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山大学男寝。
乌云盖住了银月,从阳台照进寝室的月光渐渐黯淡,黑沉沉的夜色淹没男生们的鼾声,留下嘀嘀咕咕的呓语搁浅在静谧的深夜。
张智远被吵得半梦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床尾的黑色人影渐渐清晰。看身形,是其中一名室友。
他这么晚还不睡,背对张智远伫立嘀咕,可能在讲电话。
张智远太困了, 眼皮要粘上。
对方嘀咕的声音还不停歇。
差点睡过去的张智远皱眉, 蓦地睁开眼睛。
对方的耳边没有手机,手机没有亮屏,他不是通电话而是在跟谁说话?
要知道, 室友面朝的是一堵墙壁啊……
张智远想假装没看见继续睡,但想起爷爷教导做人要顶天立地,便咬紧牙关伸长脖子偷看。
麻了!室友对面的墙壁黑乎乎的一团,不知道是他的影子还是什么东西。
恐怖的猜想一浮现,张智远的瞌睡虫跑个精光。他屏息拉上被子,半睁眼偷听室友嘀咕什么。
“……你等我……”
叫谁等他?
“我很快就来……”
他要去哪?
“……嗯, 知道了……”
知道什么?
“小倩。”
张智远的头皮炸了。
小倩? !
“内阳外//阴,循环不息, 春雷大地, 万物复苏, 这是复卦。”
上午, 海珠区的便捷酒店某个房间打开窗户,摆设简单的小型法坛,电子香和水果供奉师祖张道陵的玉雕,三枚乾隆通宝摊开, 显示“复卦”。
龙虎山卜卦的规矩是小事不占,大事不窥天,和上次占算黑僵躲在什么地方一样,请师祖临坛提升卜卦的正确率,并庇佑卜卦的弟子不会看破天机而折寿。
张默喜:“万物复苏是失踪者还活着的意思吗?”
叶秋俞怅然叹息:“万物复苏的前提是万物凋零,复卦有群阴剥阳的性质,卦象所谓的循环不息是指生死循环,倒是符合地铁四通八达疏通地气的特质。”
“这么说,失踪者已经死了?”
“唉,是的。”
张默喜黯然。
叶秋俞刚赶到广城就为前几天失踪的男子卜卦,还没翻阅此次事件的相关资料。他一边嗦云吞面,一边看监控录像。
果然,他也发现失踪者的影子异常,既茫然又觉得不可思议:“鬼魂不能为自己幻化影子出来,他怎么做到一秒变鬼的?”
晏柏冷不丁地提议:“今晚再探地铁。”
“好啊!”叶秋俞兴奋地拍大腿。
晏柏:“要去人气最旺盛之线路,赶下班高峰期。”
叶秋俞乐了:“我听说广城最挤的是3号线,尤其是上下班高峰期,胖的挤进去变瘦,瘦的挤进去要怀孕。”
晏柏脸色巨变。
就因为叶秋俞的一句戏言,晏柏不准张默喜挤下班高峰期的3号线,强烈要求她打滴滴到体育路站等他们。
“带上威猛。”他补充一句。
尽管她抱着贴了幻符的威猛打滴滴到体育路,也挤不进地铁站,因为地铁限流!
要命,她抱着外人看起来是布偶鸡的威猛,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体育路是市中心也是繁华的商业圈,地铁口附近全是中高档的购物广场,人流量堪比春运,她不知道要到第几批才轮到上进地铁。
排在前面的上班族们司空见惯,拿出插着充电宝的手机玩,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消磨排队的时间。有的更绝,来地铁的路上买好饭团,一边排队一边吃,当作晚餐。
威猛最近变胖了,很沉,她时不时放它到地上。
戴着渔夫帽的晏柏和叶秋俞这边好不了哪里去。
两人从珠新城排队进入地铁,这时刚过晚上六点,限流还不算严重,等两轮就轮到他们进地铁。
但一下去候车的站台,千年老妖傻眼了。
珠新城是换乘站,人流量是普通站台的两倍以上,整个站台站满人,乌溜溜的头顶连成一片墨云。
地下虽然有通风系统和空调,但人流密集,形成闷热的人墙,汗味、香水味、狐臭、食物气味等等混杂一起,扑向五感敏锐的晏柏。
他嫌弃地捏着鼻子,和叶秋俞挤进候车的人群。他不可避免地擦过某个大叔的汗淋淋后背,擦过某个白领的胳膊沾上浓浓的香水味,还有不知道是谁偷偷放屁,熏得他想吐。
他万分幸好没让阿喜来。
每一条候车的队伍都很长,两人走到站台的中段排队。
叶秋俞擦一把额角的汗水,不禁感叹:“广城的3号线名不虚传,每天小春运。”
晏柏的脸色臭得厉害,眉间尽是戾气。
真想一把妖火烧掉所有。
叶秋俞感觉到旁人的杀气,咽口水说:“大哥忍住,等会车厢里面会更挤。”
晏柏:“……”
毁灭吧。
列车到站,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
晏柏忍无可忍地大吼:“莫碰我!”
