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 房间关掉所有灯,一片漆黑。
林晓莹和男友战战兢兢地盖被子睡觉,两张单人床相邻。
幸好是单人床,如果是双人的架子床,林晓莹的鬼压床体验会加倍瘆人,像是睡在棺材里面。
张默喜贴上隐藏活人气息的符,和晏柏坐在边上的椅子,等待女鬼出现。
“大、大师,我们睡不着……”明知道女鬼会再来,林晓莹害怕得毫无睡意。
晏柏点燃自己的指尖,如同长出一朵橘花,发出使人心情平静的木香。
张默喜暗暗观察, 揣测他是不是树妖。
没多久,林晓莹和男友不再翻来覆去,安静地睡着。
张默喜拘束地摩挲桃木剑,右手一直揣进斜挎包捏着符纸。旁边的晏柏捏灭指头的“橘花”,淡然托腮。
墙上的空调亮着数字板,送出室温25摄氏度的凉风。风越来越凉,一层寒意席卷木质地板,慢慢地向上腾升。
坐在衣柜对面的张默喜大气不敢出, 因为衣柜门敞开后,她正对衣柜内。
两件煞白的浴袍悬挂着,旁边多了一件悬挂的红衣裙,长长的红色裙摆垂下来,慢慢地伸出一双惨白的脚。
惨白的脚穿着深红色的绣花鞋。
随即,一双泛青的手伸出红色的袖口。
凝固血迹的绣花鞋迈出衣柜,黑森森的长发遮挡她的脸。她停留在男友的床边数秒,转身离开。
张默喜死死地咬紧牙关,连呼吸也忘了,胳膊起满鸡皮疙瘩。
一身红艳的女鬼慢慢地走到林晓莹的床边,床上的林晓莹十分敏感,不安地扭动身体。
张默喜马上掏出“铁围城符”结手印,快速默念咒语:……今日架起铁围城,四面八方不显形,铜墙壁万丈高……
令符火自燃需要灵力,想节省灵力就结手印发动符咒,此刻,隐身的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攻击对方。
此咒一出,女鬼没法再前进,被无形的铜墙铁壁困住。她猛地朝张默喜和晏柏的方向扭头,拼命地抓看不见的牢笼。
张默喜维持结印的手势,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要害林晓莹?”
刺耳的尖叫仿佛尖锐的指甲,挠疼张默喜的耳膜。
女鬼逃不了,歇斯底里地尖叫,想要同归于尽。
“闭嘴。”晏柏不耐烦地翻腕,射出一段红绸勒住她的脖子。她一急,身上的红嫁衣渗出深色的血迹。
张默喜忙说:“先别伤害她。”
晏柏:“哼。”
她继续质问女鬼:“你是不是认识林晓莹的前世?”
闻言,女鬼的挣扎幅度变小,想朝林晓莹的方向扭头。
张默喜情不自禁地搭上他的胳膊。 “晏柏,先松开她。”
他一瞥胳膊上的纤纤素手,懒洋洋地收起红绸,坐回去看戏。
“我恨她!!!”女鬼趴着无形的墙壁怒瞪熟睡的林晓莹。 “是她!是她喊来所有人捉我回去!是她害死我!”
前世因,今生果,每个人都带着因果出生,如果不还孽债,累生累世的仇怨会纠缠到死去,到了下一世继续纠缠。
众生皆苦,地狱难空。
张默喜冷若冰霜:“林晓莹的前世是你的什么人?怎么害死你?”
第一次有人愿意听她诉苦,阴风吹开女鬼挡脸的长发,露出有多处淤青的脸。
她很年轻,不到二十岁,柳眉鹅蛋脸,本是清水芙蓉。
她幽幽道:“她是我的贴身丫鬟,我自认为待她不薄,送她绢花和手帕,她却在我逃婚那天背叛我!”她又开始激动:“我不要嫁进寨子!我不想死!她居然喊来我爹他们捉我回去!这个贱人!!!”
张默喜打量她的红嫁衣:“你死的时候还没正式出嫁。”
“哼!他们殴打我要我屈服,我趁他们不注意拿刀自尽。他们也该死!他们为了财宝逼我去死!他们都死了!哈哈哈哈……”
“是嫁进古溪寨吗?”
女鬼停下大笑,瞪着张默喜瑟缩肩膀。
张默喜紧接追问:“为什么嫁进古溪寨要死?”
她瑟瑟发抖地环抱胳膊,戾气被恐惧压制。 “大家都这么说。每一个嫁进寨子的女人都回不了家,连三天回门也没有,我不要嫁进去!”
张默喜猜测她爹应该知道什么,却贪图财宝强迫她嫁进去。如果林晓莹的前世不找新娘子回来,可能要她替嫁。
“你听说过古溪寨有什么祭祀吗?”
女鬼一愣,不明白她问这做什么,怕他们让自己魂飞魄散,如实回答:“以前不知道,但我变成这样困在镇子很多年,了解一些。放蛊婆被赶出镇子前,劝过那些贪财的人别把女儿嫁进寨子,说她们生了孩子会死人。”
“难产吗?”以前的医学技术落后,妇女在山里生产,卫生条件差,难产是常有的事。
“不是,是要生下孩子才死掉。”
张默喜诧异,自动脑补利用女人传宗接代就害死的封建习俗。先入为主不对,她甩出这个想法。 “还有其他祭祀吗?”
