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究竟有没有那位明理人站出来, 上官婉儿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避尊者讳尚在情理之中,毕竟如此规定已被写入《唐律》,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典范当属改“民部”为“户部”之举, 但这只为避国讳。到了家讳层面, 除了日常避三代之讳外,官场行走,倘若所任官职冒犯了父祖之讳,亦可调任他职,旁的也再无特殊之处。何况李贺这压根儿算不得避讳, 不过是嫌名而已。
所谓“嫌名”, 便是与人名字读音相近的字。
上官婉儿素来博闻强识, 才听了一耳, 当即便回忆起《礼记》所载:“礼不讳嫌名。”
依礼所言, 避讳时只需避本字即可,并不用避同音字。
正如文也好吐槽的那样,倘若取了个常用字为名,生活中岂不是处处都要受掣肘?
此处因“晋”避“进”, 牵强附会不提, 于传统上也站不住脚。
她是遵循传统,以理服人, 自然也有人情理兼备, 出于多方考虑,提出反对主张。
【这位正义人士便是韩愈。】
【作为一名爱才惜才之人,韩愈先后提携、帮助过许多彼时寂寂无名或失意潦倒的诗人。或许也唯有这份胸襟气魄, 才能叫他写出《师说》一文吧。】
文也好顺口感慨道,但今天毕竟是李贺的专场,因此她很快打住:
【韩愈知道李贺的才华, 自然不忍看着大好青年因此与仕途失之交臂,何况这样的立论本就站不住脚。为此,他写下了一篇《讳辩》。】
【在这篇文章中,韩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深入浅出却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李贺为避讳不该参与进士科考试”的荒谬。】
【除了援引《礼记》原句之外,他还借孔子、曾参、汉武与吕后的例子加以佐证。甚至反问:难道父亲名“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
【大佬不愧是大佬,看问题都这么犀利啊。】
这个反驳点既尖刻又辛辣,文也好赞不绝口,上官婉儿也难掩笑意。
笑过之后,还要面对现实:
【可惜,韩愈的文章做得再好、论据再如何充分,在偌大的长安城,他的愤怒与反驳似乎无足轻重。】
上官婉儿脸上残存的笑容一凝。
她原以为韩愈的文章已经做得足够精彩,于情于理那些异议者都应当无话可说,却不想事情并未按照预期发展下去。
【或许是长安城里的权贵太多,让韩愈的振臂高呼和李贺这位落魄宗亲的身份顿时显得无关紧要起来;又或许是一首接一首的精妙好诗,让李贺早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就此将他彻底踩下去。】
【才华让李贺成名,也给李贺波折。这究竟是他的福,还是他的祸?】
不知怎么,这样并不严肃的反问,却让上官婉儿心头一跳,就仿佛话里的人物不是李贺,而是自己似的……她抿抿唇,暗笑自己多疑。
【但我想,于李贺而言,才华的“福”应当是要大于“祸”的。这点并非纯然出于主观臆断,更多却是基于时代背景之下的考量。】
时代!
这两个字让上官婉儿打起精神,力求从她接下来的话中仔细判断清楚。
【要说李贺所处的时代,但凡换了个资质平庸的诗人身处其中,那都是一出“生不逢时”的心酸惨案。】
【放眼望去,前有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元稹这些诗歌文赋无一不精的大佬,身后还有稍晚一些的“小李杜”气势汹汹、迎头赶上……这群人,个个都是语文课本里的常客。】
好嘛,听起来应当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奈何她真是一个没听过,上官婉儿默默扶额。
【而咱们李贺,不前不后地夹在两拨人中间,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也多亏那人是李贺,才能顶住这么大的压力,在完美达成“七岁通诗书”这一准入门槛之后,初步具备了竞争“唐代大诗人”名号的基本资格。】
【随后,以其非同凡响的才华,在一群天才卷王中硬生生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要说他的名句,除了我们先前提到的那两句之外,还有不少同样耳熟能详——】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他写的;“大漠沙如烟,燕山月似钩”也是他写的;“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还是他写的。】
说到这里,文也好已经情不自禁地在心底轻轻呼唤起来:是他是他就是他!
