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辛弃疾与陆游的意料, 这叩门之声落在耳里,竟还能算是和气。并不像他们原先预想的那样,来人粗鲁无礼, 大有一头撞开的架势。
“咚!咚!咚!”
似是笃定屋内有人, 即便发觉里头没有立即穿出应答之声,门外的人反倒不急不忙起来,一扫方才上楼时的急切。再次敲了敲门,下手虽要比先前重些,却还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如何处置?
开还是不开?
短短一个视线交锋, 辛弃疾与陆游便心有灵犀地领会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
“去开吧!”
陆游下了决断。
总在屋子里缩着头躲着不出门也不是个事儿, 且不论来人是谁, 总得打个照面之后, 瞧瞧情况, 再做计议。
辛弃疾提步上前,但他们同样没有忘记来人架势十足,还惊动了馆驿官吏尾随而来,于是将预备防身用的武器往身后藏了藏。就这么背着手, 镇定自若地开了门。
“咦?”
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有人应门, 杨万里也不同他们客气,当即便要迈进屋内, 嘴里还不住嘟囔着, “这屋里不是分明有人在的嘛?怎么两个人开门还要磨蹭大半天!”
见他这自来熟的模样,屋子的主人还不及发话,跟在杨万里身后拦了一路的小吏倒是颇为尴尬, 他冲陆游与辛弃疾分别拱了拱手,满脸羞愧道:“叫陆通判与辛签判受惊了。”
“此人来势汹汹,小人实在没有拦住, 这才叫他一路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搅扰二位清净。”
陆游与辛弃疾均有官职在身,入住馆驿,自然会携带证明身份的物件。
何况折柳镇本就偏僻,此时正值夏日,更加不会有多少客人入住。他自然对这两位先后入住的郎君印象深刻。
“什么叫横冲直撞?”
杨万里常来折柳镇避暑,即便在这初来乍到的馆驿之内,也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听了小吏这“有失偏颇”的措辞,当即扭头看去,不服气地开口纠正他的错误用词,“这分明是昂首阔步!”
说着,嘴里还轻哼一声,懒得同他再计较什么,反倒兴致勃勃地将视线落在面前的二位郎君身上。
方才小吏是如何称呼他们俩的,杨万里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很快便将两个姓氏与面前的两位对上了号,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不假,可一时间却也有些估摸不准究竟谁是谁。
但这点小事儿可难不倒杨万里,他索性胡乱唤了一声,冲左边的见个礼,“陆郎君好。”再冲右边的拱拱手,道一声:“辛郎君好。”
倒还真叫他歪打正着,一下就对号入座了。
唤了一声不够,他又颇为得意地冲恪尽职守的小吏一挑眉,“方才我是来得匆忙了些,可我与二位郎君都认识,你委实不必担忧我是什么歹人。”
生怕在场几位不信,杨万里大概也对自己造访得有多唐突心知肚明,索性借机向两人自报家门,“在下杨万里。”
百代成诗既然能通过【附近的人】指引他找来此处,那想必辛弃疾与陆游两人与他一样,都知晓对方的存在。
他倒是信心满满,却哪里想到,这俩人还是因为一个马鞭误打误撞相识的。这时候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能空出别的心思关注其他的?
说完了这句,杨万里反倒背着手,悠哉悠哉地打量起了陆游房间的布置。
看着这位突然闯入的郎君如此气定神闲的模样,反倒叫小吏惊诧不已。莫非他们三位果然认识,反而是自己闹了个乌龙?
无论如何,先将无关人等清理出场才是。
陆游当机立断,顺杆而上,笑道:“杨郎君说得正是,我们本就相识呢。”说着,又冲小吏颔首,满是歉意,“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杨郎君素来便是这么个性子,倒累得你跟着担忧了。”
“分内之事,陆通判客气了。”
他们分明生疏得很,却还硬要称作相识,小吏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再去斤斤计较什么。
只是了然地笑笑,便利落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掩上,为他们三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直到人出了门,杨万里才将视线重新挪回两位主人翁的身上。这一打量,便瞧出了端倪。他们藏得再好,先前那全副武装的架势却瞒不过自己。
“我说,两位即便知晓我会来此,也不必如此盛情款待吧?”
另一边的陆游看着倒是要比辛弃疾斯文几分,可面上的严肃却做不得假,显然也在提防着呢。
闻言,辛弃疾倒是放下了马鞭,另一只手也从腰间的匕首上挪开。
“杨郎君此言差矣,我与务观兄并不知你会来此。”
“是么?”杨万里不解地皱皱眉,毫不避讳地在他们面前翻出光幕,“你们难道不曾看见百代成诗的提示?”
