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句的时候, 曾巩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量,吓得苏辙赶忙探头出来,左右张望一眼。确认周围无人, 不等兄长吩咐, 他已亲手拉了曾巩进门,“子固先生里面请。”
他们虽是同属一届的举子,可哪怕不提人家早已出名,单以年纪而论,曾巩便大他们许多。这声“子固先生”, 苏辙唤得心服口服。
“子固兄来了?”和弟弟相比, 苏轼就要显得轻松自在许多, “屋里杂乱无章, 倒叫子固兄看了笑话。也不必拘束什么, 还请随便坐吧。”
出门在外,毕竟不比家里,这间屋子地方不大,兄弟二人合住难免显出几分局促来。布局倒是同曾巩的那间倒相差无几, 他打量一圈, 确定下足够让三人自在说话的地方后,也不同兄弟俩客气, 径直拣了靠窗的椅子坐下。
见状, 落后半步的苏轼才不急不忙地跟上,在他对面落了座。
苏辙掩好门,麻溜地走到兄长身边, 也不坐,只是站着。圆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望望那个, 安心等着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谁知两位竟都十分默契地保持了一言不发,反手划开各自的那方光幕,倒惹得苏辙又暗自懊恼一回。他们想的很是透彻,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再去迂回试探毫无必要,何况曾巩更是直接挑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也算误打误撞地省了苏轼再去纠结的麻烦。
“一个车把手?南辕北?”
两人都面对面坐下了,这【附近的人】里自然没了先前的那张地图,取而代之的则是对方的用户名。
曾巩虽在嘴上问过一遍,可手里动作毫不含糊,轻点两下便已挨个儿关注上。苏轼起手慢他一步,但只需点击一回,倒是同步完成操作,勉强算是两人打了个平手。
见他们如此果断地单刀直入,苏辙反应过来,不甘落后地拉出光幕,将曾巩添入关注列表。
寒暄的话,先前解围时便已在楼下说得够多了,曾巩此来显然也没有继续再同他们进一步寒暄的意图。他低眉望着苏轼腾出手来为自己斟茶,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子瞻与子由……是什么时候得到这百代成诗的?”
手中茶盏半点儿不晃,苏轼稳稳当当地替客人倒上一杯,才笑道:“倒也有些时日了,往前数数么……应当是年后,将将开了春。”
“我们父子三人得到的时间略有差异,但都在立春之时。”苏辙一本正经地补充,“最早的是阿兄,立春后一日便得了。我与父亲次之,往后一直数到第四日才见呢。”
“那我倒比你们还要迟一些。”不等兄弟二人反问,曾巩便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我亦是在今岁春日得到的,但那会儿已经是雨水往后几日了。”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苏辙那样将日子记得清楚,所以曾巩在提起到时间就难免显得有几分含糊。“但我还知道有一个人,得到百代成诗的时机比我们都早。”
那封打常州而来的信件已被他捏成了一个卷儿,攥在左手中,随着曾巩的话语,一刻不停地敲落在右手手心。
曾巩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透出的意思却不同寻常。
从最先的父子三人到眼下的曾巩,再到这另外一位,看来拥有百代成诗的人远比他们想的还要多,此为其一。曾巩一开口便毫不掩饰对拥有百代成诗前后顺序的关注,这其中的先后顺序莫非还有什么说法不成?此为其二。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两兄弟此前从未遇见、也从未想到过的。
这样想着,苏轼便随口问起此事。奈何曾巩倒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遗憾摇头,“我先前不曾多想,这时间的先后,还是他告诉我的呢。毕竟所见之人不多,才想着多问几个,看能不能总结出什么规律。”
至于这个“他”,应当正是那位先于所有人得到百代成诗的诗人了。
“是谁?”二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由苏辙作为代表,谨慎地开口。
好在,曾巩既说得出这话,便没有存着瞒他们的想法,爽快地给出答案:“临川,王安石。”
对于这个名字,他们虽还远没有到闻所未闻的地步,可也实在谈不上熟悉。见兄弟俩一时相顾茫然,曾巩一笑,点了点面前的光幕,“亲自搜搜看,不就知道了?”
搜?
意料之外的字眼让他们愣了一愣,这回反倒换作曾巩讶异,“你们还不曾发现么?【关注】一栏之下,如今又多了个搜索框呢。”
搜索框?!
提示到这份儿上,苏轼猛然想起,在最初的新手指引中,这些功能都曾被仔细介绍过。奈何它们迟迟不来,等到如今夏季都要过去了,也没见到新的动静,他早就理所当然地将其抛之脑后。
“阿兄快看,在这儿!”苏辙眼尖手快,当即指着苏轼光幕上的一处向他示意。
原先【关注】页面之下,分为两列:左为【关注我的】,右为【我的关注】,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两列齐齐下挪一行。而那最上方空出来的长条,毫无疑问,正是所谓搜索框所在之处。
苏轼跃跃欲试,无意识地按了按指尖,龙飞凤舞地抬手写下几个字。
【很抱歉,暂未搜索到相关内容!】
乍然跳出的提示逼得他拧起了眉,“临川王安石……”苏轼将这几个字一一看过,又忍不住戳了戳弟弟,“子由,我这几个字难道写错了不成?”
