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默喜没想到特警迅速控制古溪寨。也对, 面对能铲平寨子的现代化热武器,巫术显得以卵击石。
藏在大山里的千年毒瘤, 终于剜割下来。
盘磊牺牲了,朱樱成为任务的总指挥员。她强撑着非常疲惫乏力的身躯,做善后工作。
“其实寨里的巫师剩下不多了,他们忌惮蛾女的力量,害怕她们鸠占鹊巢,不允许蛾女成为寨里的楼缅翁,所以一代楼缅翁比一代天资差,数量也少。”
朱樱听着负责驻守的组员汇报,沉声叹气。 “依靠邪神庇佑的那一刻,古溪寨离灭亡不远。”她环顾中老年人占比多的寨民,冷笑说:“就算我们不闯进来抓捕,他们人丁单薄,早晚遭到业障算账。”
“那些蛾女……”
“抓捕回去等上面安排吧。”
“嗯。”
朱樱仰视高耸、层层叠叠的寨子,深感他的疲惫、苍老和仁慈。
吕观心受柳诗妤所托, 寻找叫“乌秀”的女人。没多久, 特警领他到眼角满是皱纹的女人前。
“她不是蛾女,是普通的寨民。”
吕观心听特警的介绍, 不禁错愕。原以为, 破坏组长和兰朵感情的也是蛾女。
“盘磊和兰朵在阴间重聚了, 他们已经冰释前嫌。”吕观心说完就离开。
面容凄苦的乌秀全身一震, 掩脸痛哭,不知道是因为不甘心还是惭悔。
九个人进寨,剩下七个人活着,张默喜和叶秋俞瘫坐在矮层的木屋门口,身后是寨民放置的农具,两人没心情也没气力说话。
她就像瘫痪的人,四肢抬不起来,脑子不想转动起来思考,想直接闭眼睡个天昏地暗。
“偶像,你说……小勇是真的打算和族长同归于尽吗?”旁边响起叶秋俞忧伤惆怅的话音。
她垂眸,心头缭绕无尽的怅然与憎恨。
憎恨草菅人命的邪魔外道。
被抓的年轻女人之中,只有张永花活下来。朱樱说,是她给张永花的平安符救了一命,阻碍蛊虫啃食张永花的内脏,柳诗妤正在为她驱蛊虫。
她不敢想,如果当时没有给阿花平安符,恐怕她带回洛沙村的,是阿花的骨灰。
原来大爷极少回家,有时连过年也不回是这个原因。
“小勇恨黑巫师。”张默喜疲惫地开口:“他会拼尽全力杀死黑巫师。或许他从洛沙村出发那天,已经预料到凶多吉少。”
叶秋俞愤然捶打木门框:“臭小子没义气!一声不吭就走了,枉我们请他吃这么多生猪肉和牛排!没良心的家伙!”
张小勇生而为魔,敢舍生取义;兰朵最后幡然醒悟,与百鬼同归于尽;磊组长出生在魔窟,却悬崖勒马回心向道,张默喜在想,晏柏会不会也改邪归正。
思忖间,三个俊男靓女迟疑地来到木屋前。
他们的外貌是陌生的,但张默喜觉得认识他们。
叶秋俞以为他们是朱樱的人。
“殿下……”小鹿小心翼翼地呼喊。
张默喜错愕:“鹿婆?”
三妖眼巴巴:“殿下,是小的们。”
“你们怎么来了!”坐直的张默喜用力过猛,身体散架似的酸疼,她吸一口凉气。
小鹿解释:“小的们根据卦象来的,在地界外面遇到公家的人,于是和他们一起破解古溪寨的结界。”
张默喜更吃惊:“结界内的阴气迅速流失是你们造成的?”
小马难为情地挠脸笑道:“应该是吧。”
叶秋俞听着不对,狐疑地打量三妖:“你们……是北村的三位隐世妖精?”
