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这光幕是不是与天道意志相接, 文也好话音刚落,身旁便有一阵风卷过。若不是有镇纸压着,桌案上铺开的信纸早就要被吹落一地了。
杨炯将信纸拢了拢, 起身走到窗前, 将被风吹开的窗牖往里头一带,再顺手扣上。只这一个动作,不过花费几息功夫,却仍有寒风见缝插针地扑过来,吹得他身上一寒。
确认窗子已经扣得严严实实, 他又忙不迭回到桌案前坐下, “一说起有风, 这里果然起了风, 还真是应景啊。”
杨炯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 倒也不喝,只捧在掌心渥着,暖一暖有些发冷的手。
【我们都知道,滕王阁地处南昌。而在王勃顺江而下、来到滕王阁之前, 却是在马当落的脚。】
【马当之名, 或许对我们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这马当呢,因形似马, 故而得名, 正位于彭泽县境内。】
【哎?“彭泽”这个名字,大家是不是又觉得有几分耳熟呢?不错,先前在惊蛰一期出场过的陶渊明呀, 便曾短暂地担任过彭泽县令一职,也算是我们的老熟人了。】
【此处名字取得颇有气势,实乃一江上要塞。王勃一路乘船, 停泊于此处,不过暂时歇歇脚。谁料,恰好遇上一位老翁。】
【这老翁呢,见了王勃便直言:“明日滕王阁上大宴宾客,若郎君前往,定能创造佳作,名垂百代。”】
【话又说回来,这彭泽县如今是江西省九江市辖内,而滕王阁则在南昌。两地之间有着上百公里的距离,纵使搁在交通十分发达的现世,一个来往都要花去几个钟头,何况是那个年代?】
【听了老翁这信誓旦旦的语气,王勃自然便觉得不对劲儿了。只问:“这马当距离洪州有六七百里,如何一夜而至?”这老翁却答:“我可以清风相赠,助你一程。”】
【老叟戏言,不足为信。王勃并未放在心上,谁知甫一登舟张帆,果真如有神助。天还没亮呢,人就已经在洪州了。后来的故事,咱们便都知道了。】
【缘分难得,便留下了这么一个“风送滕王阁”的传说。至于这故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其中又有多少可信度,还请诸位自行定夺,我便不发表什么意见了。】
对于这些诗人八卦,文也好并不避讳提及。若是千真万确的史料无误,她自然会大大方方地加以援引。若只是传说,她倒不大避讳,却也会格外说明,权当是为观众听个新鲜、开开眼界。
毕竟《四时有诗》系列视频要面向全体观众,虽秉持介绍诗歌的初心不改,她却不想正经危坐、一板一眼地照本宣科。如何在保证科普性的前提下兼具趣味性,正是文也好近来苦苦思索的问题。
这神乎其技的故事可把杨炯听得瞠目结舌。
“好个王子安!竟如此会抬高自己身价,亏得他连这样怪力乱神的事儿都能编出来!”
杨炯将杯盏往桌上一撂,还热乎的茶水随着他的动作,往外倾洒了一些,落到手上也浑然不觉。在他这儿,可算是又给王勃记上了一笔账。
“也不知他手上到底有没有这百代成诗,能不能瞧见这光幕?”杨炯絮絮叨叨地念着,自己不好同卢照邻、骆宾王两人旁敲侧击,去问问王勃总还使得吧?
既生了这个念头,手下也跟着动笔,“不行,却也不能这样开门见山地去问他。否则依王子安那样聪明的脑袋,略微想想便能觉出不对,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杨炯沾了点墨,正欲落笔,又将手缩了回去。
他盯着光幕,很快便有了主意。
春有百花秋有月,就以此为暗号。但凡王勃看过视频,自然能领会自己的用意。可若他并未看过,也只会当我在琢磨新诗,不会多虑。
越想越觉得可行,杨炯不再犹豫,接着前头那个八个字往下。
只是,一想到这“风送滕王阁”的传奇,他又忍不住怒目而视,似是将眼前的纸张当作了王勃,恨不能在上头戳出个洞来。
竟这般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王子安,果然可恶!
……
被好友狠狠腹诽了一番的王勃,在听到这以自己为主角的离奇传说时,心情自然比杨炯更加复杂。
马当作为长江要塞,与江中小孤山自成犄角之势,可见地势险峻。他的确曾在马当驻船停泊过,可此处水道狭窄,水流湍急,自己提着小心还来不及,哪有功夫注意旁的?
再说,即便途径马当的时候,正值天朗风清,可再如何有风相助,总不能这样一日千里吧。何况秋冬之时,江面上往来船只本就不多。举目四眺,半晌儿过去连人影都瞧不见半个,遑论什么老翁?
