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感到下巴一松, 周身的灼热感也缓缓褪去。
赤枢显然对她失去了兴趣,他转向身后,金色瞳孔中的玩味、兴奋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战意。
他的周身腾起一阵炽热的气流,颈上的暗纹愈发鲜艳, 绽放出耀眼的光辉。
“弑、渊。”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脸上却扬起一个极度张狂的笑, “你终于舍得从你那老鼠洞里钻出来了?”
江浸月靠在谢清凝怀里,被她输送灵力,得以喘息,她抬头望去,只见凌绝不知何时已立于展台边缘, 她察觉到他正在看她。
跟着她就紧闭了双眼, 啊, 好复杂, 乱成一锅粥,不想动脑了。
话说, 你们神仙骂人都这么接地气骂,又是虫子、又是老鼠洞的。
凌绝垂下眼睑, 也移开了视线。
失踪几个月的魔头突然出现, 他自然成了全场的视线中心, 因而他的微表情, 也被众人全都捕捉。
众人顿时神色各异地望向江浸月, 就连顾双霓, 也睁大了双眼。
不是,你们真的认识啊!
很快,凌绝便重新看向赤枢, 道:“你还是那般令人作呕。”
接下来的事,就跟江浸月无关了,神仙打架,她看戏,甚至还搬来了桌子,跟几人一起坐下,接受他们的盘问。
“我也有事情想问你们。”江浸月道,“为什么刚才宗主说,赤枢是三界中,唯一有可能打败凌绝的人?”
有谢清凝和箫寂云这两个八卦达人在,她很快得到了真相。
箫寂云:“因为赤枢跟弑渊实际上拥有同样的力量。”
谢清凝:“严格来说,他俩是亲兄弟。”
江浸月:!我去这么劲爆。
怪不得她刚才觉得,两人的眼睛那么相似呢。
而赤枢的反应也印证了这点,他以为她把他当成凌绝了。
箫寂云:“自弑渊那年连败仙界数员大将后,仙家便知晓凭借目前的力量,无法对抗仙魔之子,于是另辟蹊径。”
谢清凝:“那便是以璇曦仙子残留的一缕本源灵力,与前任魔尊相结合,放于归墟中任其生长,才有了赤枢。”
箫寂云:“赤枢自诞生起,便跟在玉宸上神身边,神界给了他巡狩使的职位,让他专门追押逃犯,实则是让他历练,为打败弑渊做准备。”
别说,一个原版,一个复刻版,虽说赤枢是那个复刻版,但他从小在仙界接受训练,未必真的打不过凌绝。
江浸月朝战场中心看过去,只见赤枢挥着梵天戟,夹杂着火红的烈焰,咆哮着冲向凌绝。烈焰所过之处,就连地上铺的温玉都开始微微融化。
在场的宗门弟子都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地跑到会场中央,收回自家宗门所展示的宝物,生怕被波及。
有人提剑上场,想过去帮忙,嘴里喊着诛杀魔头之类的话;还有人拿着传音玉简,开始摇人。
然而在半空中的凌绝,却只是抬了抬手,那道凶猛的烈焰在接触他之前,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湮灭掉了,连一点火花都不曾留下。
江浸月:……这谁强谁弱,简直是一目了然吧。
周围不少人见到这一幕,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犹豫。
就连赤枢那张一向目中无人、随心所欲的脸,也猛地僵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与凌绝对上了。
大约在五年前,他和凌绝打过一次,那时两人打得不相上下,凌绝还差点败在他手里。
他当时便明白,只要他再多修炼,迟早有超过凌绝的一天。
直到三个月前,凌绝与魔尊死斗的消息传来,赤枢便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凌绝受的伤一定很重,所以才如同那过街老鼠一般,迫不及待地躲起来。
赤枢坚信,只要能找到他,就绝对能杀了他。
他知道他很强,哪怕受了伤也绝对不容小觑,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
“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凌绝道,“因为你们,让我不得不开始烦恼,要怎么向她道歉。”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传来一道极强的压迫感,如可怖而无形的鬼影,萦绕在场上所有人的心头,令他们不敢动作,只剩下最原始的情绪——恐惧。
凌绝说完,伸手至半空中一挥,终于,真正的斩仙魔刃现身了。
“她生气了该怎么办,我没有一点头绪。”他握着魔刃,瞬间移至赤枢面前,朝他胸前刺去,“你明白吗?”
