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下雨像是下冰雹,打落一片片树叶,沉沉地打在羽绒服上。
亮如白昼的雷光还没消散,泥水沿着石阶流下来,黑色的皮靴踩着潺潺的细流。她用秀云剑砍下粗壮的树枝,用作登山拐杖拄着上石阶。
雷光骤然消失,满脸雨水的张默喜迈开沉甸甸的双腿, 加快速度上山。
轰隆!
又一道雷电劈开夜空,耀眼的白色雷光笼罩象鼻山,淹没她整个人。雷电不是随机劈下来,她笃定劈的是山顶。
她抬起执剑的右手挡眼,迎着雷光咬牙前行。
不知道爬了多久, 前面的石阶依然望不见尽头,雷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一次比一次惊天动地。
“啊……”
她太着急,皮靴踩上沾泥的石阶时打滑,措手不及的她向前扑,撞疼膝盖。
她气恼地捶打湿漉漉的石阶:“破阶梯, 我不信征服不了你们!”
她不服输地拄着树枝站起来。越往上,石阶的山泥越多,她记不清打了几次雷。
大概到了山腰, 石阶戛然而止, 剩下人为开拓的狭窄山路。
她气得骂骂咧咧:“这么节省石阶,做什么风景区!小气!吝啬!”
幸好有登山拐杖,她擦一把脸上冰寒的雨水,一脚深一脚浅,皮靴沾满泥。
轰隆!
又一道雷打下来,恐怖的巨响像在耳畔炸开,她的双脚和登山拐杖随着山体颤抖。
雷越来越厉害。
没时间了!
她刚抬起脚迈出一步,一只湿漉漉的手支着她的手肘。
“我叫咕咕,咕咕叫的咕咕。”
张默喜迟疑:“咕咕,你也上山吗?”
咕咕笑道:“是啊,我今天到太清观听道学讲座,听说今晚山上有活动,溜出来看看。”
“什么活动?”
“不知道啊,所以来看。”
张默喜十分怀疑她的身份和目的。
咕咕挽着她的胳膊催促:“你也去偷看的吧?快点,不然要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就快结束?”
咕咕不回答,搀扶她一起上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默喜感到双腿变轻盈,上山变得轻松。
她惊疑不定,打量戴着雨衣兜帽的咕咕。
轰隆!
一道震疼心脏的暴雷在眼前劈下来,夜空下的山顶火焰四起,许多树木烧焦,一片空地的泥土变成焦黑,坑坑洼洼。
七个道人身穿黑色雨衣,其中包括令玄思和她的两个组员、无尘真人和面无表情的叶秋俞,他们包围阵中刺眼的雷光,守护结界。
“晏柏!”
她觉得晏柏就在雷光里面,冲过去时被望风的道士拦着。
“你不能过去!”
张默喜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交织:“你们在做什么?晏柏是不是在里面?”
道士无奈地实话实说:“晏道友正在渡雷劫,师父和师姐他们守结界,防止灵力外泄摧毁象鼻山和山下的村镇。”
果然雷是冲着晏柏来的。
她声音颤抖:“第……几道雷了?”
“第七道。”
她刚想松一口气,但听见他说:“第九道……最后一道雷是最强的,晏道友的修为越高,雷劫越厉害……”
他犹豫,没说下去。
“如果渡劫失败他会怎么样?”她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呃……身死,灵力溃散回归大自然,不能转世。”
天雷恍如劈出一道分支轰炸张默喜的脑海,震痛四肢百骸。她再也忍不住,蹲下来痛哭。
晏柏拥有两千多年修为,有多厉害她再清楚不过。而天雷连广城地下的鬼俑也能灭掉,她更了解天雷的威力。
大华偷偷地跟她说过,如果其中一方死亡,道侣的婚契能解除。
她不要解除!
不要扔下她一个!
轰隆!
第八道天雷笔直地劈下来,如同太阳的强光再次淹没象鼻山。雷光之中,晏柏此刻的模样非常狼狈。
她送予的红袍,衣角、袖子焦黑破烂,雪白的长衫衣摆被天雷劈得参差不齐,地面散落被劈碎的血红树枝。
曾经它们比钻石坚硬。
他全身的皮肤浮现树根似的红色纹路,纤细而盘根交错,蔓延到俊美的脸庞。
爆发大半的妖力扛住第八道天雷,他反而百倍警惕,调动剩下的妖力,紧绷每一条神经。
方圆几里的夜空中,云海像惊涛骇浪翻滚,闪现的紫色雷电像巨龙的吐焰,萧萧飒飒的狂风卷来倾盘大雨。
突然,云海间一暗。
来了!