不知是因家学渊源,还是受个人性格的影响,上官婉儿作起诗来多是走婉约含蓄的路子,清新脱俗,乍然听到三句与自己风格截然不同的诗句,哪怕只是一笔带过,也足以在内心引发一阵触动,旋即惊叹连连。
在视频中出现的几句描述对象各不相同,所用手法亦有一定差别,但这一般无二的奇特造语、想象幽奇已经足以彰显诗作之中的“李贺”特性。
上官婉儿有心再往下听,奈何耳畔已经响起了宫娥的声音,提醒自己陛下正在传唤内舍人。再分神去看,时光倏尔消逝,分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却丝毫不觉,和先前提着小心候在圣人身旁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摇摇头,微微一叹。先前上已便是因圣人传唤的缘故,匆匆看了个虎头蛇尾,只盼这回好歹能看到结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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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
今天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先前遇着上官婉儿还不算完,前脚才迈出礼部官署,往前走了不多时,这会儿又被人叫住了。
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苏味道却不免一阵庆幸。
不久前,当他明目张胆打开光幕时,撞上的是上官婉儿。得亏人家是个胸襟洒脱的娘子,即便看出端倪也不过打趣一声。
而苏味道也是经此提醒,到底收敛了几分。同理部官员议完事后,回去的路上便老老实实地埋头走路,也算是留了个心眼,不再任性打开光幕。
眼下看来,正是这点儿警醒才让他免于被人抓个正着的境地。
他定定神,才向身后望去,认出是谁,不免有些意外,“宋学士?
来人年近不惑,却被岁月格外优待,依旧是风流潇洒的翩翩君子模样,仍如二十来岁的少年郎一般,英俊非常。
若苏味道再年轻个十来岁,见了他这样的同龄人定要自惭形秽,好在自己己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倒也不觉有什么。
无论何时何地,见了赏心悦目的美人,总是令人高兴的。
偏偏苏味道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飞快拧了下眉头。
宋之问人长得好看,诗做的也不赖,还和杜审言关系不错,如此种种加在一块儿,按理来说,苏味道无论如何也不该生出什么意见。
前两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明眼人都瞧得见,他并无异议,只在这最后一点上,苏味道始终不能理解。
要他来说,正是宋之问的做派,才衬得出挑样貌与不俗诗歌都落了下乘。
朝中谁人不知他宋之问屈意逢迎张氏兄弟,得了陛下青眼,升官更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苏味道眼光毒辣,早早给出了判断:只等这阵子的秋闱忙完,给宋之问提一个尚书监丞是跑不掉的。
想到此处,他不免更加鄙夷。
笔下分明写得出“近乡情更怯”“应见陇头梅”这样令人叹服的佳句,可见诗才货真价实,朝堂之上终归有他的一席之地,怎么好端端的非想着弃明投暗了呢?
但身居高位的苏味道自然不会让这点儿小心思流露出来,仍是笑意盈盈地同他闲聊几句。
可一面说着,他内心一面嘀咕开:宋之问既有此才华,焉知不会也有百代成诗?
但对方可不比上官婉儿,贸然同他相认未必是件好事。
这样想着,苏味道又按耐住心思,预备回头与上官婉儿先通声气,两人商议商议再做决定。
宋之问既能得了陛下另眼相待,审时度势的功夫和眼力自然非同一般。
聊聊交谈几句之后,他便瞧出眼前的天官侍郎,莫名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不再絮叨,当即打住。
这正合了自己心意,苏味道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却在分道扬镳时目光一扫,顺口问道:“先前常见学士腰间配了把匕首,怎么今儿不见戴上?”