即便两人大约知道杨万里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可不想他会如此毫不避讳,就这样在他们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面前划出光幕。
实在是……随心所欲得令人扶额啊。
不过,杨万里这话说得蹊跷,辛弃疾与陆游也无心在这点上多加纠结,便学着他的动作,纷纷打开自己的光幕。
“喏,你从这个视频播放页面退出去。”
看见陆游面前的光幕上赫然播放着自己的视频,杨万里内心暗自得意了一把,很快又正经起来,告诉他应该如何操作。果然,那【附近的人】已经生了变化。
这个发现,叫陆游精神为之一振。
“奇怪……”
杨万里望了望陆游的光幕,又转到辛弃疾身边,才终于确认两人所见的提示与自己在别业所见是不一样的。
莫非是他先瞧见了,所以便在【附近的人】里显出一张舆图,好指引他往此地来寻人?
而待辛陆两人发觉有异的时候,杨万里已经到了此地,所以里头便只显示出了几个名字,并不见舆图踪影。
杨万里也不是个藏私的人,即便只是初见,却自觉与二位共享了百代成诗这一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当即便将自己的猜测与他们说了明白。
“舆图?那又是怎样的一张舆图?”
果然,辛弃疾深谙用兵之道,迅速捕捉到重点,忙不迭问了起来。
“莫急莫急!”杨万里摆摆手,“待我打开,你瞧一瞧便知!”
谁知这回再点进去,他的页面同二人并无差异,不过显示出了几个名字而已,叫满心欢喜的辛弃疾直呼遗憾。
“不妨事。”杨万里劝他,“待我寻了笔墨来,与你画个囫囵样子,你回头再拿去改改,自然能比它的还要精妙。”
听杨万里此言,倒是还能记个大概,辛弃疾才稍微有些宽慰。
“既如此,倒是赶了巧,我们便互相关注一下吧。”在两人攀谈的时候,陆游已经默不作声地研究起了这新变化的玄机,而很快就叫他摸到了窍门。说来也要多亏杨万里这意料之外的登门拜访,否则单叫他们两人看看视频,未必还能注意到这点变化呢!
听陆游出言提醒,三人很快完成了互相关注。
“那接下来么……”
他们互相望望,各有盘算。
说来也怪,三人分明都只是初次相见,还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小镇,实在是毫无准备的一场照面。
除却辛弃疾与陆游最初在惊喜之余的沉默,杨万里误打误撞的加入倒是使气氛更加古怪,却也更加融洽了起来。
似乎只要通个姓名,不必再赘述什么籍贯何处、官职高低、理想抱负……他们便能自然而然地打开话匣子,就仿佛是认识多年的老友那般。
“杨郎……”话已被抛出去,辛弃疾连忙改口,“诚斋兄,务观兄屋中就有笔墨,我这便拿来给你作画吧。”
“急什么?”
陆游率先反对,“至今为止,出现在《四时有诗》中的南宋诗人独有我们三个。眼下好不容易从天南海北、不远千里地相聚在此地,理当先畅谈一番,互相加深了解,再谈旁的。”
“幼安,我以为务观兄言之有理呐!”
杨万里出言附和,这期视频的主角可是自己,也好小娘子夸他的那些话他可还没听够呢!机会大好,怎能不拉着这两位新朋友一同听一听后人是如何高看他的呢?
纵使他的心思和陆游大不相同,可到底也算是殊途同归么!
二比一,辛弃疾败。
只是这才否决了一种提议而已,接下来三人究竟要如何行动,却还是个有待商榷的大问题。
接着看视频?除了杨万里,其他两位的心思显然有些不在这上头了。
去画出印象里的舆图?除去满怀期待的辛弃疾,那两位似乎兴致缺缺的模样。
果真依照陆游所言,一人一杯茶、坐下来促膝长谈?好像也不大能坐得住的样子。
见自己的提议这样快地便被否决,他虽有几分失望,并不气馁。
原先被搁置在桌案上的马鞭重新收回手中,辛弃疾捏着马鞭,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眼睛滴溜溜的转一圈,他很快又冒出了一个新的主意。
“既如此,我们不作画不长谈,也不去看视频。”
那幼安这是意欲何为?
杨万里与陆游虽不曾开口,可同时望过来的眼神里,显然透着这个疑问。
“走!”
辛弃疾一扬下巴,视线已然落在了窗外的景色之上,“难得巧上加巧,我们出去转转,才不算辜负这道缘分嘛!”
这么热?出去转?
杨万里苦巴巴地皱着脸,早知如此,他何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