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是城市的肿瘤,一团乱麻的电线缠绕密集的握手楼,是日益恶化的肿块;鱼龙混杂的住户是随时失控的异常细胞,挤压城市的躯干。
在这里的小巷看不见阳光, 只有正午时分从狭窄的天空落下一线金光。楼上常年滴水,不是空调就是晾衣服滴水,阴阴湿湿,每个穿巷的人都知道要走屋檐下。
“他妈的座椅又湿了!”青年烦躁地擦干停在楼下的电瓶车。
路过的黑瘦男人双手插衣兜, 绕开推出来的电瓶车, 去早餐店吃拉肠。
村里的主干道是行人的单行线, 因为被来来往往的电瓶车占了三分之二道路,黑瘦男人让路让得烦,故意走在路中间堵住前后的电瓶车。
身后驾驶电瓶车的人赶着上班,吼他让开,他不但不让,还往地上吐口水。
他不着急,因为上班的仓库就在附近,慢悠悠地步行上班。
住城中村的大多是穷得想跳楼的务工,堵在他后面的大妈大叔赶着上班,开始口吐芬芳骂他,粤语的、国语的粗口齐喷。
他阴沉地慢慢走, 别人让他不爽, 他就让别人不爽。
“你这龟孙子天天玩手机, 难怪发货时拖拖拉拉!”谢顶的老板来仓库突击检查, 抓住正在玩手机的黑瘦男人。
他美名其曰仓管,实际上整个仓库只有他一个人,盘点货物是他,找快递员发货是他, 处理退换货的也是他,拿一份工资干几个人的活。
“拿多少钱干多少活,现在不用发货,我在这里吃鱼丸你也管不着。”黑瘦男人理直气壮。
老板气急败坏:“信不信我炒了你!”
他摊开手掌:“行啊,先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
结了后看他不咒死老板!
“妈的,等我请到新来的你就滚!”
黑瘦男人嗤笑一声,蓦地脸色铁青,捂住胸口半跪下来。
老板被突发情况吓懵,警告他:“你别耍花招,我会结这个月的工资。”
他充血丝的双眼满是杀气,狰狞的怒容凸现青筋。 “你滚开,别妨碍老子干活!”
老板真怕他碰瓷,又是劝他请假看医生,又是骂骂咧咧。
“给老子滚!”
“总之我等会批你病假,你有什么事也赖不上我。”老板说完才撤。
黑瘦男人难受地抬头看阳光:“啧,午时破阵,真被他们找到了。”
这时,有人给他发微信。
【木对】:速来,有人破阵眼
他脸色巨变。
“宋组长那边已经破解永芳堂的聚阴阵,形成一个缺口令大阵外泄阴气,我们要上了。”张默喜揣好手机,拔出秀云剑。
身旁的晏柏没有吭声,她感觉他从确定阵眼的地点开始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偶然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惶恐。
她第二次看见他露出害怕的心思。
他们来到淘今路的废弃圣婴院,是广城的邪地之一。
圣婴院是1909年枫叶国教会创立的慈善机构,收容家庭贫穷的女婴,一共收容四万多名,但活下来的只有三位数。
大量女婴被圣婴院的修女虐杀死亡,置入麻袋埋在后山,民间称“死仔坑”。
灰墙斑驳的圣婴院连门窗也不剩,空荡荡的窗框和门框像死婴的痛苦眼睛,与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动物的粪便相伴。
现在是中午,秋日当空蒸发垃圾的臭味,三人穿过臭烘烘的一楼走廊,登上圣婴院背后的小山丘。威猛突然盯着某个方向打鸣,晏柏的红缎缠绕那个方向的榕树。
噼啪!
空气仿佛碎裂,露出榕树的真面目。
竟是一棵树干发黑的槐树,有人用法术为它伪装成一棵榕树。
“生造阴木。”晏柏冷冷地收紧红缎缠绕阴木,想把它连根拔起。奈何这槐树有百年道行,又冷又沉,他需要些时间才能拔起。
与此同时,叶秋俞的罗盘指针疯转。
“好几个方向出现阴气!”张默喜提醒。
正午的秋阳下,阴冷的风穿过树林,凡吹到的草丛里突然亮起不起眼的蓝光,只有指腹般大,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然而数量多起来。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一共八朵幽幽蓝光包围三人。
“是冥火!”叶秋俞的语速极快:“正午阳气足,削弱阵里的阴气,使冥火变得很小。把威猛放在太阳底下。”
张默喜立刻照办。
“咯咯咯!”昂首打鸣的威猛沐浴阳光之中,嘹亮的鸣叫牵引正午的阳气,扫荡肆虐的阴风。
“嘤嘤嘤……”婴儿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现。
“咯咯咯!”任凭哭声如何凄惨,威猛不为所动,威风凛凛地打鸣,镇压阵内蠢蠢欲动的鬼物。
正午是阳气最重也是阴气最盛的特殊时刻,鬼物本来能躲在树荫现身,但公鸡极阳,打鸣能牵引先天阳气压制阴气,恰好它站在阵的中心、沐浴阳光,除非它死,不然阵内的鬼物别指望现身。
叶秋俞:“偶像,我们快去有冥火的地方找布阵的法器。”
两人分头行动。
张默喜用新买的铲子拨开悬浮冥火的草丛,发现冒头一点点的黑色木头,缭绕浓浓的阴气。
木头可能就是阴木。
当铲子砸不坏坚硬的木头,她掏出五雷符召唤地雷轰炸。
叶秋俞没她阔绰,用金光符破阴木的阴气,然后一剑劈下去。
另一边,槐树被晏柏拔歪了一点点,这时凌厉阴气从身后如刀削来,他脑后长眼似的,伸出另一条红缎攻击偷袭者。
“你们是谁!”
