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 恰是最适合登楼远眺的时候。此时已临近傍晚,天边流金叠翠,碧蓝的苍穹被橙黄、橘红、烟紫等色浸染。凭栏而望, 隐约可见山间有茫茫雾气蒸腾, 衬着色彩斑斓的天空,愈发如梦似幻。
虽不曾下雨,可瑟瑟秋风径直扑面而来,不闪不避,让人不自觉生了几分寒意。这风带得天边流云就这样倾泻而下, 似要一直滚落至江面。
夕阳默不作声地往山间又挪了挪, 缓缓消散。极目远眺, 上见鸥鹭翻飞, 下观江水汤汤。
南国美不胜收的秋日风光, 让王勃内心翻腾不已。
见此美景,自当作文以记,不拘是诗歌还是文章,这位才子只觉胸怀万丈豪情, 不吐不快。
“如此胜景, 诸位可别观入迷了。”
今日聚会的东道主——洪州都督见宾客四处赏玩了一圈,寻了个恰当时机, 乐呵呵地开口, 招呼众人入座。
“身居都督一职,又毫无建树,老夫实在汗颜。自到任以来, 便着手重新修整滕王阁一事,既新建而成,又借此佳节为庆, 大宴四方宾朋。”说着,阎伯玙朝座下看了一圈,又拿眼神去示意身边家仆。
“今日赴宴宾客之中,往来皆是饱读诗书之人,更不乏青年才俊。诸位若见景生情、有感而发,只管以此为题,落笔以记,老夫自有彩头相赠!”
“都督客气了。”宾客们纷纷叉手,向上头见过礼,连连应下。
家仆得令,差了几个小童上前,在诸位贵客的桌案上依次摆好笔墨纸砚。这些东西都是一早备下的,何况阎伯玙今日还打了旁的主意,自然准备得十分精心。
客人们不过嘴里称是,望着桌上准备齐全的文房四宝,却没一个有半点儿要动手的意思。
“哎,诸位不必过谦,不拘是以眼前之景为题,还是以今日之宴为题。作诗也好,作文也罢,都只管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与真才实学才好!”
未免众人不自在,阎伯玙跟着打趣一句,“莫不是诸位实在体贴,这么想替老夫省下那点儿家私宝贝不成?”
宾客会意,皆朗声大笑。
主人家话已至此,自然该承这个情,可他们不是没有眼力见的。
阎伯玙此番大宴宾客,一来,自是为了庆贺滕王阁新修;二来,却是这位阎都督要借机给自家女婿扬扬名。他们心里有数,自然不会这么不长眼地夺去主人家的风头。
故此,面前虽摆好了笔墨纸砚,却迟迟无人提笔。
“这……诸位莫不是不肯给老夫这个面子不成?”
见众人知情识趣,阎伯玙内心暗暗点头,面上却要装出不悦,“不若这样,既要做诗歌文章,总得有篇序文提纲挈领才好。”往左右手分别瞧了瞧,他尝试提议,“周郎君可愿一试?”
对于自己被突然点名的原委,这位姓周的郎君心知肚明。谁叫阎伯玙的好女婿正坐在自己身边呢!
他内心苦笑,只有自己拒了,这差事才会顺理成章地落到吴子章身上,于是忙摆手回绝,“承蒙都督不弃,奈何某才疏学浅,哪里比得上诸公博学广知,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如此推辞了一番,阎伯玙本欲装作无奈,接续下去,点自家女婿出列完成序文,方好显其才学。却不想就在此时,远远的,就听人冷不防出了声:
“既如此,诸公若是推辞,子安倒愿意试上一试。”
子安?那是谁?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一位青年郎君自栏边而来,昂首阔步,端的是自信倜傥。身上只着了一袭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圆领袍,腰间缀上碧玉以示身份。
这不过是寻常文士的打扮,并不算出挑,甚至是与他性子所不相符的谦逊。可再配上眉间那股风流蕴藉,即便身无长物,也足以吸引目光。
果不其然,自他从栏边向室内踱步而来之时,短短十数米的路程,竟引得两旁之人纷纷瞩目,似是都在确认,方才那位贸然出声的郎君究竟是谁。
“你不曾听见吗?他方才自称是子安呢。”
“子安,莫非就是那个从长安来的王子安?”
