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伙计前脚才去外头舀了些清水回来, 后脚便见店里凭空多了个人出来,正腹诽着,又敏锐觉察出两人分明像是旧相识, 偏偏气氛却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一时间竟生出了进退维谷的为难。
“水已经取回来了么?”
到底也算是经历过风浪,唐伯虎很快便将一闪而过的讶异搁置一旁。
见来人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近前来,主动打破僵局,快步迎上去,从对方手里接过那瓢清水, 还不忘道谢:“有劳了。”
王守仁跟着唐伯虎的动作一道转身, 似是看出了伙计脸上的一点迷茫, 好心解释一句:“我本是路过, 偶然得见好友在此才进了门来, 倒也不必你忙活招待什么。”
得了这句叮嘱,伙计如蒙大赦,点点头,刚准备将地方腾出来留给两位叙叙旧, 就听唐伯虎再次出声, 唤住自己,“不知此处可有雅间?”
“自然是有的。”他抬手, 冲头顶上指了指, “就在楼上,要我带二位公子去么?”
这家书坊虽是以卖书为主业,可诺大一个应天府, 自然会有不少最爱追求风雅的读书人常常三五成群,聚集于此。或是品茶对弈,或是论诗赏画。
久而久之, 店家索性在楼上专门辟出雅室,为士子相谈提供便宜。
既要说话,必会口渴。如此一来,再捎带着卖些茶水果子,又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劳驾。”王守仁不是个爱磨蹭的人,一马当先,跟在了伙计身后。
唐伯虎略迟他一步,从那瓢清水里舀了些出来,兑入墨汁后,才十分小心地捧着画卷、携着笔,不慌不慢地追了上来。
“二位公子可要饮些茶水?”伙计一面招呼着生意,一面在心底纳闷:
眼前两人虽一位忧郁倜傥,一位恣意锐利,可只管这么甩手上来,一不指点江山、二不谈经论道,哪里有从前那些读书人的派头?
“有些温水便够了。”
唐伯虎与王守仁很是默契,齐齐回绝了他的提议。
伙计年岁不大,却不是个愣头青,当然瞧得出两人这是有私密话要说,旋即闭口不言,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今日天气不好,这间书坊里外无人,他们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特意来到二楼雅间说话,可楼下毕竟算不得隐蔽,这才折腾一通,挪了个地方。
眼见唯一的伙计也离开屋子,本该是促膝长谈的时候,唐伯虎与王守仁却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两人都是读书人,更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先前那句“六只老虎”一出口,有许多该问或是不该问的话便都统统不必再问了,转而化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于是,唐伯虎也就这么省去了客套礼貌又毫无必要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这一回,打破沉默的人反倒成了唐伯虎。
“是,也不是。”
这一回,点头又摇头的人则成了王守仁。
“我本就要往应天府走一趟的。”顾及到唐伯虎的心情,王守仁依旧无比体贴地选择将朝廷派下来的公事略过不提,只是含糊一句,随口带过,“得知你也在此地,便想着顺路来瞧一瞧。”
至于究竟是如何得知的,那便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来瞧一瞧……”王守仁将最后几个字重复一遍,又笑了。
“我的同道中人究竟是何模样。”
唐伯虎自然瞧得出,在说起这句话时,就端坐在他面前的王守仁分明露出了几分开怀,笑意更是比方才还要热烈两分。他难免被感染几分,扯扯嘴角,也跟着笑了笑。
凭心而论,若不是百代成诗,他们二人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集。
一个出生在苏州府,一个则是余姚人,除去同为江南的生活习性与成长环境勉强称得上一句“相仿”外,能将唐伯虎与王守仁牵扯到一起的,也只剩下弘治十二年的那场科考了。
但同一场考试,为两人带来的结果却是天上地下。
此时再提,显然是极其失礼且不合时宜的。
眼看场面就要再度陷入沉默,王守仁轻快地抛出自己的建议,“外头正下着雨呢,横竖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好不容易碰上面了,也算是因此结缘,不若我们一道看一回?”
