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出来的“长虫”白惨惨, 和洪得路140号地下的鬼俑一样,但它比洪得路的更加粗壮巨大。
它臃肿的身躯暂时被墙壁的残骸卡住,成千上万的女婴像被缝合一块的人体/蜈蚣。她们有的脸蛋伤痕累累, 有的缺胳膊缺腿,有的嘴唇和眼睛被针线缝合……
一张张残破的脸,留下枫叶国教会的罪证。
深坑里隐约还有白花花的东西,每当鬼俑向前爬一寸,就带起嘎啦嘎啦的脆响。
可能是白骨,张默喜产生莫名的猜想。
它覆盖身体的怨气比140号大楼地下的更加厚实, 更加深色,是不容易摧毁的壁垒。
叶秋俞已经主动出击。
“三魂丧命,七魂决命,押入万丈地狱,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叶秋俞的两指夹着收邪咒,一念完,符纸便飞出去贴在鬼俑头部的黑色怨气中间。
它的怨气比墨汁浓、黑, 但收邪符一贴上,橙黄的烈火笼罩怨气壁垒, 发出一股烧焦的腐臭味。
晏柏看他一眼, 略有惊喜。
叶秋俞:“这次下山, 师父让我带走龙虎山的天师法印, 我和偶像的每一张符都印上。”
天师法印是张道陵亲自雕刻的法印,刻有《洞玄经》的经文:法印照处,魅邪灭亡。法印僻邪,印下的符纸增强威力。
成千上万的女婴一起哭啼, 回荡地下的庙宇形成回音,无穷无尽地冲击他们的耳膜。
“火势变弱了!”晏柏身后的张默喜惊呼。
叶秋俞难以置信:“她们在抗衡法印的力量?”
晏柏沉下脸色:“四万亡魂凝聚九百万活人的怨气,道行媲美一千年。”
“我的妈……”叶秋俞咋舌。
随即,晏柏为了避开法印的火焰,两手抓空牵引城市的地气,形成两道无形的地龙,冲过去啃咬厚厚的怨气壁垒。
“地雷助我!”他大喊。
张默喜毫不犹豫地使用新的五雷符,结手印召唤一记地雷。
她的双腿有点软,咬牙站稳。
叶秋俞急忙再发动一张收邪符,加强法印的符火。相对的,天师法印消耗的灵力比平常多,他的双腿也发软。
轰隆!
两倍法印符火、两条地龙和一记地雷同时攻击鬼俑,她们的哭啼明显更响亮甚至刺耳,宣泄生前受折磨的痛苦。
那一刀,一刀割她们的皮肤,她们依然记得很疼很疼。
修女为了让她们不哭,不发出声音,用尖锐的针穿过她们的两片小小嘴唇。
修女害怕看见她们泪汪汪的眼睛,又用尖锐的针穿过眼皮。
好疼啊!
身体,嘴巴,眼睛,好疼啊!
谁来救救我们!
浓黑的怨气壁垒突然膨胀,变大一圈,刮起干燥阴寒的狂风,吸引三人往墙洞靠。
晏柏脸色大变,单手牵紧张默喜:“站稳!不可吸入墙壁!”
墙洞和探出脑袋的鬼俑像旋转的漩涡,吸纳笨重的石雕供桌和碎石进墙洞,叶秋俞抱住庙里的柱子才不被吸走。
他从裤兜掏出五枚五帝钱,吃力扔去鬼俑那边。
噼啪。
阴风稍微变小而已。
“啊,五帝钱慢慢变黑了?”他吃惊。
晏柏:“受怨气污染,别再浪费。”
叶秋俞心疼死了。
法印的符火燃尽,晏柏祭出紫红色的妖火,暂时遏制吸引他们过去的狂风,只是女婴们的哭啼变成凄厉的惨叫,吵得晏柏心烦。
他加强妖火焚烧,紫红的火焰变成纯粹的红色烈火。此火由他吸收两千年的怨气凝成,看似焚烧,实则像一张张大嘴,大快朵颐它的怨气壁垒。 “待怨气散去,你们召唤天雷。”
两道天雷?