整座象鼻山在摇晃。
天地间雷光绽放,吞噬渺小的妖物。守阵的七人迎面感到五指山压下来的重量,险些换不上气。
“加强结界!”无尘真人大喝。
七人同时再祭符箓,多筑一层结界。
被泰山压顶般的晏柏嘴角渗血,他散尽最后的妖力抵御天雷的分毫。就在这时,笔直的天雷变粗壮。
晏柏的皮肤烫伤般通红,五脏六腑像焚烧起来,灼痛奇经八脉与心脏。顷刻,他的身体浮现一层黄气挡下天雷。
无尘真人他们隐约听见龙啸,无不震惊。
“竟然有龙气,他……”
“是蛟龙吗?”
蛟龙渡劫后化龙,可是他之前出现的红色树枝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们细想,阵中的黄气化成一条黄龙,愤怒地咆哮着咬雷光。
真的是龙!
连无尘真人也难以置信。
龙啸令生不如死的晏柏想起六百年前,被封印时的情形。
他记得封印自己的道人是刘公。
“你我追逐多时,束手就擒吧。”
“呵,休想!”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你作镇龙钉守护一方,兴许是上天留给你的机缘。”
“惺惺作态。”
刘公斩断孽龙的龙脉,把他作镇龙钉钉入地下,让他日日夜夜受身体被钉的痛苦。而地下的孽龙不甘心散尽地气,天天找他报复。
“小子,汝之孽障与吾之龙气相配,乖乖成为吾腹中食吧。”
最后,是他吞掉孽龙的力量。
“呵……小子……是为祸人间还是拯救苍生……依你了……”
孽龙最后的话,遭到贯穿龙气的天雷震碎。
晏柏身上的红袍白衣焦黑一半,烧伤的皮肤溃烂出血。
同样的,他俊美的脸庞,一半烧伤溃烂。
幸好阿喜不在。
他心想。
如天光、如太阳的雷光刺疼所有人的眼睛,云海中的响雷在愤怒咆哮,持续劈下的雷光继续变粗,已经不管不顾住在山下的凡人。
守阵的七人纷纷吐血,吃力地继续祭出符箓加强结界。
晏柏已经没有任何力量抵御最后一道天雷,只能靠强大的神魂与意志力硬刚。
好疼。
比成为镇龙钉疼千倍。
他感受不到四肢的力气,极阳的雷电穿过皮肤钻进骨骼,流动的骨髓引导雷电贯穿全身,炸得他的脑袋要分开两半。
他快要忍受不住了,笔直的腰身愈发弯下去。
“晏柏!”
他蓦地睁开眼睛。
不可能!
他听错了,阿喜不可能在!
“别认输!”
那是带着哭腔的呼喊,他艰难地扭动剩下白骨的脖子,“咔嚓”的响声惊心动魄。
结界外,双手支着泥地的身影跪在雨中,风中,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
“柏树坚韧挺拔,长寿不朽,也寓意守护,你以后就叫晏柏吧。”笑眯眯的老道人擅自给他取名,擅自买下古宅成为他的契主。
他生而为邪物,化形以后无名无姓,附庸风雅取“晏”之姓。
名,他本不需要。
张奉生赋予他了。
天道不公,他不服输。
一层璀璨的金光笼罩伤痕累累的晏柏,竟不能被霸道刺眼的雷光淹没。
“功德金光?”令玄思惊心怵目。
一个妖物居然有这么耀眼的功德金光,不亚于福德正神!
无尘真人想到什么,望向哭嚎的张默喜,醍醐灌顶:“错了,我们差点错了……”
功德金光令雷光削弱几分,但只是几分,完全不能让天道大发慈悲。好景不长,轰隆隆的天雷湮灭功德金光,直接贯穿他的神魂。
一瞬间,晏柏表情凝滞,身体一动不动。
周围是飘落的叶子,每一片叶子泛着洁白的光芒。麻木空洞的晏柏仰视飞舞的叶子,由得它们围绕自己飞舞。
粗壮的树干也泛着白光,没有树冠,因为直通天际。
他呆呆地抬头仰望。
天雷逐渐消失,山野恢复漆黑,剩下啪嗒啪嗒的雨声洗涤天雷的余威。
疲乏的无尘真人带领他们疏散阵中的灵力,最后撤阵。
张默喜第一时间冲过去,跌跌撞撞地绕过无数深坑,猛然停在他的跟前。
一具焦黑的骷髅盘坐着,已没了昔日妖媚昳丽的外表。
“……晏柏?”
