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句, 王安石便敏锐地觉察出些许端倪。
结合前人取诗命题的风格,这个“唐多令”听着就像是个词牌名。他虽不是专攻词道,但对于填词还是颇有几分心得的。
既然是个词牌名, 便意味着同样的题目人人都写得。
故而, 依照习惯,在介绍词作的时候,通常会在词牌名之后再带上这阙词的头一句,以此来和同题的其他词作进行区分。
刚刚,文也好的口中只提了“唐多令”三个字, 并没有依照习惯再补上开篇第一句。
由此看来, 只有两种合乎情理的解释。
第一, 《唐多令》这个词牌实在小众, 写的人寥寥无几。
因此, 矮子里拔将军,只剩这首词还算精妙。
第二,《唐多令》并不小众,可纵观同词牌下所有词作, 再没有一首能比得过它。以至于一提《唐多令》, 人们不约而同地首推这首。
既然能够入选百代成诗,还力压先前所列举的那些佳句, 想也知道, 只会是因为第二个原因。
理清楚了这层,不免叫王安石也对接下来的内容生出了期待。
画卷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没有先前的锦绣热闹, 也不似最为常见的清淡雅致,若叫他来评,这画卷的底色倒是让人无端觉得发寒。
不是那种被一瓢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的寒, 而是身临其境后,望见秋日萧瑟的寒。
平心而论,这画的底色再寻常不过,可会给他带来这样的认知,恐怕还是与这画卷上的置景有关。
在这样的复杂心绪中,画卷的细节随着清脆的吟诵之声,一同在光幕上活了起来。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到了秋日,原先郁郁葱葱的芦苇早已失了生机,枯黄的叶子掉落一地,一层一层地铺在了黄泥淤积的沙洲之上。只此一处的景象,便无声无息地提醒着人们秋意已深。与此同时,清澈的江水从沙洲旁缓缓流过。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样清澈的江水落在眼里,再配上周遭的环境,并不曾让人生出什么感慨水质上佳的心思,反倒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冷。似乎不必亲手去探,便能感受到江水的冰凉刺骨一般。
【二十年、重过南楼。】
画卷由远及近,将视线焦点落在了出现在其中的人物身上。
身为观众,王安石与周敦颐最初瞧见诗人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可光幕流转,眨眼便已变成了如今这两鬓斑白的模样。足见时光匆匆流逝,摧残人寿的残忍无情。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诗人故地重游,踏上了二十年前曾登临过的这一方故土南楼,心中自然生出无限感慨。
【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登高望远是历来不可避免的一个习俗。站在楼上,居高临下,自然便瞧见了楼下垂柳之侧,诗人那叶还不曾仔细系好的扁舟。至于他行色匆匆的缘故,全因归乡心切。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了,身为游子,离乡在外多年,自然归心似箭,恨不能飞奔到家。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
随着词转入下半阙,王安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着那画卷的色调又比方才略显暗沉了一些。
画卷随着诗人的视线而动,妄想不远处的黄鹤矶头。原先还完好如新的黄鹤矶,如今早已成了断壁残垣,只保留着些许碎砖残瓦,依稀能帮助诗人借助回忆,拼凑起它的往日风采。
【旧江山,浑是新愁。】
满眼皆是旧江山,奈何这江山早已满目疮痍。本想借由登高望远,以纾心怀,却不想到头来反倒是自己平添一腔新愁,恰如眼前的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诗歌来到了最后一句,视线焦点却并没有继续落在诗人身上,反倒再度转回最初所见的景色之上,恰是完成了首尾呼应。
中秋前后,恰是丹桂飘香的时节,在那株用来系舟的柳树身旁,另有一棵桂子。诗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桂树之上,似是想要买回桂花,带上美酒,再爽快地同三五友人一道,泛舟江上,自在逍遥。
奈何如今岁月已晚,山河破碎,再没了彼时年少气盛的豪情万丈与义气飞扬。
至此,这阙被也好小娘子评价为“既出名,又不出名”的词作便告一段落了。
而无论是王安石还是周敦颐,一时间竟都有些陷在最后一句里头,任由书房内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他二人不必再费心费力地多交谈几句,同样不必再等待文也好接着往下解析诗歌,已然能够凭借身为文人的直觉,精准无误地判断出那句流传甚广的名句正是落在了最后一句之上。
好巧不巧,他们的岁数恰是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已过而立,却还未到不惑之间。
三十来岁的年纪,不比年少初入官场时的壮志踌躇,未及宦海浮沉半生后,过境千帆的从容淡然。
这阙词里分明透着物是人非的感慨,按理而言,与他们二人眼下的境地丝是毫不相关,奈何文字的力量就是如此霸道,无关时空,无关经历,但凡长了眼睛,就能品味出其中的精妙,更无法不为之动容。
