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或许是清晨所见比昨夜更厚一层的白霜, 或许是渐渐厚起来的衣服,又或许是随着一场淅沥小雨降下来的温度……总之,冬日就这么到来了。
今天实在算不得是一个天公作美的日子。
出门前的天空还只是有几分阴沉, 隐隐透着些要落雨的征兆。可谁能想到, 才走了一段路的功夫,竟已经落下了几点雨珠。
出门前,书童分明曾提醒过自己,这会儿的日头瞧着不好,像是要有一场大雨的样子, 奈何他并未往心里去。
当然, 以自己的性子, 纵使往心里去了, 也不见得就会老老实实地带上雨具。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嘛。”
唐伯虎抹去落在脸颊上的水迹,倒没什么烦闷厌倦的心情,只是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一句,最终还是决定不要与老天做对, 扭头钻进了一旁的书坊之中。
“看公子您这样斯文俊秀, 定是个读书人无疑了。”
日头冷了,生意自然难做, 书坊伙计见有客登门, 立即无比热情地迎上来。先是开口夸了一句,才斟酌着给出建议:“不知您是想瞧瞧四书五经呢?还是旁的那些经史子集?”
说着,又引着唐伯虎往里间走了走。
“不必劳烦了, 我随意看看就好。”
进门避雨的举动虽有些突然,可选择了这家书坊却不是唐伯虎临时起意。
他原先就想好了,难得来一回应天府, 自然要抽空逛一逛应天府的书坊。横竖也是大明留都,不拘是孤本字画还是什么稀奇古玩,终归是要比吴中更多些。
唐伯虎的话点到即止,书坊伙计知情识趣地闭了嘴,躬躬身子,“既是如此,便不打扰公子看书了。”
“我就在外头候着,您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来了。”
“客气。”
唐伯虎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目送伙计离开后,才又将目光转回眼前的书堆上。
如今自己科考无望,即便是看了一肚子的四书五经也是徒劳,带头来还要平添感伤。
因此,唐伯虎压根儿不曾想过要去搜罗什么典籍,反是一早就盘算着要来看看那些奇谈志怪。
偏生不知怎么,这会儿真到了书坊,还不等反应过来,脚下步子却已经情不自禁地迈到了诗词歌赋的面前。
“倒也有段时候不曾看那百代成诗了,想起来,还真有几分惦记呢。”
唐伯虎笑了笑,摇摇头,顺便便抽出一本。
定睛一看,就是一乐——
“《杜工部集》?”
杜甫的诗,可不就是他与百代成诗结缘的开端么!
他随手一翻,只粗略地扫过几眼后,便也大致能判断出:手上的这本正是以成诗的先后顺序为索引,将杜甫的诗串联成在这个集子中。
若以貌取人,很容易便会觉得唐伯虎瞧着肆意风流,成日里似乎都是没个正形的浪荡子,可他又偏偏还是一个实打实的天资聪颖之辈。
这诗集在他手里,被一页一页翻得极快。
若换了旁人在场,定要疑心唐伯虎究竟有没有将书中内容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却不想,他毕竟还有一目十行的本事,没费什么功夫,便已经准确无误地翻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一首诗——
《春夜喜雨》。
分明是首熟得不能再熟的诗歌,便恰如文也好先前所说,上至老翁老妪,下至稚子孩童,恐怕但凡是个能读书识字的人,都能将这首诗倒背如流。
对唐伯虎而言,这首《春夜喜雨》更是不在话下。
可他将书捧在手里,依然一字一句读得极为认真。
许是为了全自己的一个心愿,在读过杜甫的这首诗后,唐伯虎才终于肯放下手里的《杜工部集》,也没在上头多耽误什么功夫、做出依依惜别的架势来。目光顺势往前,仔仔细细地顺着书架上的一排排书脊扫过去:
这本是王摩诘的、那本是苏东坡的,还有陶渊明、谢灵运……
甚至就连前朝那个“北方文雄”元好问的诗作词曲都有人编了来,一本《元遗山先生全集》,一本《遗山乐府》,都好端端的摆在书架上呢!
这些人物唐伯虎本就不陌生,更何况还在百代成诗里以另一种方式打过照面,自然更觉有说不出的亲厚熟悉,就仿佛他们已经成了隔代相交的好友一般。
脑海中思绪纷飞,他手上也没闲着,很快又从书架上抽出了另一本《王子安集》来。
这是王勃的诗集。
文也好为王勃所做的那期视频,唐伯虎是后来才瞧见的。王子安才华横溢,他素来是再欣赏不过的。
可同样一份喜爱,时过境迁,竟也区分出了不同的差别。
若说从前对王勃的倾慕,多半是出于少年人的志得意满与意气风发。待到如今,唐伯虎对王勃的喜爱则更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后的惺惺相惜。
才华横溢不假,恃才放旷也是真。或许拿自己与王勃作比是出于一片私心,可他们二人间微妙的相似又实在令人惊叹。
唐伯虎摇摇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扬声呼唤书坊伙计,却不是为了找书,“你家书坊里可有笔墨纸砚?”