他本不是会关心别人衣裳配饰的性格,奈何宋之问对那把匕首爱不释手,除了在面见圣人的时候,与宋之问打照面的十回里,能有九回见着,何况那刀鞘本身也精美非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也是因此,蹀躞带上少了一样东西,立刻就扎眼了起来。
“唔……”
听苏味道的语气显然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宋之问稍稍扭曲的脸色眨眼便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并不真切的笑,“那匕首带在身边久了,难免染上灰尘。脏了么,自然就该拿去清理一番。”
“我还当学士爱重非常,时刻擦拭呢。”
苏味道并未留心他腔调里的那点僵硬,打趣过一句便同宋之问道别,顺着路慢慢地走出宫去了。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苏味道抛之脑后,赶在回家之前,他还有另一桩要紧的事——
寻件合适的礼物。
先前自己和杜审言联诗,从对方手里赢回了圣人赐下的宫灯,本想着留在自己手边观赏把玩还自罢了,奈何上回给也好娘子送了出去,倒叫他拿了人家的东西做人情。
不拘贵贱,多少也该给好友还一样,表表自己的心意嘛。
苏味道一心二用,借着今日汹涌的人潮为掩护,再度划开光幕,顺着先前在马车上暂停的地方往下看去。
【打开头便说了这期视频算是“中元专场”,既然担了这个名头,只说这区区一首诗自然是不够的。】
对诗人的介绍暂告一段落,文也好将话头对准了第二首诗:
【不过,我们刚才提到这一句接一句的绝妙好诗,却没有一句是出自接下来的这首诗。】
【可若将全诗作为一个整体,拿去同上头那些句子进行比较,我想它也是丝毫不落下风的。】
“这样不遗余力的夸赞,倒愈发叫人好奇了。”苏味道侧身避开跑闹的孩童,暗自感叹。
中元是祭祖的节日,长安城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尤以东西二市为甚。他正是借此机会,想着来西市能不能淘回什么新奇玩意儿,既能挑了妥当的给杜审言赔个不是,又能择了合适的给也好娘子送过去,作为打赏之礼。
一举两得,不愧是他。
苏味道转身折进书斋,就听得耳畔终于落下了介绍:
【中元第二十首其二——《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熟悉的画卷再度展开,可这一回呈现在观众眼前的,并非世间景象,亦不见诗人身影,竟是将目光移向了云霄之上的月亮。
月宫里,向来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玉兔与蟾蜍不仅真实存在,还在相对哭泣,引得人间又多了一场夜雨。而待雨势暂歇,层云登场,化出宫中楼阁,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轮廓。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雨势虽歇,水气未散,月亮如玉轮般轧过这片水气,就连自身散发出的月光都被打湿了。
顺着这条铺满丹桂香气的月宫之路,诗人与月宫仙子打了照面。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居高临下,俯视人间,沧海桑田,茫茫一片,世间变幻无常,纵使有千年之久,因为不过如骏马疾驰,眨眼而已。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再看向那片熟悉的土地,原先幅员辽阔、庞大无比的华夏九州,这会儿再看恰是宛然九点烟尘浮动。至于那奔腾不息的东海,眼下就如同杯中倾泻的那一汪清水般渺小。
此等仙人般的奇思,绚烂璀璨的画面,让自诩见多识广、端方稳重的苏味道也不由看丢了眼。原先握在手里的书卷,更是紧紧攥着,再也无心分出半个眼神去阅读。
收起画卷之后,文也好似乎决定贯彻“不求甚解”的原则,并不再费大力气去详细解读诗歌,依旧跳过作品本身,转头说起了诗人。
