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很简单, 这位年轻人生得也太好了些。
若单论皮囊,在座的都是读书人,不说样貌究竟如何, 在气度上便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君子温文。
但眼前的年轻人还不同, 身量挺拔是不必多说的,一张脸生得莹莹如玉,五官更是无一不精。只看相貌,便已是当之无愧的俊美。
而更重要的却是——
他很年轻。
看着倒是与那位苏子瞻年纪相仿,或许是老师从哪里遇上的俊才吧。
王安石暗自琢磨着, 又瞥了眼曾巩, 却见好友微微蹙了眉, 惊讶之中又多了一份迷茫。
他们两个……难道认识?
相交多年, 只一个眼神, 王安石便将对方的心思领会了七七八八。但当着老师的面,他不好多问什么,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
自己这两个学生,一个有官职在身, 一个年岁居长, 欧阳修便先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向他们介绍起来:“这是章氏子厚。”
说完, 又乐呵呵地依次指了过去:“这位是介甫, 那位是子固。”
那年轻人或多或少也曾听过王安石的名字,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了欧阳修的引荐,连忙见礼:“介甫兄, 在下章惇。”
“原来是章子厚!”
还不等对方和曾巩打招呼,后者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自己瞧这人总觉得眼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站在后头的苏轼与苏辙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
他们记性一向很好,自然不会忘记和章惇的渊源:这可不就是和自己一道下场考试的人吗?进场前,他过分出众的样貌便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等来日放榜,他们几个若都是榜上有名,还能称得上一声“同科”呢。
果不其然,章惇恐怕也认出了苏家两兄弟,同王曾二人寒暄过几句,又来和他们问了声好。
“好了好了,你一来就拘着孩子们说话,菜都要放凉了。”见几人聊得正起劲,梅尧臣自觉承担起主人家的责任,招呼他们先坐下。
其他人对此都颇为习惯,只有章惇先前没怎么和梅尧臣打过交道,自然不知对方乐于逗趣的性格。
冷不防被逗一下,刚刚还竭力维持着的端方架子没撑住,听了这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跟在欧阳修虚托了一把,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跟着入座。
先前只是觉得对方生得好看,这会儿豁然一笑,倒是叫人眼前一亮,流光溢彩,屋子瞬间跟着熠熠生辉。
苏辙年纪最小,难免有些看丢了眼。
前几日便听闻那章家的郎君生得如何好相貌,本以为阿兄生得已是清俊至极,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嘛……
收回目光后,他有些懊恼地戳了戳碗里的肉片。
“汴京之大,无论学识还是皮相,卧虎藏龙再正常不过了。”苏轼凑过来,低声劝慰弟弟。
“我说怎么眼巴巴地非请了我过来不可。”欧阳修又惊又奇,围着眼前的锅子看了许久:“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瞧着倒是没见过。”
“你们会享受惯了的,竟借着天寒,捣鼓出了这样的新鲜玩意来。”
他尝过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怀疑地盯着梅尧臣:“这定不是你的主意,还不如实招来?”
“老师,您有所不知。”
遇上这个时候,曾巩的脑袋转得最快,连忙给苏轼丢眼神:“这、这还是从子瞻那儿学来的吃法呢。”
曾子固好不道义!
分明还是他最先撺掇着去找也好讨了方子,怎么真遇上了事儿,就把难题抛得一干二净了?
苏轼暗暗瞪他一眼,到底没拆台:“是……是啊。”
他硬着头皮,在欧阳修这位自己向来尊敬的前辈面前编着理由。
“在我们家乡就看过有人这样吃,和雪景最配。今日既然是雪日夜集,晚辈便依葫芦画瓢,复原了出来。”
“您不妨猜上一猜。”
王安石为老师端了两碟蘸酱过来:“哪一碟是学生调的?”
他的提问来得恰到好处,没有直接帮腔,却也不动声色地为苏轼和曾巩打了配合。
果不其然,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开口,欧阳修便不再纠结于之前的问题。
好你个王介甫!
曾巩偷偷比了个手势:瞧着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什么时候也学会糊弄老师了?
不仅如此,刚刚多亏他光幕收得可快,才没在别人面前露出端倪。
欧阳修一人到访还罢了,那身后跟着的章惇谁也不清楚底细,自然不好明晃晃地将百代成诗暴露在他面前。
王安石领了心意,故作镇定,埋头吃菜,深藏功与名。
“今岁回京述职,行事如何?”
