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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处暑(一) 读者友好型诗人(二合一)……

作者:向南看月 当前章节:71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5:02

事情的不对劲, 还要从二十日前说起。

彼时,恰是赶在八一那一日,他被自家老师叫到家里去, 见到了许久不曾见面的柳先生, 又瞧见了经常活跃在韩愈口中、却始终未能见面的刘先生,李贺自然是惊喜万分的。

还没等他从又惊又喜的情绪中缓过来,后又觉出这意料之外的相遇就如同触发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一般,自己的生活亦开始出现古怪:

出门往西市买日常用具时,便曾隐约在耳畔听到什么动静;去书斋购书时, 总觉又听到了相似的声音。

李贺本就不是一个常爱出门走动的人, 何况先前老师还特意提醒过, 眼下科考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自然铭记于心, 只当是自己是因太过辛劳而生出了幻觉。

而当李贺老老实实窝在屋子里温书、不再出门的时候,这莫名其妙的声音果然又消停了。

经此一遭,他只当这是上天对自己不能专心读书的示警,更是坚定了能不出门便不出门的决心。

哪成想, 这熟悉却久违的声音, 竟然在今日又遇到了。

几乎就在这瞬间,他便抬头望了望四周:雕梁画栋, 气象森严。

一派庄肃, 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什么神鬼之事,这样想着,李贺略微定下心来。

“小郎君可是有何不妥?”

前头为他引路的小寺人很有几分机变, 既察觉出这点儿停顿,便顺势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来望向李贺。

“啊……”

李贺知道这毕竟不是在家里, 连忙转过心思,强压下浮现起的那抹讶异与疑惑,只是轻轻摇头,神色如常地开口:“方才手一直抱着书,这会儿有些僵了,换过手便好很多了。”

“不妨事的,走吧。”

说着,又掂了掂怀里的书,向对方示意着并无任何不妥。

也不知这小寺人是否真的信了,可对方既然这样说,他自然没有再多嘴的必要,于是点点头,又领着人往前走。

见对方不再深究,李贺暗暗抒了口气。

说起来,他一个未出仕的年轻举子,今日得以走进官署还是托了老师的福。

韩愈曾将亲手批注的一本书借给他看,一时想起此事,才劳御史台的寺人登门知会李贺一声。

一则是将书送来,二则也是当面说一说他先前那些文章的不足之处。

横竖待在家中无事,老师有心指点,李贺自然求之不得,便一路随着寺人直奔御史台。

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两人埋头走了一阵子,倒也没再耽搁多久,很快就在一处门前停下。那小寺人猛地刹住脚,转身冲李贺一笑,“便将郎君送到这处了,大人们正在里头等着呢。”

怕李贺认不得路,他还贴心提醒道:

“从此处拐进门后,小郎君绕着前院直走,顺廊下向前,往右数第三间屋子便是韩大人的。”

李贺默默重复一遍,确认都记下后,冲对方道了谢。

小寺人年纪比他还要略小一些,此刻办完了差,总算能松快几分。一面笑着,一面连道不敢,复又侧过身子来,向内比手,迎他进门。

宫里各人有各人的忙活,李贺不再多说什么,略一颔首,便抬脚往御史台里去了。

以他所知道的,如今韩老师、柳先生与刘先生三人都在御史台供职,只是刘先生与两外两位并不在一处公廨,也不知今日能不能遇上。

李贺暗自忖度着,却被一阵突然到有些凄厉的鸦鸣打破了思索。

唐承汉制,两朝均定都长安。无论是皇宫内院还是官署外城,有不少地方都是沿袭前朝旧历遗留下来的。虽说不少房屋因受战火侵扰,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御史台偏偏是侥幸逃脱此劫的幸存者之一,只需在原址上修修补补,大多建物都还能依稀辨认出旧日模样。

就譬如台中栽植的柏树,纵有许多已折在王朝更迭之中,可“十年树木”嘛,长起来总是要快些的。在夏末的天气,便由这枝繁叶茂的柏树为往来行人投下一片荫蔽。

御史台的传统,有众多柏树在此,不分晨昏、不论冬夏,无论何时见了,总能撞见乌鸦栖居。

若赶上热闹的时候,放眼望去,恐怕能有数十只停栖在树上,蔚为壮观。

因这等奇观,御史台在前朝还得了个“柏台”或“乌台”的名儿,如今仍有人这样称呼。

而此刻,那十数只乌鸦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脚步惊醒,倏尔起身,扑棱棱地扇动翅膀,接二连三地窜出树冠之间,带出一片流动的墨色,瞬间遮住了小半天空。

