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弥漫香烛的气味,厌恶袅袅,神桌上的红蜡烛流下血一样的烛泪,幽暗的烛光染黄一张皱巴巴的脸。
她用手里的拖鞋, 恶狠狠地拍打地面的小纸人。
“打你个小人头,打到你成世无出头!打你只小人手,打到你有钱唔识收……”
匍匐在神桌的白虎雕塑,叼着一块生猪肉,安静地倾听粤语的打小人咒语,漆黑的眼睛沾着烛光的倒影,像是眼睛有了神采,活过来。
啪!
神桌下面供奉的陶罐突然破裂,她脸色大变, 吐出一口老血,不甘心地继续打小人。
“打你个小人肚,打到你成日呕白泡!打你个……”
秦丽怡看着掉头飞回去的桃木剑,惊慌失措地转身,冷汗弄花她的底妆。
桃木剑回到白皙胜雪的手里, 玉颊杏眼冷若冰霜, 束起马尾的她如朗月清辉的侠女,丝毫没有白天时的平易近人。
她身旁的男人也是绝色, 妖媚而不俗, 如同一抹与黑夜相伴的晚霞, 绚烂却疏离。
唯一不协调的是桃木剑,秦丽怡产生身处电影《僵尸道长》里的错觉。
张默喜单手扶她起来,解释说:“是我问李秘书你的住址,请原谅我们不请自来,先进屋。”
秦丽怡牙关打颤, 语无伦次:“那个……鬼……死了吗?”
“它受重伤回去了。”
“啊……”
张默喜搀扶她进屋,后者腿软走不稳,差点摔倒。晏柏跟在后面,仔细环顾秦丽怡的大厅。
晏柏:“没有阴气。”
张默喜点头:“我也没看见阴气,那小鬼是外来的。”
秦丽怡:“……”
当面谈那么恐怖的事,能不能考虑她的感受啊?还有,她不是歌星吗?为什么深夜拿着桃木剑来啊?
秦丽怡对世界的认识在今晚得到颠覆。
“那个……”她硬着头皮打断两人:“它为什么要跟我回来?为什么要害我?”
张默喜反问:“你今年或者一直以来有得罪什么人吗?”
秦丽怡一愣:“是仇人搞我?我……”她面露难色:“在这一行,策划的活动胜出就会遭到别家眼红,竞争对手多得很。”
张默喜:“谁会拿到你的生辰八字?以前有感情纠纷吗?”
“生辰八字?”她惊骇:“除了我父母,没人知道,朋友和前男友只知道我生日的日期,不知道我出生的时辰。我和前男友是和平分手的,而且分手六年了,他已经和别人结婚生子,没理由搞我。”
张默喜:“没有追求者吗?”
秦丽怡苦笑:“有几个,但我是不婚主义者,我早就和他们讲清楚了,他们没有纠缠。”
晏柏挑眉:“不婚主义是何意?”
听不惯文绉绉的话语,秦丽怡满脸问号。
张默喜帮晏柏再问一遍:“不婚主义是什么意思?”
秦丽怡:“哦,就是一辈子不结婚,单身快乐。”
尽管晏柏不理解为何值得快乐,但他没有评价,笑而不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丽怡觉得他的表情透出骄傲的味道。
长得帅确实值得骄傲,她心想。
张默喜又问:“有人对你下咒,得到了你的生辰八字和你用过的物品,或者你身上的某个东西,例如头发、指甲,你仔细回忆有没有丢失什么?”
吓呆的秦丽怡陷入沉默。然而没多久,她突然捂住胸口干呕。
张默喜大惊:“你怎么了?”
“休想撒野!”神色凌厉的晏柏伸出一根手指,勾秦丽怡肩上的空气。
普通人看是空气,在张默喜的眼里则是一缕缠绕密密麻麻咒文的黑气。随即这股黑气,全部钻进晏柏的手指。
晏柏对上她震惊的目光:“稍后解释。”
晏柏神色淡淡:“秽物已除,烧毁下咒之物即可解咒。”
张默喜裹起桃木剑。 “看来还是要走一趟。怎么找到下咒的人?”
“五鬼寻踪术。”晏柏刚抬起手准备施法,忽地看向满眼期待的张默喜,改变主意。 “为夫教你。”
秦丽怡:“???”
为什么?夫?丈夫?歌星结婚了? !