后面的年轻人呛声:“快上车冇阻住我们!”
后面的人:“快啲上啦!”
他们说的是粤语,他和叶秋俞勉强听懂但不会说,只好咬紧牙挤进密不透风的车厢。
救命,站在叶秋俞前面的西装男有狐臭,熏得他头晕目眩。后面的肥胖大妈压着他后背,他感到腰快断了。
旁边的晏柏满腔怒火,吃力地抽出被压住的低马尾。他不用扶栏杆也能站稳,因为前、后、左、右都有人夹着他,后面的手提包硌疼他的后背。
比当年唐朝的夜市还人满为患,他气得眼睛隐隐暗红。
列车的空调霎时下降几摄氏度般,凛冽的寒意横劈所有乘客的头顶。
“大哥……体验一次够了……我不想怀孕……”
叶秋俞虚弱的声音唤醒晏柏的理智。
晏柏想起此行的目的,屏息闭上眼感应。
列车再次行驶。
【每天都要挤3号线上下班,想死,什么时候能暴富炒了老板? 】
【叼,这死肥佬压住我的屁股,系唔系想死? 】
【冇挤了死八婆!信不信我用手肘顶你个肺啊? 】
【傻逼经理,下班还发信息叫我改方案。 】
【明年要减工资,傻逼人事怎么不去死! 】
【条扑街撞到我后背了! 】
……
形形色色、源源不断的怨恨像一块厚厚的饺子皮,紧紧地包裹晏柏。
然而,车厢内的怨气没有钻入他的身体,而是往车头那边流动。
晏柏猛然睁开双眼,眼底掠过凌厉之光。
体育路衔接地下购物商场和步行街,张默喜看见攒动的人头就怕了,生怕楼下候车的站台没有空位站,约两人到闸口附近汇合。
威猛的体重死沉,她抱着手酸,放它伏在地上。幸好它有灵性懂得要安静,因此在路人看来,它只是一个趴在地上的布偶鸡。
身后是广告灯箱,她转身注视一幅代言的广告。
短发清冷的女歌手满脸笑容,捧着一瓶大牌的胶原小蜜罐。
她是孟翎,同期出道的创作女歌手,在张默喜19岁那年参加的原创音乐比赛中获得亚军。
入行后她才知道,原本冠军内定给孟翎,是现场的观众选择了她。自此,两人暗中争夺资源和较劲,两年前是她更胜一筹,现在是孟翎甩她几条街。
“唉……”她叹息转身。
威猛不解地抬头看她。
狼狈的二人终于出现在她的眼前。
叶秋俞犹如死狗无精打采,晏柏犹如被人玷污了一脸要杀人的凶悍。
“你们没事吧?”
叶秋俞注意到她身后的广告灯箱,不由得警醒几分,打量她的表情。见她只有满脸担忧,他暗暗松一口气。 “没事,不过对上班有了恐惧。”
晏柏僵硬地停下脚步,离她三米远。
?
张默喜不解地上前一步。
他迅速后退。
“晏柏,怎么了?”
晏柏艰难闭眼:“衣服脏,勿过来。”
叶秋俞苦笑:“大哥可能有了应激反应。我们到人少的地方聊吧。”
他趁机引张默喜远离对手的广告灯箱,带大家来到人流最少的角落。
张默喜想靠近晏柏,后者飞快地绕到叶秋俞的身旁。她气笑:“我今晚都不能碰你吗?”
晏柏咬牙:“待我沐浴后。”
张默喜:“……”
应激反应这么严重,看来车厢比往年还挤。
叶秋俞也无奈地挪步远离她:“偶像,我浑身上下都沾了狐臭,你还是别靠近我们了。”
“好吧,你们有什么发现?”
晏柏:“列车输送生人的怨气,有人收集。”
闻言,她和叶秋俞大吃一惊。
叶秋俞急道:“大哥你确定吗?收集量这么大的怨气需要大型阵法才能完成。”
晏柏斩钉截铁:“然,怨气于车头聚集,然后消失。”
张默喜知道他有吸收负面情绪的本事,帮腔说:“晏柏的感应不会错的,能感应到19条线路的怨气集中涌去哪个方向吗?”