“城上乌啼……”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些思绪,可再往下细想,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悻悻地卡在这里。

李贺仰头望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身后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

循声望去,来人着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只是背着手站着,顺着他的方向往天边看去。见李贺回神,并不批评什么,而是安然一笑。

看个乌鸦而已,竟也能看得出神。

李贺有些懊恼地在心底谴责自己,旋即恭恭敬敬地同他见礼。

“柳先生好。”

视线从那张掩不住羞愧的脸上扫过,只一眼,柳宗元便瞧出对方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倒是丝毫没有要指责的意思,引着他往前走,慢条斯理地同少年道:“这阵子没什么可看的,得等到深秋呢。”

说着,又拿眼去看身旁落后半步的少年。见他脸上仍是那有些怏怏的模样,有心安慰,却是借了旁的话题来不动声色地引开注意。

“你做的那些文章里有两篇我也看过的,题破得很好,立论有理有据,待会儿退之兄多半也不会如何为难你,想是要教你一些行文技巧与落笔措辞。长吉且仔细听着就好,很不必担心。”

李贺捏了捏衣角,“柳先生提点的是。可若论文章,我倒没什么要担心的。老师说的在理,只管听好记住便是。我不过是想着……为了自己的这点微末小事,竟让老师耽搁了公务,免不了有些惶恐罢了。”

“原是为了这个。”

柳宗元啼笑皆非,拍了拍少年圆圆的脑袋,“你这个老师啊,最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今日本该轮他休沐,非得抱着你的文章来咱们御史台显勤快,哪里能耽误什么正经事儿呢?”

“安心。”

“何况……”柳宗元抬手,为李贺指了指庭院中的日晷,“这会儿才用过饭,歇息一时半刻的,不也在情理之中么。”

柳先生素来是有一说一的性子,绝不会诓他,这样一番话,果然叫李贺放下心来。

他知道老师待自己极好,也是为此,既然暂且回报不了老师什么,才更不想给老师添麻烦。

柳宗元虽总是一派冷冷清清的模样,瞧着不大好接近,内心底却十分柔软细腻。

看李贺着如蒙大赦的轻松,大约也能想到少年在担心什么,莞尔过后,又忍不住抬手,亲自为他理了理衣襟处的褶皱,“进去吧。”

【过了七夕之后,我们便迎来了秋季的第二个节气——处暑。】

【提起这个节气,不知诸位有没有和我相同的困惑:处暑处暑,既然同样占了“暑”字,为何不是跟在大暑小暑之后同样归进夏季里去,反倒成了秋季的节气呢?】

“咦?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不拘哪朝哪代,这百代成诗的观众多了,总能涌现出几个格外捧场的。

而在这其中,刘禹锡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卖力的一个。

便如此刻,分明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知道有人过来了,却还是要将嘴里的这半句话说完,才舍得匀出一点视线看过去。

“我不过是出去接长吉的这会儿功夫,你便自个儿看上了?”

这间屋子本就是韩愈和柳宗元的办公地方,这会儿又是饭点前后,自然不会有人上门打搅。刘禹锡倒是毫不客气,一个人占去了一整张桌子不说,还兴致勃勃地划开百代成诗,争分夺秒地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柳宗元嘴上打趣,脚也不停。快步走到好友身边,凑到刘禹锡眼前的光幕上望了一眼。

【处者,止也。所谓处暑呢,便代表着暑热渐退。】

【但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即便到了处暑,也并不意味着温度立即就能降下去。所以看到这期视频,观众朋友们若还是觉得有点儿热的话,切莫着急。毕竟,清凉的秋天已经近在眼前啦。】

就在他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时,那头李贺已经眼观鼻鼻观心,自觉走到了一旁的桌前,将怀中揣着的书本双手奉上,“老师,您要的书拿来了。”

方才韩愈默然不语,也是有心要观察李贺的态度。

这会儿本就是休息时候,刘禹锡观看百代成诗无可厚非,他更不会阻拦,这是其一。而借机观察李贺的反应,瞧他会不会为此事而分心,则是其二。眼下见李贺神色如常,韩愈嘴上不说,心底却是十分满意的。

奈何韩愈并不知道的,早在应召进御史台之前,李贺便已在家里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换而言之,两位先生瞧得不亦乐乎的内容,他都是提前看过的,自然提不起什么兴趣。

想到此处,李贺终于流露出一丝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气,上翘的嘴角压了又压,最终才勉强收住,只用力抿着唇,在左边的脸颊处陷出一个笑靥。

接过书在手,韩愈不急着翻阅,随手一搁,又从桌上抽出了李贺先前交过来的文章,一一在面前摊开,握了支笔在手,为学生细细讲解起了自己所著的批注分别是何意。

老师都舍了难得的假日,特意将自己叫到御史台来面批文章,李贺哪里还敢神游天外?