对后来者的想象力,王勃委实啼笑皆非。
也难为他们,连这样没有根据的故事都编得出,还出于“好心”,安在自个儿身上。
【先前便说了,王勃与滕王阁的故事要从一阵风说起。所以这“风送滕王阁”的传奇,还只是一个开始。】
【人被送到了滕王阁,接下来自然便轮到作文了。诸位有所不知,这《滕王阁序》王勃是写得洋洋洒洒、毫不费力,可有人却难免为此置气。】
【咱们的洪州都督计划得极好,一方面为了庆贺滕王阁新修,另一方面也是让自家女婿出出风头。谁知这王勃,年轻人么,你赴宴便赴宴,还这般没有眼力见儿,随便写写,文章都这样好,将全场的风头都夺去了,人家还能乐意吗?】
【要搁咱们现在呀,那就是典型的“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讲话你唠嗑”。或许“性格决定命运”这话,果然有几分道理。仕途多舛除却时间际遇的不可抗力之外,个性也的确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不然,单凭王勃的才华,走到哪里不是备受追捧呢?何苦就落到一贬再贬的地步。】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扎心。
说起王勃,文也好是既痛心又惋惜,哪里知道会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
对上这长长的一段话,王勃默然不语。
那些宾客究竟是真谦虚还是假推辞,他压根儿不曾去琢磨。不过觉得此情此景应当作文以记,便作了。他素来就是这么个性子,不是不知,只是不欲再改。
或许正如也好娘子所说,性格决定命运。换一个人,便不会如他这般,走到今天这步。
王勃叹了一声。
可若不是这样的性子,那还是他王子安么?
正欲接着看,敲击车厢的动静叫王勃下意识地收起光幕。明知这光幕不会被旁人看见,他仍确认无误后,才探出一个脑袋。
“郎君,馆驿到了。”随从请他下了车,绕去后院拴马。
待回到房中,王勃才重新打开光幕,回到才将暂停的地方。
【虽说这篇序文历来最为人津津乐道,但诸位别忘了,在这序文之后,可还有一首诗呢。】
说到这里,文也好忍不住捎带一句:【要么说人家王勃是四杰之首的大才子呢,打诞生之前到写完之后,这《滕王阁序》可谓是一波三折、故事迭起。】
听也好娘子的口气,后头这首诗难道还有什么故事不成?这话登时勾起了王勃的好奇心。
才将写下的诗,自个儿还能不清楚么?这不过是他平生所作的一篇寻常诗文,哪里还有什么稀奇?
【在这首诗上,王勃还存了点小心思,从而引出下面这段“一字千金”的故事。】
【说是王勃在写到“槛外长江空自流”这一句时,将原本该写“空”字的地方给留了出来,全了“空”应“没有”的本意。他一走了之,潇洒不羁,却苦了余下不明所以的宾客。】
【众人议论纷纷,争辩了一圈,却始终对这缺出来的一个字毫无头绪。大多以为眼前江水汤汤,遗漏的这个字定然与之相关,不是“江”便落在“水”上。】
【而我们方才提到的这位“领导”阎都督,十分具有求证精神,觉得旁人不过是胡乱猜测、牵强附会,不足为信。何况诗人又不曾走远,派个人把他叫回来问一问不就水落石出了么?】
【这主意着实不错,阎都督连忙差人去追王勃,好赖将落下的这一个字给补全乎了,也算解了众人之惑。谁知那随从只道,自家主人一字千金,并不领情。】
【此时若搁在寻常有脾气的人身上,早就要翻脸了。可是这位阎都督着实爱才,我窃以为,他也有几分强迫症,还就非要较这个真儿。于是呢,便携带纹银千两,亲自登门拜访,做足了姿态,好言请王勃指点。】
等等,这“强迫症”应当作何解释?
王勃一向耳清目明,今日难得被文也好这番话绕得晕头转向。作诗便是作诗,他可没有那些暗戳戳的心思,指望借此牟利,何必空出一字?更不必提空出一字,诗歌又将于韵味上有所减益。
再则,路上若有人追来,仆从焉敢不报与自己知晓?
王勃暂且按耐住满腹困惑,只待囫囵听完这个“一字千金”的故事再做计议。
【见了阎都督这样礼贤下士,王勃才笑道:晚辈侥幸得了作序的机会,又题了序诗,哪里还敢缺字漏字?空者应空字,正合上一句“槛外长江空自流”。】
【到底是原作者,大家听明前因后果,一致称妙。这一个“空”,更引得阎都督啧啧赞叹:到底是大才,不枉一字千金!】
原以为一个“风送滕王阁”已经足够离奇,后头作文前后的弯弯绕绕倒还有几分可信,但最后这“一字千金”实在是牵强附会。
后世之人想当然的本事,王勃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不等再做评议,他陡然想起,方才自己只顾着赶忙回来瞧一瞧光幕的动静,难不成果真出了什么纰漏、落下一两个字迹?
可依阎都督身份地位,若实在好奇,随意差个人来问问不就成了?总不必这样又是领人又是送钱,大费周章地折腾一通吧。
听着就不像是真的。
离开滕王阁的时候已经不早,眼见天边渐渐被夜色笼罩,王勃及时从光幕中抽身,打算先用些晚膳垫垫肚子,再回来续上未看完的视频。他正欲起身下楼,却在打开房门的同时,与自家仆从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仆从打楼下来,快速喘了几口,匀过气来,冲他禀报:
“阎、阎都督,带人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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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ber:你们后人是整整真能编啊(瞳孔地震)(惊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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