不是的,这不是他!
无尘真人见状,不忍地道出实话:“晏道友渡劫失败了。”
“不是!”她激动地抓住无尘真人的胳膊大吼:“他在哪?他躲起来了对不对?”
“这就是晏道友。”
“我不信!你们骗人!”
令玄思哽咽:“张道友,节哀。”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云霄,控诉天道无情。
她跪在焦黑的骷髅跟前,寒冷的滂沱大雨压在她的身上,温热的泪水混入冰冷的雨水。
“……骗人……你骗人!”
“你说不会扔下我一个!你说你会保护我!你给我滚回来!!!”
“晏柏……你给我回来……”
绝望的哭嚎淹没于雨声之中,她紧紧地拥抱黑色的骷髅,像拯救在雪山冻僵的人,用她的体温把迷途在梦乡的人拉回来。
在旁的叶秋俞愣愣地注视,他一声不吭,胸口莫名揪痛。
“张道友,我们下山吧。”令玄思扒拉她搂着骷髅的胳膊。
“不要!他会回来的!”
令玄思狠下心来:“他已经魂归天地,神魂散尽,不会回来了!你跟我们下山,还有你的朋友和父母等你回去!”
声嘶力竭的张默喜抱紧不撒手。
他没死,他这么强大怎么会死呢。
他很无耻,很狡猾,他一定是装睡等着笑话她。
他经常这样戏弄她,不是吗。
只要他回来,她愿意把她所有的功德给他,帮他偿还孽债。
令玄思把心一横,抬起手想劈晕她之际,听见师父喊且慢。
“师父?”
但见其他人骇然仰视夜空。
令玄思困惑地抬头。
沉郁的夜空透出一线金光,绽放万丈金华,照耀相拥的张默喜和焦黑骷髅。
大雨骤停,和煦的暖风吹走天雷留下的杀伐之气,飘渺的白雾缭两人,金色和紫色的霞光笼罩山顶。
“快拉开她!”无尘真人大喊:“其他人构筑结界!”
令玄思反应过来,拉走失神的张默喜。
须臾,朵朵金色的祥云破开夜空,盘旋在山顶的上空。
“这是什么?”他们第一次遇见这种景象,都不懂意味着什么。
无尘真人和两位长老没有吭声,专心设立结界。
骷髅的胸骨之中燃起一朵金色的小火苗,慢慢地变大,燃烧整具骨架。
金色的火焰洗去骨架表面的焦黑,然后吞没骷髅,一直燃烧。
一抹雪白的衣角冒出火焰,心脏狂跳的张默喜捂住嘴,期盼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雪白的布靴,雪白的衣摆,雪白的袖子,雪白的袍子随着金色火焰的减弱而出现,美如冠玉的脸庞五官昳丽,依然魅惑,却少了妖气,多了几分谪仙的冷意。
在场的其他人愣住,或有所顿悟,而张默喜沉甸甸的身躯变得轻盈,脑袋不发胀。
两位长老忍不住惊叹:“是半仙!他竟然成半仙了。”
祥云与紫霞缭绕新仙很久才散去,山顶重归平静与黑暗。
雌雄莫辨的男子睁开狭长的双眼,第一眼看向妻子,笑道:“我听见你唤我回来。”
张默喜冲过去抱住他,泣不成声。
晏柏脱下她的兜帽,掌心拂过她湿透的长发和羽绒服,瞬间烘干。
“我回来了,阿喜。”
下山的路,是晏柏背着她走。他如履平地,比无尘真人他们更快回到山脚。
轿车停泊在原处。
晏柏放她下来,嗔怪地点她的鼻子:“无须你替我偿还孽债,傻瓜。”
她秋后算账,拍开晏柏的手指。 “谁让你瞒我的!再有下次我就要你滚蛋!”
“嗯,没有下次,娘子。”
她狠瞪厚颜无耻的仙人,打开车门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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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事,下一次轮到虐千年老妖,哦不是,是半仙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