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那家仆又将腰往下折了一点, 向上拱了拱手。
“主君特意吩咐过了,小人不敢不上心,仔细探听了一圈。生怕弄错, 直等确认八九不离十后, 才赶着回来禀与您知晓。”
“辛家郎君如今正领着江阴签判的官在身上,新步入仕途,意气风发,是个极年轻的郎君呢。”
“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那郎君听了这番话, 不说好, 也不说不好, 只是轻轻挥手, 示意他退下。
家仆领会, 就在转身合上房门的瞬间,一个影子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一跃而过,轻巧地溜进屋里。
家仆已经伸长了手,预备去捉, 定睛一瞧, 见是主人爱宠,忙忙收回, 不再多言, 退了下去。
“喵——”
那是一只通体纯白的小猫,生得玉雪可爱。三下两下便跳上桌,爪下准确无误地按上一方图纸后, 又歪了歪头,似对这东西看不大明白,有些困惑。
他时常将这舆图铺在桌案上, 仔细研摩。经年累月下来,舆图无一不曾被仔细批注,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可见用心。边角微微泛黄,向上翘出个卷儿来,不知已被翻阅了多少回。
这书房之中,笔可丢、墨可弃,唯独万卷藏书与这张舆图是万万不能少的。
“雪儿,这舆图你也能看懂么?”
郎君怕狸奴爪下无情,不小心便要在舆图上划出痕迹来,一把抱过小猫,安慰性地抚了抚后,才低下头去,细细地在舆图上查找起来。
“江阴……江阴……”
一面找,嘴里一面不住念着这个地方。辛弃疾身在江阴,他又恰任镇江府通判,两地同属两浙路,离得倒是不远。看着江阴,再顺江而上,很快就找到了镇江。
郎君用手在地图上比划出一指长的距离,内心已然有了主意。
若是快马加鞭,三两日也就到了。
不过眼下并不必急着盘算此事,他便暂且按下这个念头。横竖已知确有此人,只等来日再做计议。
放下手里的舆图,郎君又顺手摸了把猫儿油亮光滑的绒毛,再次点下光幕。
这百代成诗内有玄机,他还不曾完全摸透其中规律,多听一听,指不定会如先前那般,有更多意外收获。
……
播放继续。
【同往常一样,在最后这一部分,我们再来看看与诗人相关的小故事吧。】
【先前提到,韩翃有着“大历十才子”的名号。这个称呼足够响亮,自然很是不凡。可惜,有唐一朝,群星璀璨,搁在能人辈出的大唐诗人中,多少就有些不够看的。这也导致后人对他知之甚少。但要说起“章台柳”的故事,恐怕不少人都或多或少地有所耳闻。】
【彼时的章台柳,并没有日后指代风月场所的那层香艳含义。以“章台”代长安,不过是丈夫借此寄托对妻子的思念之情而已。】
【安史之乱发生后,社会动荡,韩翃与新婚妻子柳氏也因此离散在兵祸之中。待长安收复,韩翃便立即派人,四处寻觅柳氏踪迹,并留下一首《章台柳》以寄相思。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首诗情真意切,还透着一股感伤。而他所料不错,柳氏早已被番将沙吒利所劫。即便得知了妻子下落,可彼时韩翃尚未因那首《寒食》出名,又如何能与将军的权势相比?】
【柳氏同样是一位生得玲珑心肠的女子,在看到丈夫的诗作后,便以《杨柳枝》回赠: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故事至此,眼看就要以一别两宽、萧郎陌路的结局惨淡收场。】
【谁料,半路蹦出位侠义之士,此事便一路闹到到皇帝面前。天子下诏,判柳氏仍与韩翃同归,这才全了各自欢喜的大结局。】
这样的风月佳话固然值得喝彩,可一旦想起故事发生在安史之乱的背景下,他们却半点儿笑不出来。
以小见大,是诗人与生俱来、无师自通的本领。不过寥寥数语,瞬间就能从一对有情人的曲折经过里窥见苍生之苦与黎民之难。三人两两对望,均从友人眼中瞥见了相似的哀痛。
不必他们多言,杜工部的“三吏三别”已经写尽死别生离,足以叫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果然,文也好与他们持有相似观点,顺口感叹下去:
【在大背景的洪流之下,小人物的不幸,更是时代的不幸。韩翃与柳氏无疑算得上是幸运的,可还有许许多多不幸的人们,就此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好在还有诗歌,能让我们后人得以知晓,他们也曾存在过,努力而认真地生活过。便如后面我们将会在下一个……】
意识到自己差点剧透,文也好的话戛然而止。并非有心,却意外勾起了观众的好奇。她清清嗓子,提了点音量,一扫适才稍有沉重的口吻,欢快道:
【说完了寒食节,大家是不是还意犹未尽?也对,毕竟清明才是位列二十四节气之一那个,无论如何,都该算是本期视频的重点。】
【所以接下来,就让我们再去看一看今日的主角——清明。】
【早在最初,清明本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节庆,只是一个节气而已。概因此时“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故而得名“清明”。便如前言,自唐宋起,人们对清明愈发重视,逐渐吸收了上巳与寒食两个节日的风俗习惯,最终演变为如今的清明节。】
【当提起清明,大家会想到什么?是三日小长假?还是一年一度踏青祭祖的日子?是青团冷饽饽这些别具节日特色的小食?还是那句脍炙人口的“清明时节雨纷纷”?】
不管观众们想到了什么,在《四时有诗》,自然都绕不开诗歌。
相较于前朝,国朝对清明、已经愈发重视,唐人趁着清明的日子祭拜先人坟墓已成风气。
故而,对文也好的一番话,三人并不大意外,只是她话中另外一样东西,却不得不叫人在意。
“那青团……是何物?”