女鬼想了想:“听说他们的族长地位最高,从来不出寨子。其他我不知道了。”
她警惕地观察张默喜和晏柏,忐忑不安。
“你要怎么才放过林晓莹?”
“不行!”女鬼再度激动地嘶吼:“是她害死我!我要她的命!”
张默喜轻叹:“我也告诉你一些事吧。我们这次来是准备进古溪寨救人,救出那些比你不幸的女人。”
女鬼不解:“她们死了?”
“你是准备要嫁进寨子,她们则是被捉进寨子受折磨,进行可怕的祭祀。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林晓莹,欠债还债天经地义,不过我有一个提议。”
女鬼警惕她是不是虚情假意。
张默喜:“你想不想离开这里轮回转世,开始新的人生?”
“我要她的命!!!”
“如果她肯为你立牌位到寺庙供奉,让你日夜接受佛法的洗礼呢?”
女鬼愣住。
张默喜说出自己了解的所有:“佛法超度是最高的超度方式,能洗去你自杀的罪孽免去下地狱受苦。你呆在镇里这么多年,不厌倦吗?不想拥有比这一世更幸福的人生吗?现在是恋爱自由的时代,就算被父母逼去相亲,嫁不嫁依然是自己做主。还有很多独立的女性不嫁人,自己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被一身嫁衣束缚。”
晏柏安静地注视张默喜,先前的不安转变浓烈的危机感。
女鬼有听进去,犹豫着看向床上的林晓莹。 “万一她不肯呢?”
“这是她前世的债,她必须还。”
女鬼投来幽幽的目光:“你和其他道士不一样。”
张默喜笑了笑:“那你的决定是?”
“我愿意进入轮回。”
明亮的灯光透过林晓莹和男友的眼皮,唤醒他们。
房间的客人剩下张默喜和晏柏,残留一丁点腐朽的阴冷。
林晓莹感受到熟悉的阴冷,唇色发白:“大师,她是不是又来了?”
“是啊。”张默喜告诉她前世的因。
“大师,真的有前世今生?”男友觉得像黄粱一梦。
“有。前世因,今生果。”
恍恍惚惚的林晓莹泪水潸然:“对不起。”
张默喜满意她忏悔的态度,告诉她女鬼的要求。
“我愿意!”她擦掉泪水:“我会为她立牌位,找有名的寺庙和高僧,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这是她的名字和以前居住的地址,你拿着去立牌位。”
“谢谢大师!”林晓莹赶紧收好纸条。
男友:“她还会再来吗?”
“你们守承诺就不会。”
男友松一口气,踌躇说:“大师,你们怎么收费?”
张默喜笑了笑,站起来准备离去:“不用了,我不收普通老百姓的钱,你们以后多行善积德。”
男友为误会他们是神棍而惭愧。
林晓莹由衷地感谢他们。
出民宿时已经凌晨一点,张默喜和晏柏走在无人的青石板路上。
晏柏看起来心事重重,她报复性揶揄:“后悔没有收费吗?”
还没等到他反驳,张默喜猝不及防地被他勾着腰,带到他怀里。
她闻到若隐若现的木香,又急又恼:“放开我!”
晏柏却凝重地盯着地面:“有邪物。”
她悚然一惊。
两步开外,他们的面前有一块灰色的石头,拳头大,看起来和普通的石头没有区别。
“石头是邪物?”她看不出阴气或者怨气,琢磨他是不是故意吓唬自己,然后耍流氓。
“有邪气。”
路上的石头一动不动,实在平平无奇。
张默喜:“你可以告诉我,不用动手动脚。”
晏柏理直气壮:“来不及。”
她狐疑地低头看他勾腰肢的手,气笑:“现在不说男女授受不亲了?”
“你是吾妻,何须避嫌。”
她诧异,不小心对上晏柏的目光。
此刻凌晨,乌天黑地,他的双眼却比路灯的灯光明亮,犹如照亮黑夜的火炬,倾泻的温度敲击她的心扉,留下一片炙热。
她躲开他的目光,挣脱出他的怀抱。
然而才转身迈出一步,灰色的石头突然转移到她面前,她大吃一惊:“它会动,是石头蛊?”
晏柏目若冰刀,拉她的手飞奔。
幸好阿黄客栈不远,他们冲进宅门后便不再看见那古怪的石头。
凌晨两点,洗完澡的张默喜,在床上盘腿吐纳一会儿才睡下。
房间留下玄关的灯光,昏暗的光线掩盖两人各怀心事的表情。
张默喜仰卧,枕头下藏着桃木剑和符箓,胸前挂着藏平安符的手机,右手紧紧地攥着手机壳。她闭上眼睛浅眠,紧绷肩膀,时刻偷听邻床的动静。
很安静,他似乎连呼吸声也没有。
他在做什么?睡着了还是盯着她?还是思考怎么杀死她?
想到他,他刚才认真的眼神不合时宜地浮现。
他真讨厌,为什么不说要怎么吃掉她,不说要报复她的不敬;为什么做出暧昧的事,说出令人误会的话。
他故意麻痹她的警惕吗?
真狡猾,她不能上当。
良久,绵长的呼吸隐蔽于黑夜中,晏柏清晰地听见。他轻轻地来到她的床边,瞧见她被子下的手抓紧藏有符箓的手机,眉心一直紧皱。
他垂眸,用指腹轻轻地抚平她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