【说起“浪漫主义”四个大字,选择李白作为代表诗人是一个太过理所当然的决定。】
【诗仙的奇思妙想是如此夺目璀璨,以至于几乎完全掩盖住了其他人的光芒。】
【我一直坚定地以为,李贺的浪漫丝毫不逊于李白。】
【一仙一鬼,甚至与前者开辟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浪漫主义发展之路。】
【只看《梦天》,景物与想象浑然天成。诗中句句是天,亦句句是梦。作为读者,深深陷入李贺为我们建构的世界之中后,或许都会不由自主地发问:究竟是梦在天中?还是天在梦中?】
【可惜,诗人已逝,这个问题还得我们自行探索了。】
“诗鬼……”
同一时间,坐在河畔的郎君听得这样一番话,终于舍得停下手中的动作,再度将这个名号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几遍。
“若只拿一首《苦昼短》来,除去惊讶与震撼,我恐怕还不能心服口服,再加上这首《梦天》么……”
他悠悠一叹,“果然无愧于诗鬼之名。”
嘴里说着服气,他手上的动作也不过短暂地停了一瞬。待文也好再开口时,郎君又将心思放回了手头忙活的事上,只留了只耳朵出来听着动静。
【最后,再让我们回到“诗鬼”这个名号本身。】
【诚然,且不说这两个字本就是普罗大众对李贺的认知,甚至就连这期视频的最初,不也还是以此称号为切入点展开介绍的吗?但毫无疑问,李贺的才华绝不仅仅是一个"诗鬼”的名头所能囊括的。他的风格,更不会局限于此。】
【大众印象中那些透着“森森鬼气”的诗歌,不过集中出现于他人生中的最后几年光景。】
【李贺身体本就不好,又因青年时期的坎坷仕途饱受波折,更是雪上加霜。】
【我大胆作想,这或许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何诗鬼风格强烈的诗歌集中出现于这段时期。】
【正是因健康每况愈下,才让李贺更加恣意地在虚幻的诗歌王国里寄托哀切情思,挥洒瑰奇想象。】
【相传,李贺临终前曾见天帝派绯衣使者传召,命他到天上白玉楼作记文;又传李贺母亲曾梦见李贺正为天帝作白瑶宫记文。】
【绯衣人曾笑言:“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传说本无凭据,可李贺活得太苦,我选择相信他被仙人传唤,上天作文。】
【正如相信李白因捞月而死,王勃为龙宫作记。】
文也好竭力克制着自己随时会流露的失态。
说起李贺,总叫她不可避免地想起王勃。两人都是在二十多岁的年纪猝然离世,又都在如此短暂的生命中留下了绚烂夺目的经典。
正因如此,才更加人惋惜。一成不变的结束语今日难得换了说法,文也好深深抒了一口气:
【长安居,大不易。】
【自天上而来的鬼才,最终还是回到了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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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离开书斋,苏味道还未从李贺带来的触动与震撼中完全抽离出来,一时间竟也没了再去采购的心思,想着索性寻一个僻静的地方,先将思绪缓一缓。
咦……那人是在做什么?
渐渐远离了人声鼎沸的街道,与溪流一同映入自己眼帘的,还有一位郎君。
不想西市之中还有闹中取静的所在,苏味道在意外之余,也对眼前之人充满了好奇。那人似乎不曾察觉自己的到来,依旧专心致志地投身于手头工作——折纸。
不近不远地立在他身后,苏味道竟就这么默默看了半晌。还不等他寻个合适的时机上前搭话,那头单膝跪地的少年郎君头也不回,却无比笃定地开了口:“人既至,何不上前说话?”
这小郎君倒是敏锐。
苏味道在心底轻笑一声,果然依言提步上前。直至走到对方身后的这几步路里,诸如“你在此做什么”之类的无聊话也不曾从他口中问出。
来人在自己后头瞧了有一会儿,若是憋着满腹疑问要借机倾泻而出倒能算作是理所应当,他对这样的情况已经做好了准备。
谁知自已支着耳朵,却只等到了一句好心关怀,“要帮忙么?”