张默喜和叶秋俞对鬼俑的实力刷新认知。
少顷,比墨汁黑的怨气壁垒焚烧干净,准备就绪的两人念完最后一句咒语。
天昏地暗,翻涌的乌云急速凝聚,狂风大作,云间紫光闪烁,宛如游龙兴风作雨。
带着湿气的狂风卷起砂石,害路人飞沙入眼,天上“轰隆”的巨响使他们吓破胆。
“要下雨了吗?”
“哇,打雷了!别躲树下!”
“快跑啊!”
轰隆!
地动山摇的雷声贯穿层层泥土,天花板掉落石屑,整座地下庙宇震动,霹雳雷威吓得鬼俑不敢动弹,瑟瑟发抖。
顷刻,两道加强版的天雷劈打鬼俑,一道劈打它探出的头部,另一道劈打它躲在墙后的身躯,赶尽杀绝。
张默喜暗暗庆幸,鬼俑对天雷的吸引力最大,两道天雷没有岔开分支劈打晏柏。
万婴啼哭,凄凄惨惨,仿佛在控诉不要她们的父母,害她们落得惨绝人寰的下场。
刺眼的雷光淹没地下的庙堂,有了天师法印加持,天雷的炽热很快就掩盖鬼俑的阴冷。
那是无尽的黑暗。
张默喜心惊肉跳。
她见过!
那里,隐约出现一道白花花的拱桥。
可惜一转眼,随着鬼俑越来越虚弱,黑暗与白花花的拱桥消失无踪,变回灰蒙蒙的暗室。
天雷开始黯淡,逐渐消退,四万婴灵魂飞魄散,空留一座地下庙宇。
“墙后有拱桥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张默喜看向晏柏。
叶秋俞也看向他。
晏柏垂眸摇头:“不知道,自我有灵智开始并没见过。”
张默喜:“开灵智以前呢?”
晏柏苦笑:“开灵智之前浑浑噩噩,不记世间事。”他环顾裂开的墙壁,凝重肃穆:“此地不宜久留,快找出口。”
叶秋俞灵机一闪:“阵眼被破,我们退回隧道应该没问题,找到一条地铁隧道就能找到地铁站出去。”
三人互相搀扶走出庙堂,茫然四顾深灰色的墙壁,这里似乎是隧道的尽头。
他们只能折回去。
天师法印好使但损耗比平常多两倍的灵力,张默喜和叶秋俞精疲力尽,饿好几天般脚步虚浮,肌肉酸软,靠晏柏扛着他们的胳膊走。威猛默默地跟在旁边。
“我出去后要吃广城的脆皮烧鹅,没吃过正宗的呢。”叶秋俞喘气。
她也报菜谱:“我要吃盐焗鸡,要喝老火靓汤。”
晏柏无奈一笑,搀扶他们经过机房。
机房不再寒冷,反而涌出机箱的热气。
叶秋俞讥笑:“没有空调散热,这些服务器很快就会烧坏,不需要我们破坏了。”
回到黑瘦男人死去的隧道,晏柏驻足。 “此符也是殄文,根据此符能追踪刻符文之人。”
张默喜侧目:“对方会发现我们追踪吗?”