如此一来,即便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这间屋子里终归还是有别人在说话的,也不至于再落到一片沉默里去。
王守仁的心思果然是细密又妥帖的。
即便这只是与他的初次相识,却再度合了自己心中所想。唐伯虎暗暗叹了一声,复又抬眼,掩不住讶异地望了望这位无端便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轻轻说了声好。
不知是谁的光幕划得更快些,久违却不陌生的声音就这么再度飘进两人的耳朵里: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文也好刚开口说话时,唐伯虎便已起身去为两人倒水。待他端了两杯白水回座后,恰赶上最新一期视频正式开始:
【告别了秋日的最后一个节气,我们也终于迎来了一年四季之末——冬季。】
【与春、夏、秋三个季节相同,在进入冬季之后的头一个节气依旧是延续了以“立”字开头的传统。】
【这个节气也正是我们这期视频的主角——立冬。】
【“倏忽秋又尽,明朝恰立冬。”】
【哎呀,眼看着一眨眼的功夫,秋天都已经过去了,明天又到了立冬的时候,可见时间过得是多快呀!】
说到此处,文也好不禁打趣:
【你们瞧,在时间流转与四季变化面前,古人也和我们没什么分别。或是伤时,或是慨叹,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嘴里说着“感伤”,文也好看起来倒浑然不像是如何伤感的模样,语气轻快地接着往下说道:
【回到立冬这个节气本身,“冬”与“冻”音近韵同,仿佛从读音上便预示着凉爽的秋季已经结束,寒冷的冬日近在眼前。】
【除了在二十四节气中占据一席之地以外,立冬还是传统的“四时八节”之一。】
说到此处,文也好便顺势就四时八节多介绍了两句:
【“四时八节”的概念我们如今早已不大强调,而大家或许也只在老一辈口中还有所听闻。】
【所谓“四时”,指的自然是一年四季。】
【但“八节”却并不是什么“八大传统节日”,而是特指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这八个节气。】
【足足二十四个节气,却偏偏将这八个单独拎出来另行并称,对剩下的节气好像也太不公平了些。】
文也好笑着摇头:
【在古人眼中,即便二十四个节气各有其独特所在,但作为主要时令的“八节”依旧非比寻常。四立,是生长收藏的起始;二分,是阴阳和谐的平衡;二至,是寒来暑往的极致。】
【上述种种,又怎能不算是意义非凡呢?】
要她来看,这二分二至的论断倒是与现代地理学中的观点不谋而合了。
【听到此处,恐怕有人就要挺身而出,为余下七个节气打抱不平了:同处“八节”之列,难道其他节气便没有值得说道的地方吗?怎么偏偏是到了“立冬”还要单独提上一嘴?】
不得不说,文也好对观众的心思把握得确实分毫不差。原先不清楚“八节”所指为何的还自罢了,如今听明白前因后果,难免要生出顾此失彼的疑问。
文也好不慌不忙,曼声道:
【一来,立冬位列八节之中,到了此日,寻常百姓家本就多有祭拜先祖的习俗。二来,冬去春来,人们自然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故而,一年到头,大多帝王往往会在选择在此时行祭祀之仪。】
对节气本身做过大致介绍,文也好并未长久地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很快又将重点转回了诗歌:
【大地始冻、流水渐冰,世间万物都随着立冬日的到来开始休养生息。】
【鸟兽南飞冬眠,花草树木凋落,赶上这样的节气,诗人们笔下所作诗歌也大多以感叹时光飞逝为主,间或参杂着对冬日萧瑟景象的描述与记录。】
【而无论是上述哪一种类型的诗歌,生怕我们这些读者不能身临其境似的,诗人的字里行间都如出一辙地挟裹着扑面而来的冷气与寒意。】
【但这样一个冷意十足的日子里,我却想暂且抛开那些或冷清、或寒闷的诗歌,而要领着大家一同去看看下面这首“有趣又古怪”的作品。】
文也好用重音格外突出强调出来的形容词,随即便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纵使他们与文也好只谈得上是“神交”,还远远不及“熟识”,但哪怕仅仅是通过这数十期的视频也不难发现,对方绝并不是喜欢故作神秘、吊人胃口的性格。
可这回,她既然已经这样说了,恐怕今日要读到的这首诗,还真有什么非比寻常之处。