他遗憾地摇头:“地下线路过于繁杂与庞大,若真有阵法,我放出灵识探查会打草惊蛇。”
“确实会的。”叶秋俞焦灼地挠头:“阵法必然是大型的组合阵,不知道是在地下还是地面布置。不过话说回来,我只听过利用鬼魂的怨气闹事,没听过用生人的怨气,对方想做什么?”
张默喜提议:“不如我们今晚再乘一次末班车,还是乘3号线。”
其他线路发生过失踪案,而列车是输送生人怨气的工具,那么他们乘坐哪一条线路的区别不大,不如就近。
晏柏和叶秋俞没有异议。
张默喜:“我们先上去吃饭。我做东,请你们去老字号酒楼尝尝。”
地下堵人,地面堵车,交通灯前面的车队排成长长的几条。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地广天宽,晏柏暂时感受不到凡人的怨恨往何处去。
他们吃完饭就到附近的购物广场闲逛,直到晚上十点四十几分,他们返回体育路地铁站等末班车。
3号线的末班车是23:15左右,今天是周五,不少聚会晚了的年轻人赶来乘坐末班车。
“咕……”
叶秋俞怀里的威猛突然闷叫一声。
张默喜发现它盯着老太婆看。
老太婆有影子,她不急不躁地坐着,看着年轻的人们排队候车。
如果是阴物,威猛会打鸣;它闷叫,证明老太婆没有威胁。
这时,晏柏也盯着闲适的老太婆,神色错愕。
老太婆迎上三人的视线,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弯着腰向尽头的落地玻璃门走去。
“咕!”
威猛扭动身躯,张开翅膀跳落地,跟在老太婆的身后。张默喜第一个追上去,晏柏和叶秋俞紧跟其后。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白衣老太婆浑身闪烁一层淡淡的金光,径直穿过尽头的最后一扇紧闭的落地玻璃门,走进行车隧道。
张默喜震惊不已:“她不是人?”
“也非鬼。”晏柏拉住她:“找人开门,我们进去。”
待末班车载着最后一批乘客离去,值班的站务员战战兢兢地为他们打开落地玻璃门。
阴凉干燥的风吹过,晏柏和叶秋俞先跳下轨道。晏柏转身,扶着抱威猛的张默喜下来。
“那个……我也要下来吗?”站务员迟疑。
晏柏:“不必,你于此处等我们返回。”
站务员:“哦哦,好的。轨道两旁有灯,你们小心。”
不需要站务员带路,威猛立刻跳下轨道向前走,三人跟在它后面。
“那位老婆婆是什么人?”张默喜暗喜他忘了顾虑,牵着她沿着轨道走。
叶秋俞:“她身上没有阴气,反倒散发功德的金光,难道她是福德正神?”
晏柏:“然。”
福德正神又称为土地公或土地婆,由身怀大恩大德的人死去后,被天庭敕封为土地神,属于鬼仙,受人间的百年香火供奉,管辖一方土地的人心善恶,引渡亡魂到地府。
张默喜第一次看见土地神的灵,暗暗称奇。
有土地神在,为什么依然有乘客失踪死亡呢?
行车隧道呈深邃的长方形,金属墙壁镶嵌整齐的管道与明亮的光管,地面的电线依附着轨道,像粗壮蜿蜒的黑蛇。
他们随威猛来到隧道的岔口,一直走,遇到一个废弃的预留站台。
建设地铁的站台期间,中途根据地质、地形等情况临时更改站台,当初建好的站台就变成预留站台。
预留站台不再通车,变成废弃的存在,或者让检修工人放置有故障的零件,当作杂物间。
威猛领着他们穿过布满灰尘的预留站台,踏上背后的一条隧道。
这条废弃的隧道没有车轨,没有灯,乌漆麻黑的,三人拿出手机电筒照明。
灰蒙蒙的墙壁冒出钢筋,两旁堆放沉甸甸的蛇皮袋和生锈的护栏,是一条废弃的线路。
果不其然,尽头有关闭的铁闸门截断去路,旁边的凹处,竟然堆放十几座小型的神像。
有土地神、财神、观音菩萨、弥勒佛、关公等等。它们蒙上灰尘,有的已经掉漆,有的出现裂纹,陈旧不堪。
白衣老太婆恭候在此。
威猛乖巧地伏在地上。
她面容慈祥,朝三人拱手作揖:“老身恭候多时。”
张默喜咋舌:“恭候我们吗?您是福德正神吗?”
土地婆婆莞尔:“正是。老身有幸受到敕封,管辖一方土地,后来老身的分灵被请到神像中守护一户人家。可惜末法式微,供奉神明的凡人越来越少,我们被请出家庭,遗弃在此。”
叶秋俞叹息:“现在有信仰的人不多了。请神回家供奉的都是上一辈的老人,等老人去世,子孙后代就会丢掉神像,唉。”
土地婆婆怅然点头。
两广、福建和港澳湾盛行请家神镇宅,风俗最盛的湛茂、潮汕、福建、港岛、湾岛等地区的县乡,一家会供奉四、五个神像。城市反之,肯拜土地神算是有信仰了。
晏柏:“为何等我们?”
