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的画像裂开, 楼缅翁便断开与神祇的感应。请神仪式失败,缠山的阴风怒号,山下山上的树木吹断纤细的树枝。
不过外乡人规规矩矩地跪拜, 愤怒的寨民没法发难。
长老僵在原地,望向楼缅翁求助。
“不能中断,继续请愿!”黑色的傩面具雕刻古怪的笑容,他的嗓音尖利刺耳。
请神仪式之后是请愿, 所有人把祝福语写在各自的红纸上, 烧给神明祈愿。
“写完祝福语要署名, 神祇会庇佑祂的子民。”长老咬牙切齿地叮嘱九人。这一次他没走远,监督他们书写。
“神祇的庇佑会落实到具体的人身上?”叶秋俞第一次听说。
人们说入庙拜神是求心安,实则不全对。
庙里的正神神像并非都是本尊的分灵镇守, 而是附有值班的代理神,比如释迦牟尼佛、文殊菩萨等,由座下的功德仙家代班。地位次一点的神像, 例如十八罗汉,由仙童代班。
庙里, 不管是正神的分灵还是代班的神仙, 凡人在祂们的座下祈愿,在祂们的眼中看来相当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发出不同的声音, 哪怕沙子叫张三, 也难以在沙漠中找出一颗叫张三的沙子。
家神另说。
而出家的和尚或者修道人不一样, 他们接受过开光仪式, 成为神佛的弟子,成为神佛在人间的代理人,在祂们眼中,弟子就是发光的沙子, 能及时倾听弟子的汇报与祈愿。
那么入庙拜神没用吗?
不然。
《六祖坛经》有云:自性即佛。人们入庙,拜的更多是自己的自性佛,加上寺庙散发佛光,人们沾上佛光为自己消灾解孽,因此有人拜神后运势好转。
当初张默喜劝林晓莹行善积德就是这道理,靠自己积累功德偿还孽债,转运。
叶秋俞觉得这个神祇能庇佑具体的善信,不可思议到诡异。
长老不耐烦:“这是我们古溪寨特有的习俗,我们一出生,每个人的名字都受到庇佑。念在你们是公家的人,我们才让你享受特权。快写,别耽误吉时。”
张默喜听了反而疑虑更深。
排外的寨子会让政府的调查员享受他们的神祇庇佑?当人是傻子呢。
一些寨民已经写好,开始折叠红纸。
她眼眸一转:“我们快点写,别输给寨民。”
其他人若有所思地下笔。
张默喜随意写常见地祝福语,什么身体健康,什么万事如意,然后署名,折好红纸。
晏柏用不惯现代的签字笔,学习她握笔的手势,写下潦草的“如意吉祥”和名字。
长老亲自收他们的祈愿红纸,禁止他们交白卷。
蓝靛的人群中,面容清丽的女人盯着这边。她脸色苍白,又露出期待的笑容,阴风扬起她长长的裙摆。
阴暗的天空下,她像一朵凄艳的蓝蝴蝶花,飞不出寨子,深深地扎根土地。
又是昨晚的女人。
柳诗妤觉得她瘆人,连忙看向盘磊。盘磊垂下眼睑,凝视干燥的地面。
收集起来的祈愿红纸放进篝火焚烧,烧成灰烬。
阴恻恻的长老又来了:“寨里的女人要去做百家布,你们去帮忙。”
盘磊:“百婴宴什么时候举行?”
“呵呵,今晚举行,不急。”
待长老去忙别的事情,盘磊吩咐他们:“不能所有人都去帮忙做百家布,你们谁愿意和我一起去探族长家?”
吕观心刚张嘴,盘磊打断:“除了你,你给我好好休息。”
“我去。”满腹疑问的柳诗妤目光炯炯。
其他人跟随寨里的女人进入一座吊脚楼,木制的楼梯嘎吱作响。
二楼的大厅堆放不同颜色、不同花纹的布块,把布块缝合成一张襁褓被子就是百家布,从北宋传承下来,承载百家对孩子的祝愿。
戴蓝靛头巾的老太婆指挥年轻的女人分工合作,然后划分一个角落,指挥张默喜等人去领针线盒缝制。
很冷。
张默喜一拿起藤制的针线盒,像拿起冰块,触感很冷。
笃!笃!
“快点干活!”老太婆用拐杖敲地板,雕刻般的皱纹像蚯蚓爬满脸。 “天黑前要做好一百张百家布,别偷懒!”
吕观心想怼老太婆,他们是来调查的不是来干活!
针线盒冷得奇怪,里面恐怕不是普通的针线。张默喜看向一脸讥诮的晏柏,递针线盒给他。
没等他伸出手接,她放开手。
针线盒摔落的巨响引起所有人侧目。
张默喜嗔怪晏柏:“都怪你没拿稳。”
他似笑非笑,没有反驳。
五颜六色的卷线滚出针线盒,散装的长针撒落。
老太婆脸色巨变,尖叫着怒吼:“快捡起来!快捡起来!”
然而银色的长针在“扭动”,爬出一群近似银色的极小虫子,比蚂蚁还小。
晏柏第一时间拉张默喜跑出去。
它们四处爬,吓得朱樱他们也跑向楼梯口。
“回来!!!”老太婆气急败坏:“你们快捉住他们!”
屋里的女人阴沉地站起来,冲去楼梯口。
乌泱泱的一群女人追下来,她们如同夜叉,面容狰狞凶恶。
“靠靠靠!果然是大坑等着我们跳下去!”叶秋俞头皮发麻。
吕观心急道:“我们能逃去哪里?”
