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柏的仓惶反应令张默喜的心下沉。 “我前世的死和你有关?”
“非也。”
他乌黑的眸子, 比她梦见的柔软温情。
她不满:“别卖关子,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理你。”
晏柏无奈:“盛唐公主陨落前,我确实在。地板凉, 到沙发坐。”
张默喜挑眉,抓住他的胳膊起来,又一阵头晕目眩。
他搀扶她到书房的贵妃椅坐,为她把脉:“体虚阳气弱, 神魂不稳, 等会我写一道安神方子。”
“又要喝苦药?”她苦瓜脸:“你先把话说完, 不准找借口溜走。”
晏柏自知躲不过去,从实招来:“盛唐公主以身封印黑菩萨与五蛊灵而殉道,与我无关, 我不过在她弥留之际,护她一魂到地府轮回。”
张默喜出乎意料:“你在马车上对公主不理不睬,竟然会帮她投胎?”
被揭黑历史, 他撇嘴:“我非忘恩负义之徒,盛唐公主帮我躲避道人的追杀, 我护她一魂去地府报恩, 两清。”
当年他刚修炼成人形,到人间游玩,谁知道被自诩正义的道士盯上,一路追杀。途中,他遇到皇室的送亲队伍,溜进马车中躲避。
盛唐公主一眼看出他的原形,同意他躲在马车里,从而躲过道士的追杀。
一人一妖一路同行,直到盛唐公主殉道, 他保护她的一缕魂进地府,免受阵法的吸纳。
他与张默喜的缘分,从那一刻开始。
听完晏柏的黑历史,张默喜饶有兴味地打量不情愿提往事的晏柏,笑眯眯地打趣:“当年的你不爱说话,板着一张脸,冰山一样。”
他撇嘴:“道不同,无话可说。”
一个巴掌一颗栆,她哄道:“你救了还没转世的我也很酷嘛,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他语出惊人:“我心仪于你与报恩无关,何足挂齿。”
见他这么较真,张默喜忍着窃笑,装严肃:“那你刚才为什么害怕?”
他蹙眉:“不该如此。凡人喝孟婆汤忘却前事去投胎,不该想起前世之事,有违天理。你该是中了梦魇术,最近你遇到何人?”
张默喜一僵:“太多了。前段时间拍宣传照片、上直播综艺,最近和音乐节的主办方签合同、和工作室的投资人会面、联络品牌方选演出服,会不会是布置鬼楼的妖道报复?”
晏柏也困惑:“难说。你身上没有中术法的迹象,对方乃高明的对手。或许对方还会出手,我今晚守着你。”
她脸颊一红。
“我先去写方子抓药。”
她连忙拉住他的手腕:“能不能不喝苦药?”
上次从古溪寨回来,她喝了一周多苦药,喝怕了。
晏柏冷哼:“若不喝,你如何参加下周六的音乐节?”
啊,她的编曲工作还没完成,没有精力工作可不行。
她只好苦着脸看他写药方。
不久,晏柏去药店抓药,顺道去超市买菜。市场嘈杂,他更爱去干净的超市自选。
张默喜躺在床上休息,威猛伏在床下陪伴。
她无所事事地玩手机。结束洪得路鬼楼事件后,她和宋庭骁几人互加微信,现在她发微信询问韦璐身上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韦璐】:最大的不对劲就是累死累活!全年无休! 5555
【喜】:又要处理灵异事件吗
【韦璐】:[困]一群高中生沉迷打手游,动不动就打架骂人,还说在宿舍遇到游戏里的英雄角色,校方偷偷地请我们来驱邪
【喜】:真有邪物吗
【韦璐】:呵,我看他们只是欠揍
【喜】:[偷笑]
【韦璐】:我们向广城建设集团打听到,当年的风水师姓吴,具体叫什么名字他们不了解。有新进展我再通知你,最近你出入小心。
【喜】:嗯嗯,我会的
【韦璐】:我听吕观心说,你下周六有演出,加油!
【喜】:[脸红]谢谢
弟弟张智远发来新消息,她点击查看。
【地主的傻儿子】:[链接:苍穹王座英雄角色-聂小倩简介]
【喜】:你给我充钱玩?
【地主的傻儿子】:……
【地主的傻儿子】:姐,你什么时候沉迷打游戏?
【喜】:死心吧,我不会给你充钱的
【地主的傻儿子】:[抓狂]
【地主的傻儿子】:不是!聂小倩是很受欢迎的新英雄,还没有角色歌,我想问他们有没有找你唱角色歌
【喜】:没有
【地主的傻儿子】:啧,他们真没眼光
【地主的傻儿子】:姐,下周六我带同学去音乐节看你
【喜】:[勾手指]
【地主的傻儿子】:姐夫也去吗
【喜】:想一睹芳容?