赤枢脸色大变,急忙挥动梵天戟抵挡,然而,斩仙魔刃却直接穿透了重重烈焰,刺入他的胸口。
“噗——”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了会场的地面。
“啊?”江浸月几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说好势均力敌吗?
凌绝也落地了,提着斩仙魔刃,一步步朝赤枢走过去。
“五年前,我已经饶过你一命了,为什么不明白……”他缓声说道,“假的只能是假的呢?”
他话音落下,手中的斩仙魔刃化作一道弧线,朝赤枢斩落。
却在这时,自空中投下一道皎洁清辉,笼住重伤的赤枢,将凌绝的攻击阻挡在外,连带着那些仙兵们,强行把赤枢带走了。
场上只剩下凌绝,和各宗人士。
然而,饶是弑渊魔尊近在咫尺,饶是开战前,人人都喊着诛魔卫道,不死不休,现在,却也无一人敢上前。
**
江浸月在水镜长老那里待到了晚上。
打败赤枢之后,凌绝在她身上扔了个诀,就消失了,几人担心她,不知她身上那个诀是什么。
谢清凝查探之后,发现那诀竟是承天诀,能够保护江浸月,除非她愿意,否则任何想要接近她的人,都会被弹开。
“他是怕你被宗门盘问,留给你的保护。”谢清凝表情复杂,“这些天相处下来,弑渊魔尊竟是那般与我等别无二致,有感情、有血有肉的人物,实在出人意料。”
说完她又挤出一个难以言说的笑:“没想到我邀你来这鉴宝天缘会,却出了这等事端,实在是……”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原本,宗主想要将她带回去盘问,但还没靠近她,便被她身上的成天诀弹开了。
僵持之际,谢清凝的师傅水镜长老站出来,说不如将江浸月交给他。
众人作鸟兽散。
难以想象今天之后的修真界,会发生什么震荡。
水镜长老为了解围,才把江浸月带走,她随便交代了几句,让他好交差,又架不住他的热情,吃了一顿晚饭才走。
临走之际,水镜长老邀她住下,过几天再会枯荣峰。
江浸月拒绝了。
不管怎样,她还是想回去看看。
这几个月的经历,她的灵力提升了不少,现在已经能够飞行了。她摘了一片南瓜叶子,飞过重重云朵。
江浸月的脑子动个不停。
一会儿想到,是因为凌绝拿回来的万年温玉,她的修为才能有进步;一会儿想到,在天上飞可真冷,要是带了凌绝做的那个披肩就好了;一会儿看到山间,又想到和凌绝一起坐豌豆荚下山的场景。
很快,南瓜叶子便飞回了偏山坳。
山坳里静悄悄的,除了祁扬种的地又被仙兵们毁了之外,一切都跟她今早出门的样子一模一样,也看不出这里经过了一场大战。
是凌绝复原的吗?
