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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小雪大雪(二) 江西辣VS四川辣?……

作者:向南看月 当前章节: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5:02

苏轼既然都这样开口了, 众人自然要捧个场,便依言抬眼望去。

定睛一瞧,就见那小碟子里装的, 赫然是一片新鲜出炉的羊肉。

“这羊肉虽说寻常, 却是这锅子里最先煮熟的食物,当算得头彩。”

苏轼如献宝似的,端着碟子呈在众人眼下。

“如此说来,若是谁先猜中了,便以此物为奖, 倒很合宜, 诸位意下如何?”

闻言, 大伙儿纷纷笑起来。

曾巩一马当先, 自觉当起了众人的传声筒, “好你个苏子瞻,只区区一片肉,便想将我们打发了?”

话虽如此,曾巩到底也没拂了他的面子, 赏脸地做了第一个猜题人, “要说写雪的诗歌,自然是不胜枚举。可既是写在冬日, 又颇具闲情, 思来想去,我倒觉得只有……”

“《问刘十九》。”

王安石与苏辙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接住曾巩未尽之语, 将同一个诗题抛了出来。

“妙极!”曾巩抚掌而笑,“你们怎知我要猜的恰是这一首?”

王安石但笑不语,苏辙倒是提了杯盏来, 冲他一举,轻轻示意。

“好没意思。”

苏轼撇撇嘴,“你们三个都拣同一个题目来猜,倘若错了,岂不是错也要错到一处去了?”

说着,又将视线移向落在最后的两位长者,“阿爹,您呢?”

“我么……”

苏洵捋着胡须,计上心来,“那我也押《问刘十九》。”

“怎么连阿爹都……”

苏轼咕咕囔囔的抱怨还没说完,梅尧臣朗声一笑,“眼下这情景,不从众反倒显得我不合群了。”

“不妨事!不妨事!”

苏轼还想极力劝阻几句,却依旧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中,悻悻地败下阵来。

如今五个人都压了同一首诗,若是猜不中那倒罢了,可麻烦的却是猜中之后。

头彩头彩,当然是独一无二才稀罕,若是果真应在《问刘十九》上,又叫他能如何?

而仿佛是文也好特意要叫苏轼为难一般,光幕上,谜底也终于被揭晓:

【无论各位所在的城市是否降了雪,今日,我们都将在诗歌的王国中“见到”雪花。】

【小雪大雪第二十八首——《问刘十九》。】

几人屏息期待了半晌,就是为等着最后的一锤定音。如今答案一经揭晓,便下意识地往苏轼身上看去。

或好奇,或戏谑,只看他预备如何解决接下来的棘手难题。

“我原以为大家必定是各自存了主意,答案也多半是五花八门。可不曾想,有人默契,有人故意,最终竟存心给出相同的答案,偏偏是将难题甩给了我。”

苏轼盯着眼前的羊肉,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彩头只有一个,眼前等着分赏的却有足足五位。”

“古语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肉均匀地裹上辣酱,“既然给了谁都有失公允,我瞧这肉不如……”

说着,苏轼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羊肉一把送进嘴里。

在旁人还未及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快速嚼了几口,等吞咽下去之后,方才笑嘻嘻道:“不如……”

“就入了我的腹中,便没有上述那许多的烦恼了。”

“阿兄怕不是自个儿想吃,才故意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苏辙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苏轼那十分牵强的理由。

今日在场的不是亲长,便是好友,苏辙说话难得没了顾忌,终于流露出几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意气。

兄弟二人说笑调侃之时,王安石手下轻点,已经不动声色地继续将视频播放起来。

视频继续。

原先光幕上的人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一幅雪景图。

“你们瞧!这上头的画像,可不就如咱们现在这样么?”苏轼先指了指光幕,而后又抬手点了点窗外。

同样是在一个下雪天,同样是和亲友聚会,而更为巧合的是,无论是诗歌本身还是他们观看视频的当下,都恰是傍晚时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画面一转,领着观众从寒风凛冽的屋外又钻进了温暖如春的室内。

《问刘十九》是前朝名篇,只扫过一眼,任谁都能瞧出,那屋里端坐着的,正是诗人白居易。

他正在家中亲手酿制米酒,动作行云流水,风雅又潇洒。可惜他忙得热火朝天,还没有顾得上将酒滤一遍。酒面浮起酒渣,酒渣细微如蚁,又微微发着绿色。

那诗人又在忙活些什么呢?原是在准备用来烫酒的小炉子。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天气晦暗,眼看又是要下雪的架势。那我的朋友,你要不要来找我一起喝一杯?