伙计不明白他何出此问,还是规规矩矩地答道:“这些东西自然是书坊常备的,可要我为公子寻来?”
“那就劳烦了。”
他年纪不大,人很热心不提,手脚也十分麻利。把东西寻来之后,又将唐伯虎引到店内的一张方桌前,“方才那处书多,怕您施展不开。公子若是想写什么,在这张桌子上写写画画倒还方便些。”
伙计眼里分明盛满了好奇,显然对唐伯虎接下来要做的事十分期待,但又牢记自己的本分,并没有多问,正准备退下去的时候,唐伯虎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我不过一时技痒,想做幅画出来。横竖今日下雨,店里除我以外也不见第二位客人。若是得闲,你不如便留在这里瞧瞧吧。”
不曾想这位仪表不凡的公子如此细心体贴,在欣喜之余,小伙计一时间竟还多了些惶恐,“倘若我在这里……不会打扰到公子您作画的心境吧?”
他曾听说,有些讲究的大家无论写字还是画画,都不许旁人在场。
瞧出了他的不自在,唐伯虎一边研磨一边笑道:“怎么会?”
“作画么,但凡有手,在哪里不都使的?难不成还非得特意沐浴焚香、清场回避?”
见他不是故意客气,伙计顿时松下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见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客人登门,索性果如唐伯虎所言,暂且留在这里瞧他作画。
可是,自己素来是个忙碌惯了的,若要叫他平白无故地呆着,伙计反倒不习惯,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磨墨的差事,“承蒙公子不弃,我便来给您打打下手。”
平日里在家做画,从铺纸、研磨,再到调色、洗笔……
这桩桩件件,唐伯虎从不觉得琐碎,反倒乐在其中,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但见到小家伙如此积极,唐伯虎也并未推辞,顺水推舟地领了他的好意。
自己从前就想着要以诗人为题,做一幅绝顶佳作出来。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徘徊了许久,始终只有一个模糊印象。左思右想都不大满意,便被迫就此搁置下来。
可不知是百代成诗的影响,还是今日在书坊里的所见,竟叫唐伯虎就此忽然得了主意。
甚至连等都等不得,顾不上回家,迫不及待地便想在书坊试上一试了。
其中的内情书坊伙计一概不知,只当唐伯虎是哪位微服采风的画中名手,一时兴起,便能随时随地铺纸作画。
唐伯虎虽不是圣手,毕竟也是个实打实的才子。不过趁着说话间的功夫,他便早已将画作人物、内容与背景,构思得□□不离。待笔墨纸砚就位,当真是一气呵成、毫无凝滞。
即便在眼前展开的尚且是张未加雕琢的草图,对书画毫无造诣之人见了唐伯虎这笔走龙蛇的架势,便也能天然笃信——
那定是一幅精妙绝伦的名篇佳作。
“再加些水来吧。”
画着画着,唐伯虎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倒不是他对自己的构图与技法产生了疑虑,而是横看竖看,都对笔下呈现出的颜色并不如何满意。
到底是行走在外,作画的器具自然不如家里样样齐全、件件顺心。
确认伙计已经转身离开,唐伯虎才终于放下手中画笔,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见他临时起意决定作画,方才那年青人有多么欢天喜地,唐伯虎都是看在眼里的。
也是因此,他才不愿在对方面前表露出丝毫为难,没的叫人家跟着自责店内器具耽误了发挥。
倘若依照自己对待笔下作品精益求精的追求,唐伯虎实在无法勉为其难地劝说自己接受。
“或许……”
“并不是墨的问题。”
嘴上说着“或许”,这声音里透出的笃定与自信,分明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模样。
似乎就连他加上这“或许”二字,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的客气,照顾到了作画者此时失意低落的心情而已。
还不等唐伯虎向来人请教,对方的下一句见解已经接踵而至,“我瞧着倒是这纸张不大合宜呢。”
乍一听,他这话说得十分中肯,可细细想来,却不免十分张狂。
书坊伙计敬爱唐伯虎一表人才,更兼今日是个雨天,店家掌柜并不会特意选了这个时候过来,所以伙计才存了一点私心,给唐伯虎拿了几张澄心堂纸,而非寻常宣纸出来。
澄心堂纸始制于南唐,因其皇宫有一处藏书之所名为“澄心堂”,由此处精制出来的用纸便被冠以“澄心堂纸”之名,自此成为宫廷御纸。
既然能够被选为宫廷御纸,其质量可想而知。
“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不愧是澄心堂纸,果然是纸中上上之选。”
来人显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稍稍走近几步,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一番后,诚实而中肯地给出了如上评价。
能得到如此高的赞誉,不合时宜的自然不会是澄心堂纸本身。
而唐伯虎先前也不过是受当局者迷的影响,此时得了局外之人的一句点拨,自然如拨云见日般恍然大悟。