当即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聆听起韩愈的提点。

而那边,刘禹锡与柳宗元既留心到了不远处的一对师生已经开讲,便自觉窝在一处,头挨着头,对着光幕上播放起的那些话鼓鼓囔囔地议论起来。

“子厚,你觉得这一回该轮到谁的诗了?”

“依我瞧,小娘子倒不大看重诗人的名声或是地位,多半还是根据节气来看。”

柳宗元这话说的一针见血,刘禹锡摸了摸下巴,赞同道:“似乎还正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处暑能说的东西不少,若是以诗歌内容为参照去猜,一时间还真难想出个所以然来。”刘禹锡又小声同柳宗元抱怨一句。

好在,这回不必柳宗元再解释什么,文也好很快便道:

【提到处暑,大家的第一印象或许都离不开“丰收”二字。无论是农林果物还是粮食作物,都在处暑逐渐成熟、直至收获。农家也因此有了“处暑满田黄,家家修廪仓”之说。】

眼瞧着话题便要往劳作的方向上靠,刘禹锡当然不让地抢了先,还不及咬定这期的诗歌会与劳作相关,谁料文也好猝不及防地将话头引开:

【但在瓜果蔬菜丰收的同时,独属于秋季的花草植物也在茂密生长。虽比不上春日的百花齐放,也缺了点儿夏季的生机勃勃,可秋日的花草同样因其品性,文人墨客的笔下占据了一席之地。】

【而要细细翻阅前人的诗歌作品,便不难发现,在秋日,最受诗人们赞赏的当属一种花——】

“菊花!”

听到这一句还猜不出,那他们可真是白读了那么多书。两人对视一眼,压低了嗓子,异口同声地道出正解。

【那就让我们带着还未散尽的余热,再裹上初秋的凉爽,一同去看一看今日的这首诗歌吧。】

【处暑第十九首:《菊花》】

【秋丛绕舍似陶家,】

清新淡雅的画卷应声而现,一丛一丛开得茂密的菊花竟就这么出现在观众眼前,浓烈恣意,竟将房屋团团围绕住,足见主人家对菊花的喜爱。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主人家似是得了闲,颇有闲情雅致地绕屋而走。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这一丛丛菊花,一直看到了日头初斜、夕阳西下,还只觉意犹未尽。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到了最后两句,文也好没有再做分割,直接连在一块儿读了下去。

因而,画卷的焦点便落在了这满园菊花之上,不远处的画面中,依稀可见一位诗人的背影,仍在花丛前驻足,久久不愿离去。

两人听得兴致正好,原以为往下还有什么绝妙佳句,却不想画卷就在此定格,而后缓缓收起。惹得刘禹锡直呼可惜,“这便结束了吗?也太短了些!”

“短是短了些,停在此处倒也显得意蕴悠长么。”柳宗元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给出了一个不偏不倚的评价。

说着,手上又扯扯好友袖子,冲着光幕的方向一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

【古往今来,写菊花的诗不在少数,而这首正是出自唐代诗人元稹的笔下。】

【这首诗篇幅不长,用词直白简洁,也没什么理解的难度。但相比于这首诗本身,或许大家对做诗的人更加好奇。】

这话正是说到刘禹锡心坎儿里去了,他连连点头,赶忙闭了嘴,只耐心等文也好的介绍。

【说起元稹的诗作,大家的印象或许还要停留在写对妻子的那几首之上。实不相瞒,从前我读元稹的诗也不算多,所知晓的也不过是大众最为耳熟能详的那几首。】

【但只消从那些诗中,我想便足以让诸位对元稹的诗风有了基本的了解。言浅而意哀,能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传达直击人心的情感与思考,这首《菊花》同样。】

文也好并不急着在此时便将诗人的生平说个明白,而是回到诗歌本身:

【要问哪一位诗人最喜欢菊花,十有八九,脑海中都会不约而同地浮现同一个名字——陶渊明。】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在家饮酒作诗赏菊,不仅得了“隐逸之宗”的名号,更引得后世众人心向往之。】

【这便是第一句中,对“陶家”的致敬。】

文也好总觉得元稹的诗作同白居易的有几分神似,都能将诗文写得直白生动,或许这就是好朋友间的共性吧!