才动了两筷子,欧阳修便停了下来,转过头去问他。
“咳咳!”王安石还不至于因为老师突如其来的提问就神色大变,只是恰好又被呛着了。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微微躬身:“叫老师费心了。”
又将前头的事捡了要紧的,大体向欧阳修说了一遍。
王安石细细回想了一通,自觉说的并无错漏,却见欧阳修半晌没有言语,心口直突突地跳了一下。
“你还是不愿回到汴京里来么?”
良久,他才听见老师幽幽发问。一抬眼,正对上欧阳修别有深意的目光。
【能为了白居易冒着这么大风雪登门做客,两人的交情当然是非比寻常。】
【那我们不禁要问了——这位好朋友,究竟是谁呢?】
光幕上的视频依旧自顾自地放着,而王安石虽留了点神,听了一耳朵,可视线只顾盯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与老师交谈过,他便一直在思考欧阳修留给自己那一声叹息。就连火锅局结束之后,曾巩和苏轼先后发出的邀约都被王安石一一婉拒。
在这个时候,他想自己更需要独处。
【一说起白居易的至交好友,大家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就会浮现出另一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名字——元稹。】
【毕竟,“元白”的友谊也称得上是赫赫有名。】
一点念头正如幼苗破土一般,呼之欲出。
王安石敏锐捕捉到了这点预兆,那定是自己一直以来为之孜孜努力的。奈何脑海中的思绪纷繁复杂,如乱麻般缠作一团,让他理不出头绪。
所以……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同一时期,除了元白之外,另一对为我们所熟知的并称就是“刘柳”了。】
【好巧不巧,刘禹锡与白居易的友情也堪称深厚。】
文也好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如流水般淌过,让王安石渐渐分了神。
【毕竟大家可别忘了,刘禹锡的代表名句之一——“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正是写给白居易的。】
【因此,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称一句“相知相交”也不为过。】
【奈何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同一时期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强势加入四人的朋友圈。】
【那就是和除柳宗元一起,唯二名列唐宋八大家的唐代人——韩愈。】
【至此,中唐F5的格局终于形成。】
“中唐F5?”这多半又是什么古怪的表述吧。
王安石知道,文也好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何况他接受能力一向很好,倒也不觉得困扰。
不过也是因此,他的目光终于还是回到了光幕之上。
【很可惜,这里踏雪而来的故人,却并非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位。】
【白居易写下此诗的时候,有的早已不在人世,有的又与他天各一方。】
【不过,短短四个字的标题已经透出了足够大的信息量。】
“刘十九么……”这样一首如闲话家常般的小诗,决计难不倒王安石。
【说起来,“刘十九”倒是和前面的人有所关联。通常认为,这位两度入白诗的“刘十九”,正是刘二十八的堂兄。】
刘二十八何许人也?
刘禹锡。
【既然提到,那便借机再说说元白刘柳吧。】
【先说刘柳。】
【记性不错的小伙伴们或许还记得,在「立秋」节气时,我们曾提到过彰显两人交情的“以柳易播”事件。】
【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一路同行至衡阳。在各奔东西之前,柳宗元写下了自己的临别感言——《重别梦得》。】
【临别时刻的这首诗倾泻了柳宗元的全部情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词藻雕饰。因此,诗里有一句很接地气:“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大概就是说等他们年纪大了,如果皇帝恩准告老还乡,两人就做个比邻而居的田舍翁。没事串串门,再一起喝酒写诗。】
文也好笑道:【如果放到现在,大约就等于我们和姐妹们一起约定,退休以后住一个小区、一起跳广场舞吧!】
【奈何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留下这首诗后,一个去了柳州,一个转去连州,就此分道扬镳。】
【谁也没有想过,这竟然就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直到四年后,刘禹锡因母亲病故扶灵返乡,路过柳州时才猝然得知好友已于不久前刚刚去世的消息。】
【半生挚友,许下了“邻舍翁”的约定却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如何不令人叹息呢?】
这些故事于王安石而言并不稀奇,倒是听到柳连二州,他微微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打算回汴京来么?”
这是师长,也是前辈、亲朋许多人向自己提及过的问题。
可就职一方,他犹嫌不能面面俱到,一州一府之事尚且不平,又如何能安心回京,高坐明堂?