唐伯虎与王守仁面上瞧着波澜不惊,却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没叫他们久等,下一秒,诗歌题目便无比清晰地传来——
【立冬第二十七首——《立冬日作》。】
“这个诗题乍一听……”眼看着熟悉的画卷再度在两人面前展开,王守仁一心二用,顺口点评道:“倒是有些平平无奇,暂且瞧不出什么出彩之处。”
“看似寻常最奇崛么。”
唐伯虎想也不想,便将王安石的诗脱口而出。这话一落地,王守仁还没开口,他自己倒是先愣了愣。
毕竟以他的品味与性子,王荆公可实在不对唐伯虎的口味。今日却不知怎么,下意识地竟然是想起这句来了。
不似王守仁那般一心二用,瞧见画卷渐渐在眼前铺开,唐伯虎轻微晃了晃脑袋,抛开多余杂念,闭口不言,将全副身心都放在光幕上。
身为画师,对画作的关注俨然成了另一种本能。
只是可惜,文也好在画画一事上毕竟没有什么天赋,对画作的审美也只能说是无功无过。每期视频不过是选择一幅相得益彰的画卷作为背景而已,至于技法、构图、置景云云便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于是,即便唐伯虎再如何下了大力气研究,也只得遗憾感慨:
对他来说,这画卷实在少有可取之处。
但以唐氏眼光,等待画卷完全展开前的这点儿功夫,已经完全足够判断出今日这支视频的不同之处。
画卷底色一反冬日严寒,亦浑然不似秋日萧瑟。细细看过一遍,竟还偏温暖明快多些,就仿佛诗人与看客仍置身于融融春日一般。
这点异样的反常被唐伯虎敏锐捕捉,对接下来将要听到的诗作又多提起了几分好奇:
【忽见桃花出小红,因惊十月起温风。】
不出所料,在这浑然不似冬日背景的底图上,一处枝桠竟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朵朵清新明亮的花来。定睛一看,可不是独在三四月才有的桃花么!
眼下已经进了十月,都赶上立冬的时候了,莫说连风都是暖的,竟还能见到桃花绽放的景象,委实是奇异非常。
【岁功不得归颛顼,冬令何堪付祝融。】
哪怕颛顼再如何英明,农人辛勤忙碌了一年的好收成也不该归功到他头上。正因如此,即便祝融被尊为火神,可立冬这天一反常态的温暖也与他没什么干系。
【未有星辰能好雨,转添云气漫成虹。】
微风细雨夹杂着云气变化,竟还能幻出难得一见的霓虹。
【虾蟆蛱蝶偏如意,旦夕蜚鸣白露丛。】
这样的温暖不但使桃花开了花,就连青蛙□□也都纷纷冒了出来,更有蛱蝶翩飞、秋蝉鸣叫。本该在冬日绝迹的它们就这样欢快自在地探出了头,仿佛这本就不是冬季一般。
这首诗本就不长,四句到此便也结束了。光幕变幻,画卷又被缓缓收起,唐伯虎与王守仁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困惑。
诚如文也好所说,这首《立冬日作》确实称得上是一首“古怪”的诗歌。
仅仅以标题来看,几乎人人都会先入为主地以为,这就该是一首写立冬风俗或是冬日景象的诗作。
可谁能料到,诗人废了如此多的笔墨,却是为了描绘这样一个反常的立冬?
饶是两人自诩饱读诗书,对作者的真实用意,一时间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更何况,这还是首他们不大熟悉的诗歌。
好在,文也好很快就及时为他们解了惑:
【在介绍这首诗歌之前,我想我们还得先知道它的作者——刘基。】
【或许这个名字乍一听有些陌生,因为我们更熟悉的却是他的别名“刘伯温”。】
【其实严格说来,刘基并不能算是一位诗人。】
【毕竟相较于诗人的身份,他更广为人知的形象是政治家与军事家,更是明朝的开国元勋。】
“诚意伯?!”得知这意料之外的作者名号,唐伯虎与王守仁纷纷愕然。
若单独将“刘基”二字拎出来,世间重名之人定然数不胜数,可文也好不仅点出了他的字号,还特意加了那么多头衔。
想也知道,这位“刘基”只会是他们大明的功臣——诚意伯了。
确如文也好所言,或许正是因为刘伯温的名头太多,才显得文学家与诗人的名号混迹其中也稍显逊色。
就连他们,对自家王朝开国元勋的诗歌作品也不免觉得十分陌生。
【不过身为读者的我们却要庆幸,刘基毕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学院派诗人。这也直接决定了他的诗歌并不算晦涩难懂,甚至十分通俗明了。】
说到此处,文也好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显然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广大观众朋友们感到高兴。
读者友好型诗人,谁能不爱呢?