很快,两人异口同声道:“不该用纸,该用绢布。”
“是了。”唐伯虎微微一笑,直言道:“刚才在做画的时候,我总疑心是自己的墨汁调得不如往日恰当,落在纸上,总显得墨色过浓,反倒影响了画作本身的意境。这才劳烦书坊伙计去为我寻些水来,好叫我加几滴在其中,将过浓的墨汁稍稍冲兑,显出几分清淡来。”
“不想,过于在意用墨本身,反倒忽略了纸张的不合宜之处。”
唐伯虎的笑容虽浅,可在说起与作画相关时的方方面面,却是头头是道。但凡起了个头,后头定有滔滔不绝、连绵不断的话等着要跟出来。
对方倒也很有耐心,一直等着唐伯虎说完这前因后果,才紧接其后,抛出一句赞同,“可若舍弃宣纸,换作绢布,以此作画,情境就大不一样了。”
“可不是么?”唐伯虎连连点头。
如今他已然知晓了自己左看右看都觉得画不顺手的缘由所在,便也没了继续作画的必要,索性将手中的画纸一摊,同这位慧眼识画的好心人攀谈起来。
“同宣纸相比,绢布更能吸墨。因此,哪怕我再用相同的墨水作画,在绢布上便也不会如澄心堂纸一般显得如此黝黑了。”
唐伯虎这不大讲究遣词造句的形容,不禁逗得对方一笑,“不过是墨色稍浓了些,哪里就称得上是「黝黑」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好不起劲,也是到了这会儿,唐伯虎才猛然想起,刚才对方站在自己身侧,他又是一门心思光顾着琢磨画布,到了现在还不曾正儿八经地同人家见过礼、道过谢呢!
于是,唐伯虎正正发冠,又理了理衣襟,一面将挽起的袖摆放下,一面转过身去。
不料,才将将转身,自己的视线刚落在来人面上的一瞬间,他便是一怔。
对方瞧着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没准儿还要比自己小上一些,眉眼清俊,很是精神。却偏偏在鬓边,生出了与他年岁所不相符的白发。
不,或许也不能说是不相符。
来人与他一般,是个读书人的打扮,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只这一缕白色夹杂在乌黑的发中,格外显眼。恰是为他周身添上了恣意不羁的气度,奇异又和谐。
在唐伯虎打量对方的时候,那人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与他所打探来的消息一样,分明是比自己要年长两岁的人,岁月却似乎格外优待唐伯虎。即便经历过那样大的挫折风波,还依旧不改英俊面目,只是平添几抹憔悴。
而这憔悴也并未使唐伯虎就此变得邋遢潦倒,反倒多了说不出的忧郁迷惘。分明是个无缘于官场政治的落魄人物,竟是比随处可见的举子秀才还要显眼几分。
一个照面,两人都对彼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初印象。
唐伯虎正要说些什么来稍稍掩饰一下自己的意外,却被对方抢在前头开了口,“瞧见我是这样的头发,公子很意外?”
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嘴里同步解释道:“意外,却也没有很意外。”
“少年白头固然少见,却也并非闻所未闻。只不过今日是某头一回亲眼见到,有些惊奇罢了。”
既然开了口,唐伯虎便顺势把话头接了过来,“听公子先前所言,似是对作画颇有研究,不知公子贵姓?”
“在下王守仁。”
他冲唐伯虎拱拱手,颇有几分亲近的意味:“相逢既是有缘,倒也不必一口一个公子,只管叫我伯安便是。”
如此说来,伯安便是他的字了。
唐伯虎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有些想问一问他的号,可王守仁既然没有主动提,他便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按照惯例,自己应当要礼尚往来的。
就如对方刚刚那样,客气而礼貌地告诉王守仁,他的名、字与号。
可是……
一想到自己曾因科考大案被下狱、乃至罢黜,他忽然就迟疑了。
当年的徐经案闹得沸沸扬扬,乃至上达天听,但凡读过书的人,都该有所耳闻。王守仁气度不凡,恐怕也略知一二。
身为当事人,唐伯虎早已学会借由书画与诗酒来放纵自己,为自己营造出一方安全而独孤的小天地。他知晓自己的无辜,可旁人呢?
事发之后,多少街坊邻里、好友亲朋,不曾对自己侧目而视?
世事凛冽,流言如刀,凡此种种,最是伤人。
唐伯虎终于可以久违地说出自己的心底话——他是在意的。
而且一直在意至今,无法释怀。
对方不急不躁,就这么安静地抄手等着,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俨然在等一个自我介绍。
他迟早会知道的,何必逃避呢?于是,唐伯虎有些生涩地开了口,“唐寅。”
不同于王守仁言简意赅地说明,唐伯虎的自报家门可以说是无比详尽:“初字伯虎,后改字子畏,号六如居士。”
“我知道你。”
出乎唐伯虎的意料,紧随其后而来的,不是徐经案、不是侧目与非议。
说这话的时候,王守仁绽出了一个渺茫细微却又货真价实的笑容:“六只老虎。”
-----------------------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形象均为私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