刘禹锡好奇地望望左右,满心期待地等身旁两人能为自己答疑解惑。
同是北地出身的柳宗元亦不曾听闻此种吃食,只得稍显苦恼地摇了摇头,以示自己并无头绪。
“听着倒像是青色的米团一类的食物。”韩愈到底年长一些,不负所望地开了口,“我曾在同僚口中听闻,应是南国独有的小食。”
不等他们借着就此话题讨论下去,紧随其后的一句便立即引起了更大关注:
【不过呀,今日清明,我并不打算与大家一通重温唐代诗人杜牧那首大名鼎鼎的《清明》。】
“杜牧?既是唐代诗人,我怎么不曾听过他?”
刘禹锡又是头一个提出质疑的,飞快在所阅典籍与周围同僚中搜寻了起来,“你们可曾听说过这个人名儿?”
也好娘子既直言是唐人,倒给柳宗元提供了些许线索,“倘若姓杜,听起来应当是京兆人士呢。”身为河东柳氏之后,他对家族郡望自然最为熟悉。
“正是了。”韩愈接着柳宗元的话往下,端起桌上杯盏,轻轻嗅了嗅,在满腔茶香中慢悠悠地开了口,
“前些日子,我恰是听夫人提起过,说是万年县的杜家喜得麟儿。若按照排行么……”
他略微想了想,“应当是杜家十三郎。只是究竟叫什么名儿,我却不记得了,也不知是不是这位杜牧呢。”
这些小事,韩愈本不会上心,不过看在同朝为官的面儿上,送去份贺礼作罢。
可方才听文也好顺口一提,反要在心中暗暗记下这桩事,等一回家,他定要向夫人仔细确认一番。
【清明的来历源远流长,传下来的诗作自然不在少数。即便除去名气最大、耳熟能详的那首,仍有不少诗人在这日留下了许多传世之作。在唐代诗人之后,便让我们看一看,宋朝诗人又是如何描摹它的。】
如今再听到宋朝,他们已经见多不怪了。依照也好娘子先前的视频来看,宋人虽也会作诗,却更擅作词。就是不知这首,到底是诗还是词了。
【清明第七首:《临安春雨初霁》。】
“临安?”
这个临安,是他所知的那个临安么?
辛弃疾丢开手里的活儿,在范夫人诧异的目光中,如一阵风般,冲进书房。甫一进去,他便摊开精心收好的卷轴,再三确认了一道。
宋之国都——临安城。
对于这个所谓“国都”,辛弃疾一直发自内心的抗拒。他心中的国都,在东京,在北国,而不是这偏安一隅的江南。
在他看来,自己与宋室江山不过是流离辗转,客居于此而已,终有一日是要回去的。
故而,关注《四时有时》许久,辛弃疾特别留意了其中出现的人物。可惜至今,除了那位写下《一剪梅》的唐郎君他不曾听过外,余下众人,皆是前辈。离他最近的,也不过一位同乡李易安而已。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临安“,让辛弃疾不免重燃希望火苗。此前并未有临安之称,能做出这首诗的,多半与自己同代吧?
若是再幸运些,还能与他同朝为官呢。
即便不然,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后来之人而已,终有一日,自己会将他寻得。
辛弃疾信心满满地想着,安心等着文也好揭密这位诗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