晏柏:“或许。”
说完,他放开张默喜和叶秋俞,抬起黑瘦男人的手。他的食指长出猩红的尖指甲,划破黑瘦男人的手指,在地面的符文上滴血。
以血为掩护,晏柏施术追踪。
远在千里的人蓦地紧盯窗外的某个方向。
“呵,在龙气最浓郁之城。”晏柏冷笑,眼里尽是冷酷的寒芒与恨意。
“幕后黑手会不会发现你?”她最担心晏柏暴露身份。
“不会,有此人掩护。”晏柏站起来:“走,我们回家。”
进入漆黑的隧道,晏柏利用妖精的灵视,利用妖精对风的敏感,带领他们摸黑前进。
终于,他们听见远处“轰隆隆”的列车行驶的回响,而且手机有了信号。
他们呆在空荡荡的隧道里,打给宋庭骁,等待地铁的工作人员救援。
来的是某站的乘警和检修人员,顺利带他们避开行驶的地铁,到最近的地铁站台。
张默喜和叶秋俞有不少皮外伤,宋庭骁带来的医疗队伍为他们处理伤口。她脸上的小伤口贴上创可贴,叶秋俞安慰她会很快愈合不留疤。
“没事,最近不用出镜。”她轻描淡写。
她不焦虑,反而觉得拯救了九百万人,受一点伤不算什么。
地铁站台内乘警的办公室隔音极好,外面没有乘客来来往往,方便谈事。
“好鸡。”宋庭骁忍不住摸一下威猛的后背,差点被威猛啄。他心有余悸:“真凶啊,我又不是坏人。”
威猛扭头不理他。
宋庭骁环手抱胸,言归正传:“我们联合赵老查到,出事的5号线监控没有放干扰器,我们转而调查入侵地铁公司系统的骇客,发现骇客的IP地址就在淘今路的一家网吧。”
晏柏了然:“乃那妖灵,他未化肉身,必须依附凡人身躯行动。”
宋庭骁打趣:“想不到建国后还能成精,还是利用我们的地铁成精,真是……真是牛逼!”
张默喜问:“能不能查到购买服务器和建地下兰若寺的人?”
“需要点时间。”宋庭骁话锋一转:“你们上报的城市也开始行动,有了你们详细的战况做参考,我想他们的成功率大大提升,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南京。”
近代史是晏柏的盲点,他不明所以。
张默喜和叶秋俞则脸色苍白。
“南京//大屠杀死了几十万人……”
晏柏一怔,凝重地沉默。
气氛如沉重的巨浪压得他们窒息,宋庭骁故作轻松:“这一次非常感谢你们帮忙,我们会联络京城的同僚找刻符文的人,有最新情况我会同步分享给你们。为了避免对方报复,你们暂时别离开广城。”
三人点头答应。
“大师!”赵老一进办公室就感激流涕,激动地跟三位大师轮流握手。
宋庭骁摸鼻子,到边上站。
“原来这么可怕的地方挨着地铁隧道,如果没有你们查出来,我们广城真的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赵老双眼通红,颓靡的模样老了十岁,没了当初见面时的沉着。
张默喜轻拍他的肩膀:“赵老先生,你知不知道是谁修建的地下庙宇?”
“我想想……那个位置……”赵老打开手机,找出初版的地铁规划图,是最初的线路图。 “啊!你们看这个位置,就是你们发现地下机房和庙的位置,是规划1号线时的预留站,当初想1号线从云台花园到动物园,拉动房市……咳……”
“谁知道预留站的存在?”宋庭骁问。
赵老思忖片刻。 “预留站就算废弃也是政府的财产,谁也不能碰,但地面的建设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地面是合金广场商业圈,属于马骏地产。”宋庭骁在来的路上已经查到。
“马骏地产?”张默喜耳熟。
赵老如梦方醒:“我想起来,马骏地产当时在预留站的地面施工,我派人去交涉过,禁止他们建地下停车场,为此扯皮了一段时间,后来我们拿出政府的批文,他们才放弃建地下停车场。”
“看来马骏地产有得查。”宋庭骁抬手到眉毛,朝张默喜三人挥手道别:“我先回去调查,等我有空请你们吃饭。拜~”
赵老放下一桩心事,和蔼地笑眯眯:“酬金我会打到三位的账户上……”
刚带上门的宋庭骁听见酬金的数目,差点脚滑。
他每个月的工资是两万八,他们领到的酬金多两位数。
人比人,嫉妒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