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 温度虽慢慢冷下来了,可毕竟还不到冬日严寒。除去早晚已经有了些许寒凉,白日里却是极为舒爽宜人的。
尤其是在午后, 刚用过饭的时候, 头脑不免跟着偷会儿懒,接着打盹的片刻放空思绪。
阳光洒在身上,不比春日的和煦温暖,却也没有夏日的酷暑难耐,正是独属于秋日的、最恰到好处的凉。
在这样的日子里, 闲适地晒着太阳, 手握一杯热茶、再捧上一卷书, 可真真是应了那句“无事小神仙”。
“你那眼睛本就不好, 还不晓得爱惜一些。”
吴夫人理完事, 从后院过来,才迈进书房,便见了王安石这幅难得一见的松快惬意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提醒他。
不怪她这般如临大敌, 实在是王安石那眼睛需得小心爱护。
从前吃饭时, 旁人告诉她自家官人独爱鹿肉,她还觉得古怪, 待后来为了试探, 故意将鹿肉摆得远了些,换了旁的菜丢在跟前,谁晓得那盘鹿肉他便再不动一筷, 反倒拣起了近处的吃了起来。
也是因为这般打探,吴夫人更加笃定,王安石那双眼睛只瞧得清面前的东西, 倘若隔得远些,便多半是不能认出了。
而自从知道王安石的这个毛病之后,吴夫人总是想方设法地提醒着他在平日里要多多爱护。
非但不能总窝在房里办公、半步都不肯出门,还得多紧着空暇到院子里来溜达几圈。
就连在书房里读书也不例外,更要把油灯多点两盏,照得亮堂些。
否则为了省那点儿油钱,再将眼睛熬坏了可如何是好?便如眼下,纵使秋天的日头谈不上热烈,可在阳光底下读书岂不费眼?
“不妨事。”
即便是午后的闲暇时光,又坐在书房前的小院子里读书,王安石也丝毫不见懈怠。并没有学时下文人风气,端了把躺椅出来,一面晒着太阳,一面晃晃悠悠地翻着书页,仍是衣冠整洁、一派正襟危坐的架势,活像是身旁边有个史官在亦步亦趋地证记载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似的。
听见吴夫人的提醒,王安石倒并没有继续专注于手上的书卷,而是将其搁在面前的石桌之上,抬头望向来人的方向。
纵使视野之内只出现了个模糊隐约的人影轮廓,这却不妨碍他继续说话,“想看的这些内容我早已记下了,只不过习惯了,总要拿上书卷出门。你远远地瞧我,像是在读书的模样,可实际上,我方才却是在心头默背呢。”
吴夫人知道,倘若她站得远了,对方便看不清自己的容貌,便也不着急开口,而是往前多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之后才道:“既然已经背下,还叫你手不释卷,我可得好好瞧瞧这究竟是哪位圣人的著作。”
她随口打趣,果然如话里所说,将王安石面前的书卷拾了起来。
说是书卷,其实并不太妥当,这不过是有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装订而成的小册子罢了。而无论是这本小册子,还是册子上的字迹内容,她都瞧着很是眼熟。
再多看两眼,吴夫人很快认了出来,“这不是你那本亲手腾抄编订的那本小集么!”
王安石有个习惯,但凡见了精彩的文章诗句,不拘是前人所作,还是今人所创,在反复诵读之后,定要亲手誊抄下来,珍而视之地将其归总到自己那个爱若珍宝的集子里。
以他的话说,能流传开的文章诗作定有过人之处,可王安石却不是样样都喜欢,自然要选出合乎自己胃口的留存收藏。
于是吴夫人便亲眼见着那个小集子一日日的增厚起来,而王安石捧着它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今日,他所反复诵读的正是摊在自己眼前的这一页——
“《爱莲说》?”
吴夫人捕捉到这个标题的三个大字,轻声念了出来。她虽是闺阁妇人,却不是目不识丁。相反,还很是内秀。
很快便想起,这篇《爱莲说》正是出自于周敦颐笔下。也是因着这篇文章,周敦颐近来的风头可谓是大盛呢。
“难怪前些日子还曾听到你念叨着这个名儿。”官场政治上的事儿,吴夫人也不大了解,可她记性向来不错,这会儿听了个名字,便同人物与地方对上了号。
“前些日子,他不是将将回了常州来探亲么?”