张默喜兴奋:“好啊。”
没有否认……秦丽怡惊掉下巴,猝不及防地塞满嘴狗粮。
晏柏瞥见秦丽怡骇然的表情,似笑非笑地教张默喜念诵咒语。
受到驱使的五鬼没有现身,在屋里卷起一阵阴风,缭绕晏柏抓住咒术的手指感应,散开寻找下咒的人。
“那个……”秦丽怡生怕打扰他们施法,小心翼翼地低声说:“我似乎想起一件有关的事。”
张默喜:“你说。”
秦丽怡满脸厌恶:“有一次我参加行业聚会,有人拿走我擦过嘴的面纸,那个人曾经和我一起应聘峰盛集团的新媒体助理,很巧他也是毕业生,我们在前台填完资料聊过一会儿。后来他落选,去了白氏集团当新媒体运营官,我们成了死对头。”
那晚,她以为他故意恶心自己报复,拿走她丢掉擦嘴的面纸,没想到是拿去下咒要她的命,直接铲除她这竞争对手。
披上人皮,畜牲也能当人。
张默喜有所猜测:“你们聊的时候有看对方的资料表吗?”
资料表上要填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
秦丽怡脸色苍白,僵硬地点头。 “可是我没有写出生的时辰。”
晏柏了然于心:“纵然没有时辰,你的随身之物加上小鬼的修为,下咒绰绰有余。”
“怎么这样!”她愤怒得全身发抖。 “阴险的扑街仔!每次输给我就怀恨在心来搞我!我能不能报复回去?”
愤怒与仇恨能扭曲一张花容、一颗心,司空见惯的晏柏嗤笑,眼底无比冰冷。
张默喜反问:“对人下咒会折损寿命,你愿意吗?如果你的咒术被破解,你的身体会遭到反噬,会生大病,你愿意吗?”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泼来似的,秦丽怡恢复理智,不甘心地问:“他会有报应吗?”
张默喜:“从他找人下咒那一刻开始已经种下恶因,他会得到恶果。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养身体,我们去找下咒的人。给你的平安符已经失效,你拿着这张新的,随身携带。”
她迟疑地接下:“谢谢你们赶来救我,但我……我原本不想调职,现在我还没想好……”
张默喜笑了笑:“我曾经也跌落低谷苦苦挣扎,我能爬起来多亏遇到很好的人。你需要别人拉一把,我恰好是那个路过的人而已。”
秦丽怡低头攥紧平安符。
张默喜的车停在楼下。一上车,她迫不及待地问晏柏:“那个小鬼被平安符驱了一次还不罢休,再出现害秦经理,道行很高吧?”
晏柏熟练地扣好安全带:“未必。他与张小勇不同,他只有戾气和仇恨,没有人性。秦经理的三处阳火微弱近无,让小鬼有机可乘索命。”
她明白他在提醒别心软。
根据五鬼传来的感应,张默喜和晏柏赶到白云区的一个老城区,车子停泊在路边。
下车前,晏柏使用幻术改变她和自己的外貌。
陈旧的小区弥漫沉沉的暮气,边上的一盏路灯不停闪烁,需要维修。楼房的外墙掉墙砖,留下斑斑驳驳的岁月痕迹。
楼房没有电梯,黑乎乎的楼梯间悬挂一只发黄的灯泡。
墙上漆黑的电线像盘缠的蛇,乱七八糟;两侧的墙壁贴着牛皮癣般的广告海报和小卡片。
目的地是四楼,刺骨的阴寒从防盗铁门渗出来。
张默喜礼貌地敲门,手指像敲一块冰。
没有人回应,晏柏便驱使五鬼为他们开门。
刺鼻的香烛味扑鼻而来,屋子洋溢长明灯的红光,长长的神桌摆放许多不同的神像,有财神、土地公、观音菩萨和其他说不出名字的。
长桌下面是小神桌,摆放水果供品、符箓、香炉、白虎陶俑等杂七杂八的祭祀物品,而小神桌下面躺着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
她嘴边带血,身边有一滩凝固的黑血,染黑拖鞋和一个小纸人。
在广东的传说里,白虎是是非之神,过年后会出来吃人。老百姓在自家的门上挂猪肉喂白虎,祈求它不要吃人。哪知某村的村长有一个贪婪的亲戚,姓余,偷了所有村民挂出来的猪肉去卖,结果惹怒白虎咬死村里圈养的畜牲。
余字拆开是“二”、“小”、“人”,村民纷纷用鞋子拍打白虎纸,怒骂小人泄愤,于是“打小人”传承至今。
一般来说,打小人不会写上生辰八字和名字打指名道姓的小人,也不会要人命,只是一项普通的习俗。
“小心下面。”
听见晏柏的提醒,张默喜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长神桌的底下有一个小孩造型的陶瓷,缭绕黑乎乎的怨气,底下压着一张纸。
“小鬼?”她想起在恐怖电影看见这种陶瓷:“古蔓童!”