“多谢,那倒是不用的呀。”
他转过身来,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见人有些无礼,缓缓起身,见是长者,有些意外,又手见礼,“苏公。”
哟,这小郎君看着年轻面嫩得紧,不想还认得自己,莫不是哪处新来的官吏?
苏味道请他起身,在口中连道客气,同时飞快在脑海中回忆起来。
谅他将面上那点茫然掩饰得很好,可同为官场中人,对方又怎会看不出苏味道的惊讶?
于是自觉开了口:“晚辈贺知章,现供职于太常寺。”
“原来是太常博士。"
苏味道年纪大了不假,可毕竟还没到老料糊涂的地步,他略微一想,便知自己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贺知章,那不就是前两年的状元郎么!
人家状元及第那年,自己恰是被贬集州,天然失了初见的机会。
而后一个重回圣人身边,-个领职太常寺,几乎没有打交道的时候,除非遇上难得的大朝议。而那时,群臣泱泱,哪里还有功夫一一辨认?能有几分眼熟,都得夸一句苏味道记忆卓群。
都认出了人,与之相关的信息如流水般涌入脑海。贺知章及第时年纪不大,如今早过了而立之年。架不住人家面嫩,生来一张娃娃脸,莫说身形,便是正脸瞧着,也还是少年郎的模样。
可见自己果然是上了年纪。
苏味道莫名有些心塞。
“流水浩荡,百川东归。这虽只是长安城中一处名不见经传的溪流,却也是相同道理的喏?”
贺知章的官话说得极好,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轻快的语调之中,在难掩的尾音之上,仍固执地流露出一点难改乡音。
这是一句尽人皆知的常理,苏味道并没有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对方并不急着说下去,反倒再度蹲下身子,将已经折好的油纸船一一推入水中。
边推边道:“江南道近来多雨,一连淹了不少田地,甚至闹出了人命,听闻此事已呈至圣人案头。”
他慢吞吞地说着,语气里还是带了点南方人独有的软绵,“我会的花样不多,折出来的也大多是船,只盼它们为马前卒,能载着我这颗思乡之心,先往家里去看一看。”
苏味道忽然想起,这位状元郎,似乎正是江南人士。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位后辈,对方却已温温和和地笑了一声,眉眼弯弯,“苏公想要劝我么?那倒也不必的呀。”
“自来了长安之后,我早已去了许多回家乡。在典籍,在卷宗,在梦中。”
他的声音不重,但已足以在苏味道的心头敲下份量。
有人想留在长安却无门,如李贺;有人想离开长安而不能,如贺知章。
他们都没有错。
苏味道动动唇,最终还是一言未发,而是安静地走到贺知章身侧。
与他并肩,目送那些油纸船晃晃悠悠地撞入大唐的无边秋色,驶向远方不知能否抵达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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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元》篇引用及注释:
1.天官侍郎:武周年间由吏部侍郎改制而来的官职名称
2.凤阁鸾台平章事:宰相
3.内舍人:女皇陛下的内宰相
4.“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的说法参考《太上三元赐福敖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
5.《苦昼短》唐·李贺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6.“天若有情天亦老”出自《金铜仙人辞汉歌》;“雄鸡一声天下白”出自《致酒行》
7.林黛玉避讳出自《红楼梦》第二回 :“……我这女学生名叫黛玉。他读书,凡“敏”字,他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亦减一二笔。”
8.避讳处提及的例子参考韩愈《讳辩》:“……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
9.“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出自《南园十三首·其五》;“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出自《马诗二十三首·其五》;“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出自《李凭箜篌引》
10.“近乡情更怯”出自宋之问《渡汉江》;“应见陇头梅”出自《题大庾岭北驿》
11.《梦天》唐·李贺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12.李贺死后的故事出自李商隐《李贺小传》:“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板,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欻下榻叩头,言:“阿娘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13.“长安居,大不易”参考顾况调侃白居易名字时的说法:「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
14.冷/热知识:贺知章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