“去顶层!族长家!”
盘磊和柳诗妤用隐身符隐藏身形,就快到顶层。
趁队友不在,她忍不住问:“组长,你认识昨晚出现的女人吗?”
盘磊直截了当地承认:“认识。”
“她会不会认出你?”
他沉默两秒,才说:“可能吧。”
柳诗妤欲言又止,胸口泛一阵酸意,始终没问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事情。
没想到,阴魂不散的女人在顶层等着他们。柳诗妤一阵心慌,但他们贴上隐身符,女人看不见他们。
盘磊停在女人的对面,一声不吭。
女人笑了:“有道术的气味。是你吗,盘磊?”
柳诗妤心头一震。
组长乔装改变容貌进寨子,那个女人依旧能喊出他的名字。看组长的表情,他毫不意外。
女人不等他回答,又说:“你一定会来这里的,因为你瞧出来了。”
盘磊揭下隐身符,直视女人熟悉的面容。 “兰朵,我回来了。”
女人嗤笑:“你是回来了,但不是带我走。你又食言了。”
“我没有。”
她蓦地沉下脸,怒火扭曲她清丽的面容。 “你有脸说没有?当年你扔下我一个自己跑出寨子,我受了多大的折磨你知道吗?”
他垂眸:“等我做完要做的事,我带你离开。”
她不置可否,嫣然的笑脸饱含恶毒:“你留下陪我吧。”
他深深地怆然:“对不起,暂时不能。”
她冷冷地讥讽:“你要再一次抛弃我?”
盘磊目光深邃:“当年你没有收到我的纸条吗?”
“什么纸条?”兰朵顿了顿,失声大笑,笑出眼泪:“你是不是把纸条给了乌秀?”
“是……她没有交给你?”
离开寨子的前一天,他把私奔的纸条托兰朵的闺蜜乌秀转交。然而他等到天黑,等到月上枝头,兰朵还没出现。
寨子的人开始寻他,他不能继续等下去,于是他翻过山岭逃出寨子,想着找机会回来带走兰朵。
不曾想,她根本没有收到纸条。
兰朵开始冷笑,怨恨的视线缠住盘磊。
这么多年,她早该想到乌秀从中作梗,因为乌秀也喜欢盘磊。
笑着笑着,她泪光闪烁,猛烈的山风快要把她吹倒。
她忽然冲过来。
柳诗妤来不及掏出符箓,盘磊被兰朵揪起衣领大吼。
“你说你是骗我的!你没有写纸条,你因为自私自利而自己溜出寨子!你说!”
盘磊笔直地伫立,没有反击、没有防备的姿势,任由她发泄。 “对不起。”
他和兰朵的私情被族人揭发,分开关禁闭。他想方设法给兰朵递纸条联络,终于等到乌秀来探望他,他铤而走险拜托乌秀传递私奔的纸条。
兰朵是用蛊的天才,瞒过看守她的婆子偷溜出来不是问题,他自信满满地等待那一晚到来,哪知结局是一句错过的“对不起”。
他们从相遇开始就是错的。
兰朵揪住他的衣领呜咽,流出血色的眼泪。
吃惊的柳诗妤不敢吭声。
这时,下面传来追赶的吵闹声,兰朵迅速松开盘磊的衣领,血泪使她的脸蛋破碎。 “族长家是唯一的出路。”
晏柏和张默喜首先跑到顶层,看见流血泪的兰朵,警惕地问盘磊她是谁。
“未婚妻。”
听见盘磊的回答,兰朵全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神色转为释然的笑容。她羡慕地看向晏柏拉张默喜的手:“你们快点进去,族人不敢招惹族长。”
“你呢?”盘磊问。
“我啊……我找到归宿了。”
带着血泪的凄然笑容刺疼盘磊的心扉。
没多久朱樱等人也赶到,他深深地依依不舍地看兰朵最后一眼,带领队友闯进进红色的吊脚楼。
“对不住,阿磊。”
呼啸的山风送来她的轻语。
朱红的柱子,朱红的瓦片,红褐色的窗棂与木门,饮饱族人的鲜血。
族长家只有两层,一层是底楼,二楼是宽敞的祠堂,朱红的柱子和横梁像饥饿的舌头。
墙壁镶嵌数不清的木格子,各放置一块木板,环绕一个黑色的神像。
它嗔怒脸,长六臂。
盘磊上前把佛像转过来,暴露嗔怒脸背后的女人脸。它嘴角弯弯,笑容阴森。
“这是黑菩萨,雌雄同体。佛与魔本是一体,黑菩萨是大黑天悟道时抛下的心魔,由大黑天降伏的魔物化成,它庇佑族人子孙昌盛的同时要妇女血祭,名字就是为它血祭的对象。”
楼外,伫立风中的兰朵站在来势汹汹的族人前面,满地畸形的鬼影蠢蠢欲动。她蓝靛的褂子丢到地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衫。
“兰朵,那些外乡人是不是进了祠堂?”长老厉声质问。
“是啊。”她笑起来,脸上的血泪扭曲。
“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她笑出声:“因为我要你们灰飞烟灭。”
说完,她脱下白色的对襟长衫,以血泪为引。
她背上的鲜红纹身活了过来。
蛾女的一生,是一份养料。
砰!
爆/炸地动山摇,山体滑坡掩埋三分之一的吊脚楼。
唯有山顶的红色高楼屹立不倒,俯瞰蝼蚁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