“正是。”王安石颔首,同妻子解释道:“他本是在合州做判官,听说近来家里长辈有些不大妥当,便赶回来侍疾了。”
“竟是从合州跑回来的?那可真够远的。”
人家究竟做了个多大的官,吴夫人倒没有心思追根究底,不过感慨一句孝心便略过不提。
显而易见,她对另一件事情更感兴趣,这会儿再开口,便不由带上了几分戏谑,“官人不是素来最爱梅花一类的坚贞凌寒之物么?我竟不知何时又转了性子,对莲花另眼相待起来?”
他虽不曾直言,可明眼人都瞧得出王安石对梅花的偏爱与赞赏。
也不知是不是因他本就生在冬日的缘故,倘若以自己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自家官人的品性与梅花,倒还真有不少相似之处。
纵使知道夫人是在打趣,可听到这样的话,王安石还是难得哽了一下。
但他素来严谨思辨,很快便组织好了语言,有礼有据地为自己辩白,“人家这文章写的确实好,出言赞叹实在是情理之中,与我喜不喜爱莲花又有什么关系?”
对周敦颐和莲花的讨论暂告一段落,王安石正色,“娘子从后头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倒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听他提起正事,吴夫人将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又把自己在前头忙活了半晌的事告与王安石知晓,“今儿不是中秋吗?我在后头敲定了晚上家宴的一应事宜,官人可要听一听?”
“还是免了。”王安石立刻接话,敬谢不敏。
一则,自家娘子办事本就井井有条,他是再放心不过的。
二则,王安石对这些身外之物从来都不如何上心。
今日虽是过节不假,可不拘是粗茶淡饭还是饕餮盛宴,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只要一家人团圆,能应上中秋的传统风俗,便是顶顶好的事了。
吴夫人知道他的性子,方才问他,也不过存心逗乐,想瞧一瞧他的反应,将王安石避之不及的模样看在眼里,她抿嘴一笑,也不再追问。
两人这头正说着话,一直跟在王安石身边的小童忽地闯入,向他们分头拱了拱手,连道打搅,“外头来了位客人,正点名道姓地要见主君呢。”
王安石与吴夫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面上看到了相似的疑惑。
既能点名道姓,那便只会是认识的人。而自王安石就任常州以来的这段时日里,与当地同僚日渐相熟不假,可他们之中,谁也不会这样贸然登门。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远道而来的旧友。但旧友到访,总该先行写信告知,哪有这样临时登门的道理?
如此排除一通,两人一时间均不曾想到一位像样的人选,王安石便也只得按捺着疑惑起身。
王安石生性简朴,王家便不是什么爱铺张浪费的人家。即便身为一地知州,他也不曾大张旗鼓地典了间奢靡的房屋来住,只小小的一间院子,够全家是十来口人日常起居足矣。
房子不大,各处来往走动自然很是方便。这书房本就在前院,距离正门也不过几步之遥,从里头出来,再往外走几步便已经能对上大门了。
再多疑问,等见到来人自然能得到解释,他如是做想。
纵使王安石的视力再如何不佳,但门口廊下站了个人影,他还是能瞧见的。至于究竟是谁么……那倒要自己仔细辨认一番了。
见主君微微拧眉,半眯着眼,小童误以为王安石不悦,赶忙补充道:“先前并不曾在主君口中听说过这位先生,仆一时拿不准主意,先生倒也客气,只叫仆先来寻先生,故而请他先在廊下歇息片刻了。”
“无妨。”
王安石听出了小童口中的着急,知道自己因看不清人而稍显严肃的脸色有些骇人,下意识地缓了语气,柔声宽慰一句,“我没有怪你。”
又往那头走得近了些,王安石想起另一桩事来,扭头去问小童,“来人可曾向你通报姓名?”
