职是一位音乐创作者。”
叶秋俞热情推荐:“对,偶像的歌超好听,尤其是《哀》这首歌,推荐你们回去听下,艺名是双喜。”
陈组长感到不可思议:“张道长,你的路走得挺宽。昨晚打雷,是你们引雷了吗?”
“嗯,用天雷劈死黑僵。”
“天雷啊……啊?天雷?”陈组长以为听错:“你们引了天雷?有雷符?”
“有啊。”
他们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视雷符是白纸一样普通,陈组长酸死了:“你们从哪位高人的手里买的?能不能引荐一下?”
叶秋俞摇头。
他急了:“多少钱都不是问题,我能向上面申请!”
叶秋俞无奈地摊手:“是张道长画的,也是张道长引天雷,卖不卖,你问她。”
陈组长惊愕地再次打量明眸皓齿的美人道长。
不是兼职吗?兼职的天赋这么高?还创作什么音乐,卖符够她坐吃山空一辈子了!
“张道长,您卖符吗?”
“不卖。”
陈组长想哭。
“不过我可以送一张。”她笑眯眯地话锋一转:“当是和贵部门结交朋友,以后你们有活儿可以考虑和我们合作。”
叶秋俞咋舌,五体投地。
不愧是混娱乐圈的偶像,拓展人脉的手段一流。和官方打好关系,以后他们遇到阻拦可以找官方解决。
妙啊!
感激的陈组长就差痛哭流涕:“谢谢张道长,我们沁州分部和你们交这个朋友!”
张默喜从斜挎包拿出一张符送他。
陈组长欣喜地一看符面,大吃一惊:“五雷符?”
“你们只要天雷符吗?”
“不不不,五雷符很好!谢谢!”他马上藏好,怕弄丢。
一般人会把“五雷”分别单独画一张符,而张默喜的五雷符是在同一张符纸上画“五雷”,召唤的时候能任意召唤一种雷,道行高的还能连续召唤五种雷做群攻。
路过听见的王总急速拐弯,恼恨自己最初的怠慢,赔笑脸说:“张道长,我能买符吗?”
张默喜一本正经:“工地的危机已经解决,王总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买符,而是维护好这里的风水,否则温泉酒店开业后,生意会越来越衰败。”
王总面如淡金:“真的?”
陈组长严肃地点头:“没错,你们推平了缠护的山脉,挖主峰,已经破坏原本能促使大富大贵的风水,如果不设风水局,要等地气养回来才能令温泉酒店的业绩回温。”
连政府的专业人士也这么说,王总心惊胆颤:“地气多久养回来?”
“几十年吧。”
王总急忙扒拉张默喜和叶秋俞的胳膊:“两位道长,你们会设风水局吗?”
背后的死亡视线令王总战栗,他一回头就对上晏柏阴鸷的视线。
他吓得松开双手。
张默喜和叶秋俞悄然对视,后者故作高冷:“我可以帮你们布置四象聚财阵,但这是另外的价钱,因为要做很多功夫。”
“没问题!我马上给公司申请!”
张默喜悄悄地松口气。
凌晨时,她和叶秋俞商量怎么挽救山里的地气。叶秋俞说能办,但需要开发商配合,在建设温泉酒店的过程中设下风水局。
她不懂风水,让叶秋俞去做。
叶秋俞带走王总后,陈组长叹气:“经过一轮战斗,这片山脉快速衰败,你们有心了。”
“饮水思源。”她笑了笑。
陈组长点头认可两人的德行,笃定与他们结交是正确的。 “还有狒狒精需要处理,我先归队了,有事再联系。”
这时刘监工匆匆地找到张默喜:“张道长,那三位高人在工地外面,说想你见一面。”
她了然,跟过去。
鹿婆、老熊和小马眼巴巴的,藏起千言万语。
待刘监工离去,三妖泪汪汪:“殿下,你要走了吗?”
“大概后天回去。”
三妖欲言又止。
张默喜猜到他们想说什么。 “你们住在北村几百年,只是为了等我吗?”
“是啊。”
小马委屈巴巴:“我们因殿下而修炼,为了等殿下而入世,我们无处可去。”
张默喜:“怎么会,天大地大,你们能去很多地方游历。”
鹿婆扁嘴:“我们不能留在殿下身边吗?”
她犯难:“我的本职工作是创作音乐,因为守孝而回来老家,我下个月就要回广东忙。不如我们留下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见面的。”
三妖踊跃地添加公主殿下的微信,放在一千年前,他们想也不敢想。
临走前,鹿婆叮嘱说:“殿下,小的多事,今早为殿下卜了一卦,是大凶,请殿下万分小心。”
她暗暗忐忑:“我会的,谢谢提醒。”
她心不在焉地回工地,不知不觉身旁多了一个人。
“你下个月离开?”
她抬头看侧脸冷冷的晏柏:“嗯,之前不是说好吗,我只打扰你三个月。”
晏柏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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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坏笑]某大妖是不是又要自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