张默喜连忙踢一下老太婆,喊醒她。
老太婆迷迷瞪瞪,满口胡话。
“古蔓童是你养的吗?”她真想摇醒老太婆。
“……唔系……买的……”
张默喜:“跟谁买的?”
“……道长……”
“哪个道长?”
老太婆又昏过去。
晏柏拉开她:“先处理小鬼。”
张默喜结手印,念甘露咒试图拉小鬼出来洗涤他的怨气,结果他不肯出来,陶瓷摇摇晃晃地挣扎。
晏柏:“交给阴差。”
她曾经向叶秋俞学过召唤黑白无常,现在第一次尝试,紧张并期待。
白无常的舌头是不是真的很长?
一张召唤符自燃后,咒语一出,隐隐约约的铃声传来。
“又有活干了老黑。”身穿一整套白西装、白衬衣的白无常伸懒腰,系的银色领带带着骚气。
黑无常老样子,一身黑西装,这回敷着海底泥面膜工作,直勾勾地盯着张默喜。
张默喜目瞪口呆,仔细打量白无常的哭丧棒耳坠。
白无常冷冷地一瞥沉默的晏柏,喜上眉梢看向张默喜:“公主,我们帅到不认得了吗?”
张默喜诧异:“你认识我前世?”
白无常摸摸下巴:“已经知道前世的事了?唔,公主这辈子的机缘一样深厚。”
黑无常黑着脸,不爽地指着神桌底下。
白无常做出浮夸的吃惊表情:“好臭的小鬼,人间总爱养这玩意,真重口。”
张默喜:“……”
敬畏之心全无。
黑无常扯下脖子的铁链。它迅速变变粗变长,缠绕陶罐拉浑身泛青的小鬼出来。
白无常嫌弃地捏鼻:“沾了两条人命,准备下地狱吧。”
小鬼被铁链缠绕,怨恨地怒瞪他们。
他看起来四岁左右,嘴吐獠牙。
白无常笑吟吟:“公主,我们先回去工作了,有需要再找我们。哦对了,现在什么牛鬼蛇神都涌到人间,你要小心,别被长得好看的那种骗了。”
张默喜笃定他含沙射影骂晏柏。 “谢谢两位阴差,如果我要烧东西答谢你们,是该写上你们的本名还是名号?”
叶秋俞说过每次请黑白无常上来,要给他们小费。这次匆忙,她没带纸钱。
白无常连忙摆手:“公主别折煞我们,我们收不起呀。不过你下次准备些酒啊、吃的还是可以的,我们很久没尝过人间的食物了。”
“好的。”
“嘻嘻,公主对我们真好。”
“唔!”黑无常用鼻音催促罗里吧嗦的白无常。
白无常无奈:“行了,我们下去了,公主再见。”
黑无常挥手拜拜。
末了,回到车上,张默喜报警举报有人搞封建迷信。
“想起来,你也认识我前世。”张默喜盯着晏柏:“你会因为前世认识我才喜欢我吗?”
晏柏嗤笑:“你前世无趣至极,像木头。”
活了两千多年,莫说前世的她,他连教医术的师父也记不清模样,看见她肩胛的胎记才想起一桩往事。
张默喜举起拳头:“我该高兴还是生气呢?”
“高兴。”他情不自禁地轻捏她的脸蛋:“前世,不过路人。”
“不信,如果只是路人你会认识一位公主?难道那时你当了采花贼?或者刺客?”
晏柏嘴角抽搐:“呵,我就喜欢今生口齿伶俐的你。”
“嘶,放手!疼!”
“哼。”
张默喜暗暗开心,因为他们俩没陷入前世今生的狗血虐恋。她言归正传:“你为什么能吸收咒术?”
晏柏凝视自己的手指,语气带着厌烦:“因为我诞生于'恶',能吸收万恶。”
他没有详细说下去。
张默喜听出他不喜欢这个能力,没有追问。
三天后,秦丽怡恢复以往的雷厉风行状态,调度下属进行双十一的线上营销宣传。
当午休闲暇下来,她心不在焉地吃午饭。
电脑的右下角弹出推送的行业新闻,她看见一个憎恶的名字,马上点击查看报道。
“哈哈哈!抵死!”秦丽怡笑出眼泪,越笑越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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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唔系=不是,抵死=活该。
背景是粤语地区,插一些方言不离谱[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