“许是阿兄写得太过潦草了呢?”苏辙凑上前去,不太肯定道。说着,一挽袖摆,大有一展身手的架势,却被曾巩拦下。
他特意绕到兄弟俩这头,看也不看,“绝不是子瞻写错了字。”
在二人不解的眼神中,曾巩以指为笔,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了嘴角轻微的抽动,“在百代成诗里,他不叫这个名儿。”
……
自入夏以来,天气倒是一日赛一日的好,温度自然也毫不留情地节节攀升。打量着外头刺眼灼热的光芒,文也好当即决定,将出门的时候再往后挪一挪,等临近傍晚的时候再说。
既然不急着出门,她便抓紧这会儿工夫,一头扎进书房,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看解锁「网罗同代」功能之后,又会出现哪些新变化?
鼠标轻点,文也好最先打开的仍是【创作中心】。
视频左下角的数字是意料之中的【1】,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若什么时候变成了【2】或者【3】才会叫她意外呢。匆匆一扫,右侧的【成就】一栏依旧是已知的那些,正要调转视线,文也好又敏锐地捕捉到了点异样。
不对!
她定睛一瞧,这不同寻常之处果然有些隐蔽:
【唐宋八大家:8/8】
这岂不是意味着,在不知不觉间,她已将这八位集齐,彻底完成了这个成就?恰像是印证文也好心中所想一般,当光标移至文字之上的时候,这行字又转为亮闪闪的金色,在一列列默认的黑色中格外显眼。
她上回看的时候,这个数字是几来着?
文也好努力回想,不是5便是6,总归不是7。除去自己已知的那些诗人,大暑小暑之后新解锁了哪几位诗人岂不是一目了然?
心随意动,她转而点进【关注】。没有细数究竟新增了几个粉丝,文也好顺势往下,一一看去:
第一位:【宣城直讲】
宣城应当是这位诗人的籍贯,直讲则对应着他做过的官。可无论是籍贯还是官职,这一时半会儿的她竟还真想不出指向的诗人。见毫无头绪,文也好只得先行回关,预备等到拆礼物的时候,再去判断究竟是谁。
第二位:【一江流水半片帆】
这名字倒是抽象……文也好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诗人大多遵从了姓+排行或是姓+字的起名方式,偶尔有那么些思维跳脱的,却多少还是和自己的生平事迹搭上了边。所以这一位,应当也是遵循着这样的思路吧?
不过一边是江水一边是帆,究竟在点明他的籍贯,还是暗示他所做的某首诗歌呢?她不敢自夸诗词储量有多大,但论及江水,印象中并没有这一句。
半晌理不清思路,文也好悻悻地决定放弃。就在此时,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忽然在脑海中闪过:倘若这是个字谜呢?
除去诗词之外,会以这样形式出现的,还有字谜!
想通这层,文也好既惊喜又失语。好嘛,这下不仅要摸清诗人的姓名、字号、籍贯、排行,甚至还得时刻准备着突如其来的字谜考校。
好在诗人似乎无意为难,这句并不难解。她略微想了想,江字去水、帆留半边,可不就合成一个“巩”字吗?再联系起唐宋八大家这一解锁成就,这位字谜先生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曾巩都出现了,那与他交情甚好的某位……
一时间,她连回关曾巩都没顾得上,情不自禁地将视线下移:
没了。
没了?
文也好揉了揉眼睛,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神。三苏早在上元的时候就已露面,后头韩愈与柳宗元是一块儿出现的,又添欧阳修,眼下还多了曾巩,就差那最后一位,总不能是系统出了故障,把人给卡丢了吧?
如若不然,又怎么解释已完全解锁的【唐宋八大家】成就呢?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重重叹了一声,文也好很快冷静下来。再次确认【成就】刷新无误之后,她毅然决然地用上了最老土也是最实用的办法——重启。
可惜,无往不利的制胜法宝,却在这回失了作用。一番操作之后,页面毫无变化。
难道是自己权限不够?
文也好有些丧气地甩了甩鼠标,随着她这毫无章法的操作,数量已超三十的粉丝列表,哗啦啦往下滚动一截。
她似乎……知道在哪儿了!
文也好按住微微颤抖的手,深深提了口气,一点一点地拖着鼠标往下,直至拽到页面最底端。
【李十二白】
粉丝列表以关注时间顺序排列,最下面的却是最早关注自己的那个。而自李白起依次往上,分别是:
【归正人】
【陈汝能】
【一斗好酒五十钱】
【苏模棱】
【一个车把手】
缓缓扫过这些从最开始便一直陪伴着她的名字,那颗因紧张而快速跳动的心,竟渐渐安宁下来,直到视线中出现【南辕北】。
“找到你了。”文也好如释重负,眉目舒展,安然一笑。
苏辙之上,那个以【???】形态呈现在列表中的粉丝,在时隔半年之后,终于舍得揭开庐山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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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青泥信:古代信件以青泥封口,故而得名。
2.《苏慕遮·草》宋·梅尧臣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3.《苏慕遮·燎沉香》宋·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4.“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出自唐·孟浩然《春晓》
5.南丰七曾:曾巩、曾肇、曾布、曾纡、曾纮、曾协、曾敦七人的合称。
6.“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出自《兰陵王·柳》;“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出自《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