作为学生,她当然喜欢这样“读者友好型”的诗人,可她现在成了up主,只得暗暗叫苦。

【第二句中,开头一个“遍”字,只此一处,便将诗人缓步而行、不忍错过每一朵花的心情展现得淋漓尽致。既是对自己手植的珍惜,更可见喜爱。】

【都说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所以在最后两句,诗人也为我们解释了自己为何偏偏对菊花情有独钟:因为“此花开尽更无花”。】

【众所周知,到了秋天,便是百花渐渐凋残的时候,而作为一年之中最晚开放的花,菊花不畏风寒,为四季带来最后一片花香。这种品性操守,与凌霜傲雪、开得最早的梅花一起成了历来备受人们推崇的原因所在。】

说到此处,两人纷纷抬手,心有灵犀地点下暂停,正要起身斟茶,便见另一边的韩愈也同时起身。

李贺将桌上的案卷一一收好,无比珍重地拢在怀中。

“退之这是和小长吉说完了?”

刘禹锡举着双手,毫不顾忌前辈风度,径直伸了个懒腰不算完,还要热情地向他发出邀请,“长吉来都来了,不如看完这期视频再走?”

“多谢刘先生相邀。”

令三人都有些意外的是,李贺难得开口回绝别人的邀请。

这般干脆利落,就连韩愈闻言都有些诧异地望过来,似是想劝,却被李贺捕捉到他的意图,果断道:“老师刚才提点了许多,学生一时半会儿只记了个囫囵。总得趁热打铁,好好回去研究感悟一番才好。”

他既然这样说,旁人总没有拦着李贺上进的道理。

韩愈更是欣慰地点点头,“肯用功终归是好事么。既如此,我们也不久留你,仍道是捡来时的路往回走,拐出御史台的大门之后,再顺着宫道往前……”

“偏你爱操心。”

刘禹锡不耐烦听他事无巨细地啰嗦这许多,摆摆手,打断了韩愈的未尽之语,“长吉天资聪颖,适才走过的路,哪里能转眼就忘呢?再说了,这不是还有子厚嘛!”

“我?”

冷不防被点到名,柳宗元有些惊讶,但凭借与刘禹锡的默契,他瞬间便领会了好友的含义,也不推脱,爽快点头,“是啊,人是我领进门的,自然还得我原模原样的给他送出去不是?”

说着,他便在前带路,后略侧了侧头,示意李贺跟上。

韩愈和他们相熟,丝毫没有被抢话的不快,何况子厚做事他最是放心,果然不再多叮嘱什么,只与刘禹锡一道目送两人出门。

他们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下,李贺不敢耽搁,哪怕怀里还抱着书,都能像模像样地给韩愈和刘禹锡分别行了个礼,才慢慢地跟在柳宗元身后退了出去。

于是便原路返回,两人从连廊穿过,又来到了方才见面的柏树之下,绕过柏树往前走几步,就是先前进来时所见那御史台的大门了。

“柳先生就送到这里吧。”

李贺驻足,请柳宗元留步,“来的时候虽有小寺人在前面引路,但我还能将路记得清楚,就不麻烦柳先生再送了。我自个儿回去便是,您只管放心。”

柳宗元是有些不放心的,可一想今日当值的官吏本就不多,又卡在这个躲懒的节骨眼上,哪怕李贺就这般出去了,也遇不上什么人。

再见少年意外的坚持,索性顺水推舟地点头允下。架不住天生的照顾人性子,又细细叮嘱了几声,无外乎是叫他路上当心、别走错了道云云。

李贺倒不见不耐烦,无论说什么,都是耐心地应下,恪守做晚辈的礼仪。见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在视野内淡出,李贺方才转身,提步往外头走去。

自己先前向呈了约莫八九份文章,刚刚只顾着收,倒不曾数过。他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清点起怀中卷轴的数量。

“七、八……看来是八份了。”确认过数字,李贺又盘算起了家中还未来得及送给老师过目的那些,“先不急,还是等今日回去依照老师所言再改改,润色一番。”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谁知前脚刚迈出御史台,后脚便径直撞上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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