这首五言绝句从头到尾加起来也不过寥寥二十个字,全诗篇幅不长,用词也是白居易一如既往的简练直白。

落在观众眼里,这画卷仿佛刚刚展开,便又被光速收了回去。

白居易作诗,从来都不追求词藻堆砌,力求朴实无华,在理解上自然没有太多障碍。何况,今日在座的无论年长年幼,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之辈?

但既然是雪夜读诗,围炉闲话,而且又遇上了这样一首温情默默的诗篇,自然没有人会去计较接下来的评点赏析究竟深浅几何。

“我说诸位,大家怎么支着耳朵、还正经听起课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人,恐怕再没一个比苏轼还要牵挂锅子的。生怕他们错过了新鲜出炉的佳肴,苏轼只觉得自己操碎了心。

分一只眼睛看着光幕,还得留一只眼睛盯着锅里。耳朵竖起来去听视频的声音,手却要停在桌上顾着挑挑拣拣。

满打满算,不过将将过去了一首诗的时间。偏偏就在这短短数语之内,苏轼就已经从锅里捞出了不少东西,装满了好些碟子。

“来来来,人人有份!”

他热心张罗着,将荤素均匀的碗碟往每个人面前推过去,浑然天成的主人翁做派。

虽说是为了赶考,可他们都是头一回进京,苏洵便想着多留一段时日,领着兄弟二人见识见识汴京风物。

不曾想,又因百代成诗的缘故结识了几位新朋友,也算是意外之喜一桩,父子三人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在京城里住了下来。

刚入冬至,曾巩便在他们耳边开始念叨着,直言今年冬日王介甫总算是要回京述职了。

对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好友,苏家人自然期待万分。而等梅尧臣得知此事后,索性借了这个机会,掐着日子,将大伙儿都召集来他家中做客。

为此,曾巩与苏轼早早便准备起来,还私下里向文也好偷师,学来了后世名为“火锅”的吃法。

说来也怪,这方法原本还是曾巩问到的。可真到了实践的时候,苏轼上手却比曾巩快出许多。

或许是所谓“天赋”作祟,尤其是这蘸料,他一连调了好几种口味,都像模像样的。

如今摆在几人面前的蘸料,不论酸甜苦辣,清淡与否,全都是出自苏轼一人之手。

被他这么一提醒,余下坐等动口的人又纷纷将视线移回面前。

边吃边看。

【真要说起来,这首《问刘十九》相信各位或许早在小时候就已经耳熟能详。】

【何况,白居易在诗中一贯秉持了直白易懂的语言风格,没有太多藻饰下的这首,更是写得格外清新自然。】

【开头虽不曾直接交代,但无论是手酿后没有过滤的米酒,还是粗糙版泥罐小火炉,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这首诗就是写在诗人自个儿的家里。】

“这个辣么……”

曾巩听了两句,倒没忘了还要动筷品尝菜肴。他是个无辣不欢的主儿,将菜叶裹了满满的辣酱,送进嘴里细细品尝过后,若有所思地给出评价:“倒是与我往日吃的不同。”

“那是!”

苏轼眉飞色舞地接过话:“子固是南丰人,从前可没尝过蜀地的辣味吧?”

“咳咳。”王安石猛地咳了两声,又生怕他们误解,连忙摆摆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下去。

原来是被辣呛着了。

曾巩已经是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为王安石将水续上,笑他:“介甫分明是临川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儿辣都吃不得。”

苏轼听闻,好奇地往王安石的方向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眼。

转过头来,又接着去问曾巩:“那子固以为,两地的辣味又有何不同?”