后空翻的男人避开红缎,落地无声,恼怒地瞪视不速之客。
晏柏冷冷一瞥他脚下没有影子,嗤笑:“原来是槐木妖灵。”
男人骇然:“你到底何方神圣?”
红缎再度卷来,擦肩而过的男人感受到淡淡的亲近感,大吃一惊之余冷笑:“你和我是同源吧?”
晏柏的目光犹如尖锐的冰锥,数条如刀的红缎迅速裹住躲避的男人。电光石火间,挣扎的男人长出树枝,想要捅破身上的红缎。
他没想到,裹住自己的红缎硬如钢铁,他的树枝居然捅不破。
不可能的!
虽然他还不够一百年道行,但日夜吸食地下输送的一半阴气和怨气,食啖活人,提早助他凝聚妖灵,当今已经没有多少灵气帮助妖物修炼,他自认为是妖中佼佼者。
但眼前的妖冶男人,他看不透道行。
难道道行比他高很多? !
神色阴郁的晏柏驱使红缎越来越紧,顺道偷偷地吸收对方的灵力。
妖灵发现得晚了,绝望地嘶吼:“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要妨碍我们!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晏柏厌恶地盯着妖灵眉宇的血光:“谁与你同根生,厚颜无耻。失踪乘客是你吃的?”
“闭嘴!”晏柏不等他说完,生出一条红缎裹住他的嘴巴。
然而余光处的倩影使晏柏心惊肉跳,他僵硬地转头。
她听见了。
他远远对上她惊愕的目光。
张默喜已经炸毁三根阴木,听见晏柏那边的战斗动静变大,担忧地看过去,没想到听见关于晏柏的秘密。
二人未发一言,张默喜的脚下传来怪异的波动。她不假思索,召唤地雷轰炸泥土。
嘭!
嘭!
两声巨响骤起,飞沙走石,但在地雷轰炸的位置前面,窜出一道消瘦的人影。
两道符纸飞来,喷射炽热的火焰烧张默喜的面门。
“偶像!”
“阿喜!”
“……四面八方不显形,铜墙壁万丈高!”
无形的墙壁挡下烈火攻击。
张默喜吓得一身冷汗,幸好看见有人蹦出来的时候就念铁围城咒,防范未然。
黑瘦男人“啧”一声,朝她挥舞黑色的棍。
棍风阴森冰冷,夹带凄厉的哭嚎钻进张默喜的耳朵,她使出循天步躲避之际,挥舞秀云剑。
雪白的剑光闪耀,黑瘦男人晃花眼睛的一瞬间,连续不断的剑花刺、削他的身体,鲜血四溅。
他吃惊地连连后退,胸前被划几道血口,急忙挥舞黑棍抵御。
以为她是绣花枕头,没想到有真材实料,他轻敌了。
“阵眼和大阵是你布置的?”张默喜厉声质问。
黑瘦男人狠狠地砸向她的剑:“关你屁事!”
一旁的叶秋俞瞧出黑棍是邪物,上面有符文镇压鬼物在棍内。对方的棍法杂乱无章,他有了主意,收敛气息靠近战场。
晏柏再没心思吸收妖灵,恼怒地操控红缎撕碎他。
妖灵外泄浓厚的灵力,一条红缎像舌头卷住四散的灵力,往黑瘦男人砸去。
这无疑是一个灵力炸/弹!
黑瘦男人震惊不已,一边揣摩晏柏撕碎百年妖灵的修为,一边躲开灵力炸/弹。
有机可乘!
叶秋俞的循天步灵活迅速,靠近黑瘦男人之际,桃木剑刺中他乳下的期门xue。
血气滞塞的黑瘦男人喷血,脚步停滞。
头皮发麻的叶秋俞马上滚去一边。
嘭!
灵力炸/弹炸伤黑瘦男人的半边身,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仇视三个破阵的陌生人。
叶秋俞的桃木剑指着他的喉咙:“你这么菜,肯定不是布置全城大阵的幕后黑手。说!你为谁卖命!”
“呸!”看这三个人毫无被生活蹉跎的痕迹,嫉妒的黑瘦男人吐出一口血沫。 “你们这种活在天堂的都爱当救世主,我要拉你们一起下地狱!”
张默喜疾言厉色:“你们和'兰若寺'有什么关系!”
黑瘦男人闪过诧异、惊慌之色。
“你果然知道'兰若寺'。”
“呸!老子死也不会说,一起下地狱吧!”
晏柏发现他藏起的右手在画什么,急忙伸出红缎卷去。
黑瘦男人狞笑着画好最后一笔,被红缎扯掉整条胳膊也癫狂大笑:“你们破坏的只是阳间的阵眼,一起去阴间的阵眼死吧!”
天旋地转,狂风乱石,万婴嘶吼,熟悉的刺骨阴冷席卷三个活人。
他们身处狭窄、黑暗的封闭空间,前方吹来穿透骨髓的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