【在将这首与大白话相差无几的诗歌读完之后,相信不必我再多加解释,诸位都能将诗人在诗句中表达出的意思领会个八/九不离。】
正因并不深奥的诗歌语言也让视频没了逐字逐句、拆析全诗的必要,文也好便将重心放在了另一个关注点之上:
【无论是反季节开放的桃花、过于温暖的冬风,还是自由自在的虾蟆蛱蝶……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这个立冬,很是不同寻常。】
当然,一句简简单单的“不同寻常”或许已经无法完全概括,甚至应该说是“反常”才对。
【那么,当领会诗歌含义已经算不得阻碍时,问题同样来了——】
【好端端的,刘基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去宣扬一个反常的立冬日呢?】
【甚至有多思者还要再问上一问:那一年的立冬,真的就有这么反常吗?】
【根据已有资料进行推断考察,现代气象学研究分析明朝正处于小冰河时期,气温相较而言更偏寒冷,冬季的持续时间明显延长。】
说到此处,文也好顺道荡开一笔:
【于是就有人据此推断,明制汉服的立领、长袄正是在这种气候背景下诞生的产物。】
言归正传。
【结合上述信息,我们或许可以大胆推断,诗人作诗之年的立冬日恐怕并非如此反常。甚至依照常理去看,应当是一如既往地寒冷才对。】
【两相结合,我们倒是可以给出一个初步结论——这多半是刘基在故作夸大之语。】
因这首《立冬日作》不算名篇佳作,哪怕是出自诚意伯之手,听过的人也寥寥无几。
对文也好结合了后世科技进行反推的论断,暂且不论对错,唐王二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解决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平白无故的夸大,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自然是问到他们心坎儿上去了,而以二人的聪慧机敏,稍稍动脑,答案便也呼之欲出了。
【各位若是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不妨结合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想一想。】
文也好循循善诱,道:【元末明初,难免会叫人联想起对前朝的批判。】
【那诗人又是如何借助诗句来表达自己的讽刺之意呢?】
【先瞧前三联,气候温暖如春、桃花反季开放、风云变幻霓虹……句句都离不开冬日的反常之象。若搁在现在,我们自然能寻出一堆学科道理来加以阐释,可在当时,这样的反常却会被人视为不祥之兆。】
【至此,诗人想表达的意思便一目了然了:今日所见不祥之兆的罪魁祸首绝非单独某一个人的责任,实在是王朝积恶成祸,气数已尽。】
【他的未尽之语不言自明——】
文也好振臂一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正如全诗最后一句所说,短暂的温暖终究是昙花一现。】
【毕竟凛冬将至,那些属于秋日的花鸟虫鱼只不过仍旧沉迷于最后的热闹罢了。】
【此情此景,倒叫人联想到“秋后的蚂蚱”这句俗语。】
文也好并没有进一步阐释这句歇后语的下半句,可两人大抵都能猜得出,那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话。
没有什么对仕途坎坷、自身波折的喟叹,这首诗虽有讽刺,却不辛辣尖锐,反倒以别开生面的方式徐徐道来,若无心去猜,只当作记录冬日怪象的普通诗歌解释也未尝不可。
文也好说得轻松,话匣子又随之发散开去:
【《立冬日作》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自然是极易“撞题”的。而除了刘基,陆游也曾写过同题诗歌。在大诗人笔下,立冬显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室小才容膝,墙低仅及肩。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
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