他一面慢慢想,一面细细听着:

【单论味道,家里酿制的酒或许和市场上贩卖的美酒无法相提并论,但却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而以新酒待客,更能显示出家常的温馨和老友间的随心自在、无拘无束。】

【在这一点上,还真是一脉相承。现代社会,大家追求高效快捷,谁都怕麻烦。如果需要招待客人,直接下馆子解决还乐得轻松呢。】

【只有遇上了真正亲近的朋友,才愿意请人到家里来。或许,这也算是同一个道理吧。】

“可不。”

梅尧臣点点头,半是赞同,半是玩笑道:“若不是因为在与各位志同道合一起相投,我也不耐烦将你们请到家里来!”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的荣幸了。”

苏洵听出他的调侃,笑呵呵地接话,领着另外三个小辈向他举杯,“来——让我们一道多谢梅大人的厚爱。”

【在诗中,大雪将至,实在不是出门的好时候。可白居易依旧选择在后两句,向他的朋友刘十九发出了邀请。】

【抛开出门行路的艰难和阻碍不谈,这样的天气正适合与朋友一起碰面聊天。】

【但白居易毕竟只是在诗中相邀,刘十九还真就应了,可见两人实在是交情过硬的好朋友。】

【要我说呀,这就叫:一句话,朋友心甘情愿地为我在雪地狂奔。】

【室外寒风萧瑟,大雪纷飞,寒意扑面而来。室内却是朴素温馨,老友闲聚。诗人或许无意,可这样的对比却十分鲜明。】

文也好生了感慨,长叹一声,直道:【也就是交情如此过硬的好朋友才能随叫随到吧。】

【至少以我这么个宅女的性格来看,如果换了寻常人叫我,我可不会轻易动弹。】

“也好小娘子年岁不大,这话说得倒很是不错。”

屋内的几个人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文也好有感而发的点评,冷不丁听到屋外传来了另一道赞赏的声音。

这道声音虽低沉沧桑,偏偏别有一股慨然正气。毋庸置疑的口吻像是居高位之人的气度,令人实在难以忽视。

他们纷纷止住了话语,起身去迎。

一个年轻人提着灯,稍稍领先半步,无比恭敬客气地引着这位老者入了室内。

王安石与曾巩见状,双双趋步上前,口中纷纷道:“老师!”

手上的礼往下深深一压,有条不紊地与师长打过招呼之后,他们赶忙围在欧阳修身边,无比自然顺畅地接下了他手里的活儿。

一个站在左边,轻手轻脚地为欧阳修脱下大氅;另一个就立在右边,将欧阳修手里有些发凉的暖炉接了过来,放在炉上接着烤起来。

他们二人身为弟子,眼疾手快,三下两下的功夫便将欧阳修安排得妥妥当当。

余下的人也不过稍慢曾巩和王安石一步,下一秒,苏洵已经领着两个儿子纷纷走到了门口迎接。

“瞧瞧,摆这么大排场做什么?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了,要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扶我。”

欧阳修笑着同众人打趣。

梅尧臣与他同辈,又是至交,分明是东道主,偏偏并不急着上去迎他。反而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晃荡在最后才出来。

“到底是你,才能惹出这么大动静。”他只问欧阳修:“怎么我却没见有人这样接我?”

欧阳修也不和他客气,反问道:“主人家不接客人也就罢了,怎么倒还责怪起客人来了?”

几人说说笑笑,欧阳修眼睛一瞥,就撞见王安石与曾巩正有些好奇地望向自个儿身后跟着的陌生人。

那位年轻人依旧规规矩矩地提着灯,嘴角含笑,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说得热络起劲,丝毫没有因自己融不进去而感到急切或不安。

欧阳修抬手向年轻人指了指,口中却是在示意自己的两位得意弟子:“来,引你们见见。”

王安石与曾巩很是守礼,不动声色地在那人面上飞快打量了一圈。看清之后,又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心照不宣的无言中,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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