三妖忐忑地点头,生怕他突然发难攻击。
没想到他郑重其事地站起来,吃力地作揖鞠躬:“感谢三位前辈鼎力相助,如果没有你们在外面帮忙,我和朱组长找不到契机破开结界回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师父说得对,是正是邪,他要用双眼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
张默喜也鞠躬致谢:“没错,这一次多亏有你们帮忙,非常感谢。”
连公主也道谢,三妖惶恐地推托。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张默喜好奇。
小鹿茫然:“小的们留在北村是为了等殿下来,前世的孽缘已了,小的们还没想到去哪里游历,回去时在卜一卦看看吧。”
小马和小熊有些委屈。
他们居住北村等候数百年,怀着一种报恩与拯救苍生的使命感。现在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失去妖生目标便没了归属感,如同无根浮萍,迷茫地在陌生的时代漂泊。
加上公主不要他们了,漫长的生命使他们麻木,失去对生活的热情。
叶秋俞察言观色,发现他们的委屈源头是偶像,灵机一闪:“偶像,你不是准备回广城开工作室吗?我看他们机灵,应该可以胜任某些工作。”
三妖眼前一亮,满目感激。
“啊?”张默喜完全没想过聘用妖精当员工。 “我要招聘化妆造型师、助理、财务、经纪人和宣发的人,助理还好说,但其他岗位需要一定的技术。”
小鹿激动地自荐:“化妆造型师小的可以啊!小马和小熊每次变化新的外貌是小的指点的,而且小的平时爱刷明星的照片,想着当一回嫁到农村的都市女郎。”
“那化妆……”
“小的可以学!小的学习很快的,殿下请聘用小的吧!工钱不需要很多。”
小熊腹诽她心机。 “殿下,小的也很便宜的,可以当苦力,当助理。”说着,他撸起外套的衣袖,露出结实鼓起的肱二头肌。
操!小马暗骂他心机妖,不甘落后地自荐:“殿下,小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小的还擅长隐藏气息当刺客啊不,是打探消息,小的绝对可以帮您打听竞争对手的弱点。”
“你们很厉害。”叶秋俞来了兴趣。
张默喜仔细考量。
化妆可以学,助理负责干琐碎活,小马鬼灵精的可以当宣发人员,而且他们忠心耿耿,入世久,熟悉现代社会的运作,确实会是好员工。
“但我担心城市的道士有很多,万一他们被发现,道士会抓他们。”
三妖感动得痛哭流涕:“殿下为小的们担心,夫复何求啊!”
叶秋俞笑了笑:“现在的道士都为钱办事,如果三位前辈隐藏妖气,没人能怀疑他们。何况潜伏在城市的妖精和邪物也多,我觉得多一份助力是保障。”
这话点醒了张默喜。
她学艺未精,再遇到黑菩萨这类邪神她铁定打不过,多一个帮手是好的。
她的心情豁然开朗,笑靥如花:“差经纪人和财务,我的团队就组建完成了。秋俞,你懂风水,到时能不能请你帮我布置风水局?”
叶秋俞也痛哭流涕:“偶像,你终于喊我的名字了!”
张默喜:“……我以为你喜欢别人喊你叶道长。”
叶秋俞哭笑不得:“那是别人,你是别人吗!”
张默喜咳一声化解窘迫:“好了好了,你有没有空?”
“当然有!等我回龙虎山一趟汇报,就去广城。”
接着,张默喜安排三妖结束善后工作以后,先去广东游玩一番,等她回去,在广城汇合。
小鹿心细,发现她心有挂碍:“殿下,这边结束后,您还要留下吗?”