“周敦颐。”
传入耳中的这道声音轻柔和煦,显然不会由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发出。王安石循声望去,就见声音的主人挂了点淡然笑意,恰好也在向自己这边看过来。
见王安石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面上,周敦颐不知他的那点儿毛病,还当对方没有听清,于是再次重复道:“在下周敦颐。”
再一句的功夫,已经足以帮助陷入微怔的王安石回过神来,当即摆出寻常会客的姿态,向对方见礼,“王安石。”
“我知道你。”
“王介甫。”
饶是王安石不动如风,可前有那篇《爱莲说》,后有这样意料之外的照面,他还是有几分欢喜的。
毕竟,倘若真是一个素味平生的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自己难免会生出几分被打乱计划后的无所适从。
于是,分明只是初次见面的两人,便宛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除去自报家门以外,再多的介绍或寒暄都显得多余冗杂。
嘴里说着话,周敦颐脚下的步子却不停,又往王安石这头走近了几步。周敦颐看着温和守礼,很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做派,可此番不过一个照面,王安石便敏锐地觉察出了掩在这般表象之下的理智与坚定。
这位周敦颐……似乎与自己很像。
换而言之,他们应当算是一类人。
这样想着,王安石不再立在原地,也迎了上去。正当周敦颐加深笑容、准备与他还礼时,却见王安石硬生生从自己身旁绕了过去。而后者似是感应到了他的错愕,竟还抽了个空,好心地扭头回来,同他解释一句,“门没关。”
“知州、知州……”
素来能言善辩的周敦颐也罕见地被噎了一下,“还真是……”
但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亲力亲为啊。”
“哎哎哎!大人且等等!”
赶在王安石亲自将门扣上之时。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从门缝中钻出,不偏不倚,恰恰好卡在了关门的时机。
“可见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瞧着几人面面相觑的神色,他咧嘴一笑,双手将怀中的信件奉上,“这儿有您的信件呢。”
生怕他不知,信使还热心地补充道:“这是打汴京送来的信,半点儿没耽搁。”
一听这个地名,王安石便隐约料到了写信人会是谁。
既知道送信人会是谁,他便不大着急了。
毕竟眼下可有个活生生的客人在自己面前呢,王安石并不忙着去拆信件。
于是,他只是将信件攥在手里,反倒与周敦颐道:“远来者是客,不若咱们进屋去说话吧。”
边说边向身后比手。
可巧,这也与周敦颐的想法不谋而合,索性直接爽快地点头应下。
两人便并肩向书房走去,瞧他们似是一见如故、大有要促膝长的架势,索性只本本分分地守在门外,只等里头有什么动静再随时应召。
瞧见王安石望过来的眼神,还不等他开口,周敦颐便已极为自觉地解释起来,“知州……”
不曾想,才刚冒出两个字来,便被王安石挥手打断,“周先生不必这样客气,只管唤我介甫便是,我是辛酉年生人。”
“我是丁巳年生人。”周敦颐大略算了一下,便知自己要更为年长一些,笑道:
“我既虚长介甫四岁,便托大,自称一声兄长。字茂叔,号濂溪,素来倒是更喜欢旁人唤我的号一些,你也这么称呼便是了。”
王安石闻言称是,也没有推辞,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濂溪兄”。
两人议过排序称呼,便该借着先前中断的话题往下了。这回的话题仍是由周敦颐来牵的头,“介甫怕不是要问我为何来此?”
王安石沉默着点点头。毕竟两人此前从未有过来往,乍然得知他登门造访当然足以叫自己意外。周敦颐倒也没有卖弄关子的心思,尚未说话,倒是抬手往前点了点……空气?
若换做旁人,定会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不明所以。
可在他面前的,是王安石。
果然不出周敦颐所料,王安石只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视线微微停留了几息之后,并未询问什么,而是以一种颇为笃定的口吻反问道:“百代成诗?”
见对方果然领会,周敦颐轻轻抒了口气,自然没了隐瞒什么的必要,“不错。”
说着,他同步划开自己的那方光幕,“介甫可曾留意到,那【附近的人】栏目之下,如今又多了新变化?”
王安石轻轻蹙眉,只道不知。
一州知州的公务显然与“繁忙”二字相去甚远,可架不住他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但凡得了空,总爱往田间地头去跑一跑,亲眼见了百姓昼出夜伏、生活起居才安心。
何况如今现行的常平仓、广惠仓,他总觉仍有不妥之处,正埋头琢磨出个更为稳妥、灵便的替代之法来,就连百代成诗都有段时间不曾关注了,何况其中下辖的一个子栏目?