“我先前便听说,他的确路经南昌,却不想阎都督果真将人给请来了。”
王勃王子安的大名,在场之人都有所耳闻。这会子终于将人和名对上了号,难掩好奇,就这么压着嗓子议论了起来。
敢开这个口,足见满腹诗书都是真才实学。可惜好端端的一位郎君,仕途失意,否则定能在长安一展身手。以王勃的脾气,若是方才那句不合时宜的话果真由他说出来,倒也不足为奇。
见是王勃,阎伯玙心中不悦,面上却还要端着爽朗的笑,“原来是子安呐,你素来名声在外,今日的序文若由你来题,才算是恰如其分。”
他虽恼怒,却总不能差人将毛遂自荐的王勃拉下去或是拦着不许他写。阎伯玙自诩还是个爱才的人,断然做不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来。可惜今日大好时机,却不能拿女婿精心准备的文章在人前夸耀一番了。
有阎伯玙牵头发话,众宾客立即捧场,“正是呢,子安大才,如有他来写这篇序文,委实远胜我等百倍。”
他们说话的功夫,王勃已走至桌前,微微抬手,先同主位的阎伯玙见过礼,随后冲周遭宾客略一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
听了这样的夸奖,王勃竟毫不谦虚,更不推辞,反倒十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而后抓过一支笔,蘸了点墨,便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
有不少宾客都好奇地围在王勃身边,期待着这位恃才放旷的青年究竟能做出怎样的文章。
哼,就王子安这么个性子,也难怪会屡遭贬谪。
阎伯玙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下愈发不喜。
且不说在场之人大多是他的前辈,论年纪论排行,他都不该如此目中无人。何况今日本是他做东,稍有些眼力见的人应当都能瞧出自己的用意。
王勃虽是无意,到底搅乱一局,生生叫主人家的打算落了空。
越想越不痛快,阎伯玙索性拂袖而起,转头走阁外,一面欣赏江景平复心情,一面等着瞧王勃大作。
他实在见不得王勃这轻狂模样,却又对他的文章属实好奇。便差了小童去近身侍奉,顺带瞧瞧王勃到底能写下怎样的锦绣华章。王子安绝不是浪得虚名,不多时,一篇文不加点的《滕王阁序》便在他的笔下渐渐成了型。
那小童见王勃一气呵成,不敢耽搁,忙捧了纸张在手,他写一句,跟读一句。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这开篇一句落入阎伯玙耳中,只惹得他连连摇头。起句平平,老生常谈的话而已,并不如何稀奇。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传到第二句,倒还有几分意思。阎伯玙整着衣袖,手上动作一顿,渐渐听出了些趣味。
原先楼上还有窃窃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可随着小童接连读下去,这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数十人在场,竟齐齐鸦雀无声。只余小童越发铿锵、昂扬的诵读之声。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此句一出,还不及阎伯玙反应,在场宾客已经纷纷叫好,心悦诚服。
阎伯玙沉吟不语,良久,才如醉方醒地叹息:
“王子安乃真天才,当垂不朽。”
他虽有意借这场宴会让自家人扬名,甚至还让吴子章提前准备好了序文。不想半路杀出了一个王勃,却凭着这篇序文引得众人折腰,自己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阎伯玙啼笑皆非,听过这篇序文,他再也生不出分毫不悦之心。自己是有私心不假,爱才却同样是真。王勃既能做出这样的锦绣华章,倒是他与这场宴会的福分。
甚至,此宴过后,他与滕王阁会因王勃而流芳千古。
身边交口称赞之声,王勃充耳不闻。目光在右手手腕处稍作停留之后,他很快回神,复又提笔,紧随序文之后,落下了一首序诗。
倘若稍加留意,便能发觉王勃此回的速度又比方才还要快上几分。不同于作序文时胸有成竹的悠游,这回动笔,更多了若隐若现的急切。
他将序文与序诗一道交至小童手中,而后向周围众人赔罪,“承蒙诸位相让,使勃得了这作序的机会。本欲与诸位讨教诗文,奈何日落西山,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这便提前告辞了。”
阎伯玙才从外头折回,恰赶上王勃行礼告退的时候,他依着主人家的身份,只来得及匆匆嘱咐过两句,就见王勃转身离去,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彷佛他今日登楼,只为专程过来留下一篇《滕王阁序》似的。
从小童处接过纸张,阎伯玙快速扫过,序文他已经听了分明,不必再仔细查看,便顺手从自家女婿开始,在他们手中传阅起来。
至于这最后留下的一首序诗么……阎伯玙定睛一瞧,还瞧不出好坏,便已经发现了漏洞:
这首诗,王勃怎么没写完?