【地主的傻儿子】:嘿嘿,姐夫这么帅,到时要带口罩出门才行
【喜】:?
回来的晏柏到厨房熬药、做饭,待药熬好,他端着碗转身,看见张默喜坐在饭桌前面,幽幽地盯着他。
“正好,准备喝药了。”
张默喜看着他放下一碗黑乎乎的药,笑盈盈地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弟弟?”
晏柏顿了顿,放开碗:“陪邝家小子回宿舍那晚,智远的宿舍恰好在同一层。”
“这么巧?”
“正是。”
她忐忑:“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晏柏假装没有发现她的不安,“当时他与室友一起嘲讽邝家小子,我们拜访片刻罢了。”
她暗暗松一口气,生怕弟弟的大嘴巴告诉晏柏,她被黑子辱骂的事。
晏柏转移话题:“最近要饮食清淡,不能落下每天吐纳的功夫,能助你更快恢复精力。”
“哦。晏公子,小女子没有力气,你能喂我喝吗?”
他沉默,脸红。
“啊……”她张开嘴等待投喂。
晏柏别过脸,屏息端起碗,轻轻地舀一勺,送去她的嘴里,勺子不小心碰到她的舌尖。
好软。
“抱歉。”他低眉垂眼,耳朵通红如樱桃。
张默喜噗嗤一笑,不再为难他:“还是我自己喝吧。”
他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齿,欲言又止。
在他的监督下,张默喜晚上工作两小时就要休息。
主卧熄了灯,落地窗与窗帘朦胧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楼下偶然掠过汽车行驶的声音。
张默喜抓住被子,看向坐在床边单人沙发的晏柏:“你坐那么远陪我吗?”
淡淡的银色月光在他的半边脸洒下银辉,他双腿交叠,闲适自若。 “放心,若有异动我马上察觉。”
她眼巴巴,目中闪烁清凌凌的月光:“我还要喝许多天苦药,你是不是该给我奖励?”
他不解:“要何奖励?”
“你离我太远,我害怕。”
晏柏想起那艳红的唇舌,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他对上她狡黠的目光。
又想戏弄他。他勾唇:“若我靠近,你会睡不着。”
她反问:“你不敢吗?”
他噤声。
“两千年修为的大妖也有害怕的事啊。”
“激将法于我无效。”
“那我不喝苦药了。”
“……”他气笑:“不可胡闹。”
她执拗:“我要奖励。”
晏柏沉默片刻,终究败给她。他慢吞吞地走过来,坐上床沿叮嘱她快睡。
张默喜满足了,得意洋洋地笑着闭上眼。
他无奈地叹息。
良久,他听见她绵长、均匀的呼吸,严阵以待。
今天白天等待练车时,掌心的血咒突然发热,心悸恐慌,他第一时间想到她出事了,放弃练车找到没有监控的角落,用土遁术赶回来。
他凝视张默喜的睡颜,患得患失之心像是一刀一刀的凌迟,不断折磨他。
一宿没事发生,是幸也是不幸。敌人暂时按兵不动,他没法揪出对方。
乔若雪没帮她接碎活,张默喜留在家里编曲,一天喝两次安神药。
而线上,吴晨、新人男演员、连语彤、吕梦霖和徐燕飞转发她参加黑莓音乐节的宣传微博,表示支持。
到了周四,她要去音乐节的演出场地进行彩排,晏柏戴上口罩和渔夫帽跟过去。
周六下午13点,黑莓音乐节开始,采用单舞台形式,演出的歌手一共12位。
参加音乐节的歌手既有当红的,也有小众音乐人,现在的张默喜属于小众音乐人一列。她的演出时间是傍晚六点半,倒数第四个演出。
通常,压轴和压台的都是人气高的歌手。
11月末的广城又又降温,阴沉的天色像泫然欲泣的脸,冷风吹拂十几万人的露天观众席。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各家的粉丝拿着五颜六色的应援横幅,戴着荧光手环。
其中,“双喜”的红色应援横幅混入各家的横幅中,规模小,但歌迷别出心裁,横幅的涂鸦采用大量的红色系,就算连成一小片也容易看见。
张智远和室友混入这片歌迷中,举起红色的荧光手环摇摆。
晏柏和小马等人属于“家属”,有赠票,他们坐在前排。
乐队的摇滚演出吵翻天,晏柏听着头痛欲裂,耳朵嗡鸣:“如今嘶吼当唱歌?”