【与陆游的其他大作,这首算不上出挑。但与刘基不同,在陆游笔下,他可是实打实地过了个“寒冬”。】
【你说外头冷,那咱就回家躲躲呗。好嘛,屋子里头指不定比外头还冷呢!】
文也好调侃道:
【屋子小得将将够伸展膝盖,墙高堪堪过肩,走路都得缩着脖子,看来这“陋室”二字,也不单是个形容词。】
【好不容易把九月捱过去了,十月又带来了新的考验。缺衣少炭,这日子过得实在是令人心酸。】
【要换做你我,早就愁眉苦脸过不下去了,但陆放翁毕竟是陆放翁,话锋一转,最后一句直道:即便如此也会以先贤为榜样,安贫乐道,泰然处之。】
【同为《立冬日作》,两首诗的风格却迥然不同。一首牵挂百姓,讥讽斥责;一首乐观豁达,随遇而安。】
【同一个立冬日,却为我们带来了不同的感受,不知在诸位眼中,立冬又是何种体验呢?】
视频的最后,文也好照例抛出了一个互动话题。
可惜,屋内的两人全然没有要为此促膝长谈的意思。
王守仁一直分了点心思在唐伯虎身上,只见他沉沉抒了口气,正准备洗耳恭听高见,却闻对方状若无意地感慨一句,“雨停了啊。”
视频不长,可就是这么点儿功夫,还真叫淅淅沥沥的小雨收住了势头。
“是啊,雨停了。”他嘴里应着,又顺唐伯虎的视线一道看向窗外,天爷倒是赏脸,雨停了不算完,瞧着隐隐约约露出了几分要放晴的模样。
“咦……那是一道天虹么?”王守仁眼尖,指给唐伯虎看。
后者露出几分意外,在确认果然不假后,竟缓缓绽出了笑意。
自见面以来,王守仁几乎不曾在他面上瞧见过什么明显的表情。似乎在科考一案过后,唐伯虎便被抽了魂儿,对万事万物都不肯上心,总是淡淡的。说不上坏,瞧着却也不怎么好。
于是他正儿八经地笑起来,才叫王守仁看清他的好样貌。
身上那件寻常儿郎并不会穿的桃色道袍,愈衬得唐伯虎肤白俊秀,连眉眼间所笼罩的那层郁色都冲淡了许多。
唐伯虎望着那道霓虹,冷不防开口:“给也好的礼物,我倒是有了主意。”
王守仁倾身去听,寥寥数语便抚掌道好。
也不矫情,接过唐伯虎递来的笔,便在卷轴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一行行文字。
视频已看,水已喝干,礼物也已备下,再坐下去亦不过是大眼瞪小眼。
不等唐伯虎开口,王守仁倒是主动起身,“许久不来应天府了,我可得趁着雨停在街上走走看看。”
这人总是如此通透。
唐伯虎没有挽留,温声向他指了几家铺子,“都是我常去的,你向店家报我的名儿,他们便有数了。”
王守仁说好,也不与他客套,只是一摆手,唐伯虎便知自己不必送了。
两个都是极聪明的人,连百代成诗都心知肚明地一字不提,遑论再动动手指、点下互相关注?
今日一别,他们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又或许,他们会因这个稀奇的存在,继续将这点微薄的联系维持下去。
萍水相逢也好,情好日密也罢,彼时的唐王二人尚且不知,他们终会以绘世明心之名成为大明王朝的星芒,在后世熠熠生辉。
所以,日后会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多时,唐伯虎便在楼下看见了那道身影。
王守仁似有所感,转身冲他招招手,毫不顾忌,扯着嗓子道:“我今日过得很快活——”
唐伯虎含笑颔首。
他也是。
那种久违的松快,终于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午后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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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立冬》篇引用及注释:
1.“倏忽秋又尽,明朝恰立冬”出自宋代冯伯规《岁晚倚栏》
2.《立冬日作》明·刘基
忽见桃花出小红,因惊十月起温风。
岁功不得归颛顼,冬令何堪付祝融。
未有星辰能好雨,转添云气漫成虹。
虾蟆蛱蝶偏如意,旦夕蜚鸣白露丛。
3.《立冬日作》宋·陆游
室小才容膝,墙低仅及肩。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
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