【再说元白。】
【其实这两位并不需要多说。】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已经有太多名篇佳句让他们的友情流芳百代,还有捐钱修寺等诸多善举,更不必赘述。】
【我常常觉得元白和刘柳很像,他们的友情都起于同科登第的缘分,也都结束于宦海沉浮后的匆匆一别,就此永别。】
【后人耿耿于怀的缺憾,或许在当事人眼里,只是白璧微瑕。毕竟他们的相交已足以摄魄动魂,世事又岂能尽求圆满?】
意识到自己这“荡开一笔”就快要勒不住马,文也好及时刹车,迅速转回主人公身上:
【在浩若烟海的诗人之中,提起写雪,各有所长,我倒是觉得白居易绝对算得上首屈一指。】
重回主题,先前停下的雪如有所感,又铺天盖地飘了下来。
【质量且先不论,只看数量也足以傲视群雄。从春雪写到冬雪,写完雪夜写夜雪,雪中唱和或是宴请更是家常便饭,可见爱得深沉。】
【除了一首《问刘十九》以外,另一首《夜雪》也是广为人知——】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听得窗外风紧雪急,王安石意有所动,非但没有掩紧户牖,反而伸手一推,将窗间缝隙开得更大。
不过顷刻,耳边灌满风雪琅然之声,发间眉鬓也落下了点点雪珠。
他全然不为所动,只耐心地等着下文:
【相较于今日这首《问刘十九》,或许上面的《夜雪》更值得被拿来品鉴。】
的确。
王安石安静地想,如果是他,二者择其一,必为《夜雪》。
【可现在已经是冬天啦。】
文也好眉眼一弯,轻松地笑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里,再听那么冷的一首诗,如果是孤身独处的观众朋友,岂不是人都要冻僵了?】
【所以——】
她长呼一口气:【还是读点儿更有人情味、烟火气的诗吧。】
【如果身边暂时找不到朋友“抱团取暖”,那就给自己点一份热乎乎的饭、喝一口暖洋洋的汤。吃饱喝足后,再带着这份温暖,去抵御一年之中最为严寒的季节。】
【哪怕冬日还没过去,但热闹也已近在眼前了。】
【四季轮转,冬去春来。这本就是世间不变的定数。】
【那么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全部内容了,下一期你又想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我们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耳畔的结束语如约响起,王安石的思绪有一瞬放空。
“世间不变的定数……”
是啊,老师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治绩斐然的栋梁之才,无论是官家还是朝廷都不愿错过。述过职后便早早调回京里,任馆阁之职。这是必然,也是历来如此的旧例。”
“你情牵百姓,有心造福一方,自然无可挑剔。”
欧阳修复杂的眼神依旧在王安石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声绵长悠远的叹息更是宦海沉浮后的通透:“可州府之外,穹宇之下,不平事又何其多!”
“王介甫,你能一一管得过来么?”
老师的提点犹在耳边,振聋发聩,没有烧炭的屋子冷得如同冰窖,再加上扑簌簌打在身上的雪沫,在这刺骨的寒意中,王安石却只觉得心口有团火在烧。
“我能。”
熟悉的梅香透过风雪传至鼻尖,王安石提了气,深深一嗅。
汴京当然是要回的,这是他的决心,但不急于一时。
为了手上还没写完的东西,他得好好准备一番。
王安石摇了摇头,喃喃道:“老师说得对,若为官一方,我只能拘在一州一府之内施政。”
“但若来日进了中枢,政令出于一门,自然会有九州清晏。届时,天下不平之事又复何存?”
他眼中光芒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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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占用正文字数,再补一点小故事:
1.柳宗元去世的时候,孩子年纪还很小,后来刘禹锡把大儿子周六带回去抚养,遗腹子周七是韩愈帮着照看的。
2.老了之后白居易和刘禹锡都住在洛阳,时不时串门一起玩,四舍五入也算是带着好朋友们的份一起过上了比邻而居的田舍翁生活啦!
3.没有刻意夸大,章惇确实是个大帅哥,特别是刚到汴京的那会儿,长得好仪态好还年轻^ ^大家对他可能不太了解,因为章惇后来进了奸臣传,又和苏轼相爱相杀,所以对他的评价都比较负面。但毕竟当了宰相嘛,他的能力还是过关的:支持王安石变法,南下湖南开辟梅山,反攻西夏取得大捷……除此之外,我觉得章惇看人也很准:“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端王何许人也?
赵佶,宋徽宗。
P.S.柳宗元和章惇两个“子厚”同时出现在本章,合影打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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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大雪》篇引用及注释:
1.《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2.“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出自柳宗元《重别梦得》
3.《夜雪》唐·白居易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4.“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出自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5.“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出自白居易《梦微之》
6.“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出自元稹《酬乐天频梦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