……
王勃将时间掐得极准,转身离去的瞬间,便在光幕上点起了播放,待离开滕王阁、坐上马车时,恰是赶上了最紧要的一句:
【是未冠而仕的极高起点?是屡不得意的仕途?是名满天下的《滕王阁序》?还是那令人扼腕的离世?】
这一连串的发问,带得王勃的心也跟着大起大落,还未从《滕王阁序》的得意中走出,他已经生了新的疑问:
什么叫……令人扼腕的离世?
他情不自禁地回望落日余晖下的滕王阁,陡然生出了一个荒唐的猜想:难不成自己这篇《滕王阁序》作得太好,招人嫉恨,被暗害了?
也好娘子的四个追问皆按着时间顺序往下,死亡既紧随之后,应当正如自己所料。王勃越想越觉得在理,顿觉提高周身安全之必要。
可惜,文也好并未就此给他做出解释,反倒转头提起了“初唐四杰之首”的名号:
【无论是单论知名度还是综合考量影响力上,王勃都是当之无愧的四杰之首。值得注意的是,四杰之名,并非因诗歌而生。原先是指四人的骈文与赋,后渐渐借此以评其诗。】
这话说得不错,不独独是他,其余几人皆长于文赋,诗歌或许算是顺手为之。
只能说他们实在高才,不必精攻诗歌,亦能有所建树。
【本栏目既是缘诗而起,便让我们仍回到今天的这首诗上来。】
文也好不忘正题,很快将话引回。
【首句乍一看平平无奇,却对得实在工整。“东园”与“西堰”,“垂柳径”和“落花津”,或许正是由于太过浑然天成,以致让人丝毫不觉生硬刻意。正如春日的勃勃胜景一般,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这首诗中,历来最为人称道的当属颈联,可我却以为,第二联同样有值得品鉴之处。】
【诸位请瞧,这“物色连三月”一句,可曾让你们生出些许熟悉感?】
她的关子没有接着卖下去,爽快地揭晓了谜底:
【后来杜甫那句“烽火连三月”,是不是能看出点王勃的影子来?】
【大家也不必意外,其实后来的黄庭坚一早便告诉我们了:“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这话虽有些夸大的成分,却也属实。不过是后人读书太少,瞧不出来而已。】
【我想不仅仅是这两位大家,一向被嫌弃“爱掉书袋子”的辛弃疾,不也如此么?】
【所以这同样提醒了我们,只管去学吧!毕竟,学无止境嘛。】
眼看又要朝着劝学up主转向,文也好忙忙刹住。
【一个“三月”,一个“四邻”,时空结合,自然清新。而这浓郁春景,更是在第三联达到顶峰。】
【或许后来的“处处闻啼鸟”与“春江水暖鸭先知”都从此句中得到启发,我们不得而知。可又与他们不同,“觉”与“知”二字,尽是王勃立于自身感受,用极为细腻的笔触描摹出来。以小见大,却格外真实动人。】
自己作诗,还有这等讲究么?
王勃以手撑额,半倚在窗上,默然思考了片刻。
他从来都是想到何处便写到何处,似乎极少有踌躇不决、字斟句酌的时候。写诗写文都好,于他而言,本就是信手捏来的事。若不能直抒胸臆,反要为此伤神,倒不如不写。
现下,他对于后世还知之甚少,便不晓得,自己的这种情况该称作“天赋流”,是少之又少的存在。
【至于最后一句,还要结合背景,才能看得更加明白。】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王勃又犯了恃才傲物的老毛病,正被同僚所嫉恨。故而历来解诗,都拿勾心斗角以“嚣尘”作比,道是王勃瞥见春光,不由生发归隐田园的念头。】
【即便如此,纵观全诗,似乎除去末句,也不大能瞧出他的这点心思。或许是遇上了这样令人心醉的美景,再多现实的苦闷,似乎都能暂且放一放。】
【谁叫这些诗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春天呢?】
文也好不过轻叹一声,无意在此抒情,接着便提起更为轻松的话题。
【前头既然提到了《滕王阁序》,我们便借着这篇大名鼎鼎的序文,再来看看它与王勃的二三事吧。】
对上光幕上那点愈发灿烂的笑容,王勃心头直跳,大觉不安。
【故事,要从一阵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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