张默喜垂眸:“嗯,还有事情需要处理。”
小马瞥见拾级而上的男子,连忙拉小熊和小鹿的衣角提醒。
黑衣白裤的男子披着淡黄的阳光上来,长长的马尾轻轻摇晃,上扬的眼角妖媚而疏离,看谁都目光凉薄。
他像是一幅拼图缺失的一块,留下黑洞洞的缺口,与绚烂的世界格格不入。
迎面而来的威压犹如铺天盖地的巨浪,三妖被淹没般难以呼吸,连忙退到一侧,哪怕他们有千年的修为也不敢吭声。
柔和的阳光坠入晏柏的眼中,多了一道倩丽的倒影。 “阿花体内的蛊虫已驱,准备送去就医。”
浓浓的担忧充斥他的眼眸,张默喜分不清真假,笑容疲惫:“谢谢你帮我照看她。”
晏柏:“何须客气。”
小鹿捕捉到两人之间的若有若无的牵扯,插嘴说:“叶道长,能请你来给我们讲解到城市居住的注意事项吗?”
叶秋俞心领神会,留下他们俩独处。
晏柏绕马尾到胸前,在她的旁边坐下把玩发梢。
下午的太阳逐渐西沉,正对着两人照耀,张默喜毫无沐浴阳光的温度。
她无力地靠着门框,双手垂下,开门见山:“你已经兑现承诺帮我救出阿花,你自由了,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晏柏停下把玩发梢。 “你准备去何处?”
“你呢?”
他转头,眯起双眼盯着她苍白的脸蛋,察觉她躲开视线,不由得哂笑:“我自由了?”
“对啊,你已经解开封印。”张默喜嘴上轻松,手心却紧张得出汗。
莫说她累得灵力枯竭,就算是平时,他杀她和杀鸡一样简单。现在她大大咧咧地瘫坐,他一旦动手,没有人会注意到,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挣脱结缘的束缚。
他果然还是想杀掉她吧。
又或许,有一丝不会杀她或者离开她的概率呢?她打从心底留下一丁点的希冀。
如坐针毡的她斜睨晏柏,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又是如此小心翼翼并害怕的眼神,晏柏忍着胸口钝痛般的不适,咬牙笑:“阿喜,你是否没有仔细看婚书?”
她一愣:“有呀,我看着你写完,还签名了。”
晏柏笑着摇头,气得胸口更疼。 “一份是婚书,一份是迎书,你果然只仔细看婚书。”
她更懵圈:“迎书是什么?”
他没了笑意,咬牙切齿:“乃正式迎娶的喜帖,本该送上你家!”
“正式?迎娶?”
不行了,他气得忍不了,男女授受不亲见鬼去吧!他咬牙捏她的脸蛋:“古时,明媒正娶前须写下聘书、礼书和迎书。聘书乃纳吉,婚约文书;礼书乃纳征,列出聘礼;迎书乃迎亲时交付新婚妻子之文书!总而言之,我们已成亲!”
“啊?”她听懂最后一句话,纳闷真的嫁人了? “我们结缘不是权宜之计吗?”
她的表情懵得可爱,晏柏不忍心再捏,松开手。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那……”她把心一横,直言不讳:“你还会杀我吗?”
晏柏蹙眉:“为何杀你?”
“你不是想杀我吗?”
晏柏:“…………若想杀你,何须结缘。你灵力之高,杀之血祭便能解开封印。”
其实还有第四种解开封印的方法,就是与灵力在封印之上的人建立普通的灵契,但他不愿与她是主仆关系。
张默喜:“……”
咦?
她后知后觉:“所以你和我结缘,是因为喜欢我吗?”
猝不及防的直言使晏柏脸庞绯红,他别开视线,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钟情于你,自然想结百年之好。”
一本正经又文绉绉的告白令她两靥霞飞,难为情地低头看地面的石子。随即,她提出心中的顾虑:“不是说人妖殊途吗?”
偷偷摸摸的大手伸过去,握着她的手。
她犹豫一秒,终究没有躲开。
浮沉不定的心终于安定,晏柏目光炯炯:“阿喜,我们的相遇并非错误。”
她心头一震,迟疑说:“妖精不会变老,到时我变成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你还是年轻的样子,而且凡人还会死亡。”
晏柏神色复杂:“那小道士不曾说,修道使人长寿?”
“有这回事???”
“否则凡人为何趋之若鹜?”
“但我会变老!”