今日虽只是他二人的初次照面,可王安石是个什么性子,周敦颐显然有所耳闻。
见他疑惑,并不大意外,示意他到自己身旁来看,“你瞧,如今这上头又新增了个【搜索】的功能,点击之后,写下你想查询的人名,便能在里头搜罗出人来。”
“还会受到位置的影响么?”王安石迅速捕捉到了重点。
周敦颐先是赞赏地望他一眼,而后才道:“不会。”
“想来此番,濂溪兄便是借此找到我的?”
王安石闻弦歌而知雅意,但他旋即又想到自己随手取下的那个用户名,又有几分赧然。
“那倒不是。”周敦颐的回答让他放下心来,“我能寻到你这里,却是托了图表的福。”
多半是因新功能的出现,原先按图索骥的范围又扩大了几分,基本能够包含足足一个州府的地界。不仅如此,甚至还能为使用者提供对方的身份信息。
这才是周敦颐之所以会在这里的缘故。
听了他的这番话,王安石终于明白前因后果,同时不禁对这百代成诗的神奇之处更多了认识。
赞叹归赞叹,若要他日后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匀出来在这上头,王安石却是断然不肯的。
有则看之,无则作罢。毕竟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便如这写诗作文,虽也是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到底只能作休闲陶冶之用。
两人就此事又絮叨了几句,很快打住,只因周敦颐眼尖,率先捕捉到了一点新的变化,“可是赶了巧,先前也没见它有什么动静,今日一来寻介甫,倒是有一支新视频出来了。”
他欣然相邀,“介甫,不若同看?”
王安石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又顺口道:“许是因为今日中秋吧?”
百代成诗出现的时日已经不短,而百代成诗出现了多久,《四时有诗》便存在了多久。
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清楚,视频出现并非全无头绪,而是遵循已有的节气规律。而在节气之外,文也好还会时不时地结合现有节日、或是后世特有节日进行介绍。
毫无疑问,这新鲜出炉的一期视频,正是赶上了中秋佳节。
点下播放,久违的开场白一下便勾起了王安石的回忆。当他与周敦颐并肩坐下之后,接踵而至的话题也并未偏离两人的猜测:
【在送走白露与秋分之后,我们便迎来了秋日里的第二个节日,同样也是中华民族极为重要的一个传统佳节——中秋。】
【提起中秋节,恐怕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
【普及于汉、定型于唐、兴盛于宋,中秋节的发展同样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发展历程。而流传至今的那些习俗,有许多便是在那个时候保留下来的。譬如拜月、燃灯、赏月……】
【除此之外,当然还少不了吃月饼。】
说到这里,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带上笑意。
不知是不是一脉相承的吃货属性,现世但凡提到过节,最少不了的,当属对应的吃食。
【而在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和令人食指大动的美食佳肴之余,先人同样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宝贵的精神财富。】
此言一出,想也知道话题该往诗歌上绕了。
【要说起中秋诗词,那可真是不胜凡举,更为难得的,却是其中佳作频出。不必细想,只粗略一算,便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无论是意象、格律还是用词,句句都属上乘。】
文也好语笑嫣然,【但今日我们要说的,却并非上述那些耳熟能详、流传度极广的诗。】
【我知道,听到这里,恐怕已经有观众要发问了:难道up主又是选了剑走偏锋这一招,非得挑一首小众的诗歌作品来细读欣赏吗?】
文也好摇摇头,【这首诗的情况,还真有些特殊。】
【要说它不出名吧,这首诗里分明有一句话不仅尽人皆知,更是被广泛运用到在我看来已经算是有些“泛滥”的地步。】
【可要说它出名吧,一提诗名、再提诗人,莫说有几分熟悉感,恐怕连听过、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
【我们今日要走近的,就是这样一首既出名、又不出名的古怪诗歌。】
也好小娘子这番听来前后矛盾的话,当即引起了王安石与周敦颐的极大兴趣。两人默契地扭头,同步看向对方。
“濂溪兄以为如何?”
王安石率先发问。
早在听着文也好的介绍时,他便已经在脑海中迅速列举、排除、删减。
如此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大略确定了几首诗歌,却又隐隐直觉似乎哪一首都不像是文也好口中提到的那首。
不知周敦颐是否也进行了类似思考,但他动了动唇,最终只是道出了一声有些无奈的叹息,“我亦不知。”
两人对文也好的性子算是有些了解,她不是爱因故作玄虚而刻意吊足胃口的人,没让他们再纠结什么,正解便被抛到眼前:
【中秋第二十三首——《唐多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