邻座的小马讪笑:“嘶吼代表当代年轻人硬刚和不服输的态度。现在啊,牛马比厉鬼的怨气重。”
晏柏:“牛马是畜牲,怨气比不过厉鬼。”
小马憋着不敢笑:“现在的牛马是指打工人,不是真的牛马。”
晏柏不说话了。
没多久,一个姗姗来迟的中年人走进这一排观众席,在晏柏旁边的空位坐下。
中年人头顶的头发稀疏,他频频看手表。
六点半到了,乐队还没唱完。
后台陪张默喜候场的小鹿低声吐槽:“怎么又超时,我们的演出时间是不是继续延后?”
张默喜见怪不怪:“在音乐节,是常有的事。”
从15点那场开始歌手超时2分钟,到这场的乐队,一共超时9分钟,除非张默喜也超时,否则她的演出时间剩下31分钟。
偏偏,舞台上的乐队意犹未尽,跟台下的歌迷哔哔。
小鹿气死:“还不下去!”
候场的年轻男歌手听见,嗤笑揶揄:“过气歌手能演出就不错了,怪自己的歌迷太少呗。”
小鹿和乔若雪怒瞪男歌手。
张默喜知道他是前东家新签的歌手,气定神闲:“学艺先学德,时代变了,艺人不是下九流。”
男歌手脸色发绿。
观众席上,中年人不耐烦地看表:“已经6点35分了,还没开始。”
戴着口罩的晏柏斜睨:“先生,你也来听歌么?”
中年人:“是啊,但我赶时间。”
要不是老梁极力推荐他来,他还在公司加班寻找合适的歌手呢。
晏柏冷嗤:“如此浮躁,何必附庸风雅?”
听出骂自己,中年人的脸色一沉。
晏柏话锋一转:“既然有心来便暂且忘记俗事,听一听歌者的表达,或许会萌芽崭新的启发。”
对方振振有词而且语气平和,中年人有气发不出,皱眉纠结片刻,秉着“来都来了”的念头,硬着头皮留在座位上等。
终于,台上的乐队谢幕,轮到下一位歌手登场。
造型酷辣的张默喜抱着木吉他登场。料峭的秋风吹拂她披肩的大波浪卷发,黑绒的西装外套一侧长一侧短,短的一侧露出不规则裙摆的橙红色珠片,像金鱼的尾巴,夺目性感。
她勾起红唇,作出简短的开场白以后,放下木吉他,唱的第一首是成名作情歌。
“这是谁啊?”
“不知道,不认识呢。”
晏柏听见后面的观众窃窃私语,蔑视他们有眼无珠。
下一刻,磁性动情的嗓音令之前躁动的场子安静下来,台下的荧光手环有节奏地摇摆。小马和秦丽怡疯狂录像。
受到他们影响,晏柏也拿出手机录。
镜头中的她正在绽放光彩,她的歌声属于所有人,她的深情属于所有人,她的一颦一笑一怆也属于所有人。
此刻的她,不再是家中向他撒娇的妻子。
他起了阴暗的私心,想把这件珍宝永远藏在锦盒中,钥匙归他拥有。
他有能力做到。
但当与台上的她目光相碰,她眉眼弯弯绽放甜蜜的笑容,瞬间涤荡他心扉的阴暗污渍。
他希望她的阿喜永远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只唱了一首成名作,接下来的全是雪藏期间或近期创作的歌曲,曲风迥异,有民谣摇滚,有流行的,也有抒情摇滚,传播度因为外因受限。
最后一首,是新歌《敬》。
是他在古宅看着她完成的。
“时间快到了,最后一首歌是最近发表的新歌《敬》,写给我的家乡,写给你们的家乡,也写给家乡的亲人。”说罢,张默喜坐下来拨动木吉他。
台下的小马意犹未尽:“才7首歌,都怪之前的歌手超时。”
“她乃真诚之人。”晏柏安静地注视台上的爱人。
手碟和雨棍的乐声瞬间把观众拉到烟火间,质朴的木吉他声令他们想起家乡的稻香千里,雨声潺潺。
“……敬春日一垄垄趣野,敬屋檐枝头的秋月,敬高山花开花落追过的梦,敬十字路口奔向我的星空,敬一盏茶,敬一斗柴,敬摇着蒲扇哄我入睡的歌,敬满手茧子唤我乳名的吻……敬清风带走的你。”
晏柏一瞬不瞬地注视深情歌唱的妻子。她与台下的他对视瞬间,勾起豁然的微笑。
四面八方涌现温暖的、怀缅的、伤感的、悔悟的情绪,结实地拥抱晏柏,拥抱曾经孤僻、荒芜的自己。
晏柏邻座的中年人,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不但是他,其他观众也哭成一片。
此时台上的演唱者还不知道,这一首真挚的新歌,现场演唱的录像在网上疯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