她恭恭敬敬:“一位善心的女仙送我们藏于此,嘱咐老身等候应运之人到来此站台,解决广城之厄。”
张默喜诧异:“女仙?”
叶秋俞:“阁下确定是我们?”
晏柏若有所思。
土地婆婆笃定地点头:“女仙有云,应运之人互为因果,另一个承天师一脉,正是你们。”
张默喜和晏柏惊愕对视。
互为因果肯定是指他们俩。一千年前晏柏护她的前世投胎,一千年后她帮助晏柏解开封印并结为道侣,命运莫测。
叶秋俞自豪地笑道:“晚辈确实来自龙虎山,是张道陵的弟子。广城的地下真的有庞大的阵法吗?阁下有没有见过失踪的乘客?”
土地婆婆黯然神伤,随即对身后神像说:“你们出来吧。”
话音刚落,其他神像飘出灰蒙蒙的阴魂,清一色的年轻人,他们怯怯地打量三个闯入者。
看数量,失踪案远超赵老了解的。
张默喜的目光锁定其中一个白衣女鬼。她长发披肩,明眸皓齿,鬼气森森的气质有聂小倩的味道。 “请问你是不是救过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性?”
女鬼愣了愣:“挺多的。”
张默喜追问:“他满脸痘印,背着背包,有宅男的气质。”
“呃……啊……好像是的,他还问我是不是叫聂小倩。”女鬼笑了笑:“他挺有趣的,那晚被我赶回扶手电梯上,还依依不舍似的。”
“你是有选择性地驱赶,还是遇到人就驱赶呢?”
女鬼摇头:“我感觉到哪些乘客被选中,但我不能远离这个站台,否则我会吸进隧道深处,那里有很可怕的东西。”
土地婆婆补充说:“小梅也是着了道的乘客,她身死后的魂在隧道深处乱转,老身带她离开迷魂阵来到此处。神像内的分灵因为没有香火供奉都已经消散,老身让迷失的魂藏进神像避开大阵的吸纳。”
神像还有这用途?
信息量惊人,他们需要消化。
叶秋俞急忙确认:“广城的地下有迷魂阵也有大阵吗?”
土地婆婆:“是连环阵法,闯入者迷路并困死。至于是否地下……”她沉吟片刻:“地下确实异样,但地面也不太平。”
张默喜急道:“阁下能不能详细说说?”
她面露难色:“此阵也迷惑老身的探查,若老身过于深入,也会被吸纳。不过老身进过力所能及的最深之处,感到阵眼似乎不在地下。”
那就是在地面。三人交换眼色。
土地婆婆苦笑:“若非此站台人气旺盛,脱离香火供奉的老身不能庇护他们如此之久,望三位解广城之厄,救他们出苦海。”
她深深地作揖,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功德金光剩下淡淡的一层。
她身后的众鬼诚恳地鞠躬。
张默喜正义凛然:“我们会尽力而为。之前有道门的人来调查,阁下遇见了吗?”
土地婆婆:“有,但机缘未到,老身不敢现身打草惊蛇。”
晏柏察觉她话里有话:“何种机缘?”
土地婆婆意味深长地注视晏柏:“了却因果。天机不可泄露,老身只能言尽于此。”
闻言,晏柏莫名战栗,浓浓的不安如洪水涌现,即将淹没太平的生活时光。
叶秋俞挠头:“既然地下不能乱闯,我们回地面调查。设阵需要法器,更何况是大阵,我们调查地面有什么可疑的布置。”
地面的公共设施多不胜数,要费神排查了。
张默喜又问女鬼:“怎么样才被选中?”
她嘴唇翕动,回忆一会儿便抱头发抖:“我不记得了……我连怎么来这里……也不记得了……”
土地婆婆摸她的头顶,让她躲回神像里休息。
三人再询问土地婆婆关于迷魂阵的细节,便感谢告辞。
“请女仙留步。”土地婆婆忽而喊住张默喜。
叶秋俞识趣地喊晏柏一起先走。
晏柏不放心,小碎步慢吞吞。
土地婆婆对他的小动作只是笑了笑,轻声告诉张默喜:“女仙,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能轻易放弃。”她看了一眼前方的某个背影,又说:“互为因果,互为变数,是福是祸皆因造化。
张默喜下意识地看向晏柏的背影。 “我明白了,谢谢阁下的忠告。”
-----------------------
作者有话说:啊,每次挤魔鬼3号线是何等绝望[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