王安石不是健谈多言的人,周敦颐也不是。
到头来,打破这一室寂静的人,竟还是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文也好。
收起画卷,小娘子的脸再次出现在观众面前,又清脆又爽快的声音将两人拉回现实:
【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刚才在介绍这首诗的题目时,我并没有在词牌名之后紧接着补充诗歌首句来做区分,而是直接用上了《唐多令》三个大字。】
【这当然不是我的无心之失,更不是我要偷懒,而是因《唐多令》这个词牌,本就是以他的这首“芦叶满汀洲”为正调,足见历朝历代对其认可度之高。】
【也是因此我才大胆作想,或许指代这首诗本就不用加上其余任何的繁复介绍。】
做了解释之后,文也好才不慌不忙地将话题引回诗人本身。
【今天这期,我们或许得打破一下以往的惯例。】
她眨眨眼,俏皮道:【在进入诗歌之前,总得先让我们对创作这首诗歌的诗人有所了解吧?】
【还请诸位仔细回想一下,先前在咱们频道出现过的诗歌,除去实在默默无闻的,大部分的诗人是不是一提名字,不拘是刻板印象还是道听途说,总归能在脑海里刻画出个大致模样来?】
【可本期的这一首呢?】
文也好的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拷问观看视频的观众,就连这两个博学多才的人物,一时间竟也纷纷被难倒。
【我知道,要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句,大部分人都能像模像样地说出来。】
【可再一问这句出自哪首诗?又是哪位诗人写的?恐怕就得查查手机了吧?】
显然,文也好的这番话倒不是为了故意苛责或刁难观众,语气也丝毫不见咄咄逼人的态度,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甚至还有几分打趣。
【这首《唐多令》出自南宋词人刘过的笔下。】
【乍一听“刘过”这个名字,大家恐怕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那倘若我再告诉各位,这位刘过,字改之呢?】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以意思相近的字眼,或是意思相反的词语为自己取字都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段,如果仅仅因为这一点便大书特书,岂不是显得小题大做?
王安石相信文也好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特意拎出这一点来强调,自有她的用意在。
果然,文也好紧随后解释道:
【名“过”,字“改之”,这样的配方有没有唤醒大家一些熟悉的记忆呢?】
【那位射雕大侠,可不就名“杨过”,字“改之”嘛!】
“射雕大侠”又是何许人也?
周敦颐望向王安石,本指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却见对方也是微微耸肩,与他同样迷茫。
好在这回,文也好不知是隔空听到了二人冥冥之中的困惑,还是出于科普的目的,简明扼要的补充了一句:
【作为《射雕英雄传》的主人公,有人就曾经指出——这位刘过,正是杨过的原型。】
有此一句解释,纵使二位古代人对那《神雕英雄传》还是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却也已经能够大略领会那位“杨过”,多半是画本子里的人物。
【至于在塑造杨过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借鉴或是参考刘过这位词人的生平事迹,我们现在已无法亲自去找金庸老先生问个清楚,便暂且不予置评。】
【但显而易见的是,最起码在名和字上,“过”与“改之”的搭配并非金庸先生的首创,而是有了刘过的先例在前。】
从诗人的名字发散开来,对武侠小说中的角色名进行了一番考据之后,文也好没有忘记正题,很快又转回诗人自身。
【诚然,这期视频选择了刘过的这首《唐多令》,可实话实说,放眼宋词界,刘过这位诗人并不是非读不可的。】
【论文学地位、论诗作成就、论后世影响力,刘过绝对无法与苏轼、辛弃疾、李清照等大家相提并论。】
【但我依旧坚定不移的认为,如果诸位对诗歌有着发自肺腑的认可与热爱的话,刘过的这首《唐多令》便实在不容错过了。】
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王安石在心底默默附和。
若要以他的眼光来看,这首词写的当属“有句无篇”的典范。
又或许是因结尾的最后一句写得实在太好,反倒盖过了全诗的光芒,衬得上半阙尤为平平无奇。
但也正是因其最后一句写得太好,不通读这首诗又难免觉得可惜。
可谓是篇优缺点都极为明显的词作。
他心头如何作想,文也好一概不知,只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介绍起了诗人的背景:
【细细论起来,纵观刘过和杨过二人的生平经历,或许很难说究竟是谁更具传奇色彩。】
【刘过参加科考多次,奈何屡屡落地,终其一生都是布衣之身,最终只得流落江湖。】
【虽做了江湖野客,他却与辛弃疾、陆游等人相知相交。】
说到此处,文也好顺口补充道:
【能与这二位做了好友,足见其也是个快意恩仇的性情中人。】
【也是因他屡试不第,未曾出仕,刘过并未能够在《宋史》中留下只言片语,只有诗词《龙洲集》和《龙洲词》传世。】