他无奈:“你已是修道者,与我乃天地为鉴之道侣,能共享修为高一方之寿命,你会青春常驻。”
“是这样吗?”她觉得自己像见识少的土包子,但原本沉甸甸的心卸下重担,不得不承认她最害怕的是付出了感情得不到回应。
她窘迫地仰视天际,转移话题:“我会搬回城市住,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自然。”
温润的阳光染两人的脸庞,一张是微笑的脸,一张是难为情的脸。
一小时后,张默喜和晏柏跟随张永花去市里的三甲医院,陪同治疗。
张永花营养不良,饿了很久,躺在病床上打点滴,还没醒来。
张父和张母闻讯赶来探病。
张默喜和朱樱对视一眼,前者对两人说:“警察从人贩子那救出阿花的时候,阿花受了伤,这段时间要静养。等她醒来要录口供,还有媒体采访。”
张父愕然又心虚:“采、采访什么?”
朱樱冷冷地接话:“我是负责这次抓捕行动的朱组长,听说张永花没有受过义务教育,对吗?”
张父和张母目光闪烁,哑口无言。
朱樱疾言厉色:“你们已经触犯张永花的受教育权,是违法行为,麻烦你们等会和我一起回警局接受调查。”
两人霎时面如菜色,双腿哆哆嗦嗦,手足无措。之前他们一直赖皮不交学费,村委和镇里的警察拿他们家没办法,张母碰一下他的胳膊打眼色。
张默喜掠过厌恶之色,补充说:“这起案件属于省级的严重刑事案,阿花是唯一活下来的受害人,省里高度重视,朱组长直属省级,我劝你们好好配合。”
张父知道遇到大人物,彻底慌了,颤声问:“要、要怎么调查?”
朱樱:“如果你们的违法行为属实,要罚款和行政拘留,一旦留下案底,三代不能考公。”
张母急忙搀扶差点跪下的张父。
张永花晚上才醒来。
“喜姐!”
“别起来,睡着。”张默喜彻底放下心头大石,坐在病床边陪她说话。
泪花在张永花的眼角绽放,她哽咽:“我以为……不能再见你和家人了……”
张默喜愧疚不已:“对不起,抓你的人是我的仇家。他已经死了,没事了。”
“他是坏人吗?他抓了很多女人。”
“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害死很多人。”
张永花反而释然,含泪笑道:“他该死,我受点苦没什么,其他女人救出来了吗?”
张默喜黯然:“救不回。”
她哑然,悲伤地叹气。 “我一直握着你给我的平安符。”
“我看见了。”眼看她泫然欲泣,张默喜故作轻松:“回头我再给你新的平安符。别想太多,好好休养,学校的花等着你回去浇水呢。”
“嗯嗯。”
“你的父母来看过你。”张默喜告诉她父母不让她上学是违法行为,被警方拘留了。
张永花惊愕:“要拘留多久?”
“不知道。”张默喜握着她的手:“阿花,他们的做法是错的,违反了法律也违背了做父母的义务,他们要付出代价。你的新生活是靠你的努力得来,你不能让步。”
就算她借朱樱的东风插手阿花的家事,也得阿花狠下心来维权,她担心阿花太念亲情,对自私自利的父母网开一面。
张永花愣愣地注视严肃的堂姐,沉默下来。
她明白喜姐的用心良苦。她一直苦恼自己是不是好孩子,父母爱不爱她,是不是做错事惹父母生气所以不让她上学,却没想过他们的做法是错的。阿婆自杀想让她过新生活,她该勇敢地向前走。 “我明白了,既然法律要惩罚他们,我会学你那样站在正义那边。”
张默喜哑然失笑,竟不知道自己成为了她的榜样。
不久,张默喜走出病房,凝视窗前的背影。灯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的一只手提着晚餐的餐盒。
他回头,提起晚餐挑眉。
她笑了笑,朝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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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监护人无权剥夺孩子的九年义务教育权,希望类似阿花的情况越来越少出现,如果出现,请勇敢地拿起法律武器维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