【除此以外,后人只能借助当时的文人笔记了解他的生平事迹。譬如岳珂,也就是岳飞的孙子就曾在《檉史》中提到刘过。】
【这么看来,要说刘过的人生经历,还真有那么几分大侠的潇洒神秘呢。】
文也好莞尔一笑,毫不吝啬笔墨地同对刘过不甚了解的观众介绍起他的诗风:
【能与陆游和辛弃疾交好,除却性格上的相似之处以外,刘过的诗风也与二人,尤其是辛弃疾极为接近。】
【既然提到辛弃疾,想必大家也大致都能猜出,他笔下诗歌的主要内容都是围绕着抒发自己的壮志抱负展开了。】
【若要总结他的风格,概括得最到位的,当数刘熙载在《艺概》中所点评的:“刘改之词,狂逸之中自饶俊致,虽沉着不及稼轩,足以自成一家。”】
坏消息:模仿了,但没能超越。
好消息:模仿了,自成一派了。
【而在他所开创的刘氏词派之中,这首《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也足以算作是一首风格鲜明又独树一帜的诗歌。】
于是,借由诗人生平和其诗歌风格的介绍,文也好便又这么顺理成章、浑然天成地将话题重新带回诗歌本身。
【基于上述了解,相信大家已经能基本做出初步判断——这是一首忧国忧民而又哀沉凄凉的作品。】
【在切入诗歌之前,其实前头还有一段短短的词序将这首词诞生的机缘交代得一清二楚。先前处于视频时长的考虑,便略过不提了。】
【在这里,倒是可以简明扼要地同大家介绍一下。】
【彼时正值中秋节,也就是八月十五的前夕,刘过和朋友在安远楼上置办了一桌酒宴。席上,有一位黄姓歌女久仰诗人大名,向他乞词。】
【大家可别瞧刘过参加科考却未能榜上有名,可那一身才华却是实打实的。当场笔走龙蛇,在席间写成此词相赠。】
当然,这个词序除了证明刘过果然是位名副其实的才子之外,还同时提醒着我们不能胡乱夸下海口。
文也好内心嘀咕:否则没有那个真才实学与之相配,只会成为名不符实的沽名钓誉之徒,经不住真刀实枪的考验不说,还不等别人去问,恐怕自己便要因心慌意乱露出马脚。
【尤其是读书。】
她没忘记自己劝学up主的身份,苦口婆心地劝道:【读过什么书,背过什么诗,都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若为了一时的面子打肿脸充胖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顺口提醒过一句之后,文也好又对这首词的创作地点进行了补充。
【正如先前的画卷上所展现出来的那样,这首诗写于登楼远眺之地。】
【早在立秋,我们便曾介绍过登楼诗的鼻祖王粲。而在这一首词中出现的楼却不一样,它还具备了非比寻常的象征意义。】
【安远楼原名南楼,在武昌黄鹤山上。即便是现世,武汉还顶着“九省通衢”的名号,何况当时?只听这地名,定是一处紧要的地方。】
【这样的认知的确没错,而在宋室南渡后,武昌更是一跃成为南宋同金对峙的第一道重镇。】
【此时再看,此楼名为“安远”,无疑是取其安边定远之意,不是又在无形中再度重申了诗人对恢复中原的渴望吗?】
【据载,安远楼建成时间已经不早,而词中又言“二十年、重过南楼”,由此推算,诗人故地重游已是晚年、甚至是暮年之事了。】
而无论是晚年还是暮年,对于任何一个胸怀大志的人而言,都绝对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这点言外之意,不必文也好特意点出,在场的人都能自觉领会。
【当头便是一句“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既是写景,又为点题。】
【南楼之上,放眼望去,只见长江洲渚芦苇丛生,环绕寒江,端的是一片荒凉凄冷,愁苦之情已经满得要从笔端溢出来了。】
【再接“二十年重过南楼”,从眼前之景折入历史的洄溯。】
刘过没有细诉时光流逝的哀伤,也没有明写国事波折的忧愁,然而这一切又都隐含在“二十年”三字之中,含蓄曲折,却留下了更大的余地让读者自由联想。
【上半阙最后,“柳下系舟犹末稳,能几日,又中秋。”单看字面,是诉说仍在漂泊之中,舣舟末稳,又快到了亲人团聚而游子心伤的中秋佳节,内心充满难以名状的凄苦。】
【可在字面之外,可以见出绝不止是终年漂泊的游子乡思,还包含着节序惊心、老来无成、时光催人、时不我待的焦虑甚至是忧惧。】
【至此,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世道沧桑已然呈现在你我眼前。】
【那下半首,又该写些什么呢?】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以问句起手,却是一处极为巧妙的由实转虚。】
【故人究竟是谁?刘过不曾言明,只将无限的空间留给读者自由发挥,虚虚一笔,就把人去楼空的怅然勾勒得点到即止。】
【后跟一句“旧江山浑似新愁”,明写是旧,则暗含有如今满目疮痍的江山,一语双关。】
【仅仅七个字,便使怀念故友的私人感伤上升至担忧家国命运的愁思,使人不禁闻之落泪。】
【最终来到了全诗最精彩的收束之句。】
【这既是对二十年前的中秋与朋友放舟痛饮、对月赏桂的回忆;亦是对二十年后的今天,中秋前夕楼头小集的呼应。】
【高朋满座,佳节已近,刘过有心重温旧日欢乐而无力。】
【于是,那句“终不似、少年游”便这样浑然天成地出来了。】
【恰是应上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词虽就此打住,可那余音之中所留下绵绵不尽的惆怅与悲愤,时隔千年,仍扣动着人们的心弦。】
文也好由衷赞叹:【这正是这首词最大的成功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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