江浸月走进了小院,院子里空无一人,她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
看来,他没有回家。
她又去了他的房间,里面依旧没人,然后她去了地里,他做的那个秋千旁边。
……还是没人。
江浸月望着空空荡荡的小院,不由得叹了口气。
凌绝真的走了。
也罢,大家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威震四方的魔尊,是这本小说里武力值最高的存在,将来会剑指天道、毁灭世界。而她不过只是究极梦想躺平,每天的烦恼是吃什么喝什么去哪玩的小咸鱼罢辽。
等他剑指天道、毁灭世界那一天,她也就活到头了。
江浸月放弃找他了,她回了小屋,原本打算洗洗睡,这时突然觉得有点饿。
水镜长老大抵是听说她喜欢吃饭,才把她留下来吃饭的,他们的伙食味道不怎么样,可见平时很少做饭。
江浸月没吃多少,现下觉得饿了。
厨房里貌似还有吃的。
想到这里,江浸月摸索到厨房,打开了厨房的门。
凌绝坐在里面。
准确地说,是趴在里面的桌子上,他双手枕着脑袋,像她以前读书睡觉时那样,趴着睡着了。
面前放着火锅,和切好的食材,还没来得及煮。
江浸月心想,感谢水镜长老的难吃饭菜。
凌绝睡得很熟,面庞平和,让人无法把他和那十恶不赦的弑渊魔尊联系在一起,今天在天缘会上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像她做的一场梦一般。
江浸月叹了口气,暗想,原本她以为,凌绝的真实身份或许不一般,但也不会不一般到哪里去。
若真是什么大佬,又何苦跟她缩在这偏僻的小山坳里?
这谁能想到,他会是全书大反派啊。
江浸月蹲了下来,和凌绝的脸持平了,她看他的睫毛,看他的嘴唇,看他均匀的呼吸。
然后凌绝的眼睛睁开了。
“哇啊!”江浸月被吓了一跳,后退好几步。
凌绝睡迷糊了,坐起来,眼睛还有些朦胧。
他看着江浸月,不确定地眨了眨眼,松了口气般,说道:“你回来了。”
江浸月站定,看凌绝还是平时那个凌绝,不会因为在外面发了威,就回家对她发威。
她走到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望着眼前一桌子火锅,道:“你在等我吃饭?”
凌绝点点头,“嗯,现在要吃吗?”
“吃吧。”
天已经黑了,没有要死要活,没有质问,江浸月和他就如同平常那样,煮了个火锅吃。
看来,她经过穿越这种事之后,已经情绪稳定了。
江浸月吃了热热的毛肚,说:“刚才我在院子里找你,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凌绝放下了筷子,看着她,十分认真地道:“你说过不会赶我走的。”
江浸月:她是这个意思吗?
江浸月又问:“那你以后要怎么办?继续在我这儿待着?”
凌绝低下头,沉默了,好半晌,他又断断续续地说:“你说过……不会赶我走的。”
江浸月喊道:“不是啊!”
你不是要灭世吗?你不是要剑指天道吗?你不是要成就宏图霸业吗?
哥们,你的事业心呢!
她道:“我是说,你不用回那什么,魔域吗?你不用回魔域吗?”
凌绝问:“回那里干什么?”
他平静的望着她,视线堪称无辜、无害、单纯、纯净。
江浸月:我俩到底谁是傻白甜啊?
“哦对,我忘记了。”她开始阴阳怪气起来,“毕竟,你失忆了,除了你叫凌绝之外,其余家在何方、所属宗门是哪一派,全都记不清了。”
一旦开始阴阳怪气,原生家庭也不痛了,也不纠结事业不事业了,江浸月学得惟妙惟肖,把当日捡到凌绝之时,他的神情和语气都模仿了出来。
凌绝的眼神暗了暗,但又自知理亏,所以没有反驳。
江浸月没再说话,好一会儿,只听凌绝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怕吓到你,我……咳……”
他突然开始气息不稳,捂着嘴,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浸月不明所以,瞪大双眼看他,吓得筷子都停了。
凌绝道:“我今日……受了伤……”
她:不是哥们,你今日不是一招秒吗?
凌绝似是看透她的想法,解释道:“我虽挡了梵天戟,却也……被它的余波伤到了识海,否则……你方才在院中寻我……我怎会察觉不到?”
有点道理,但是。
“别给姐装。”江浸月伸出手,想给他的背上来一坨子,“其实你只是单纯睡着了吧。”
听见这话,凌绝的动作顿了顿。
随后,他吐出一大口血来。
江浸月:!?
凌绝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很虚弱,他吸了口气:“我虽打败了赤枢,但他好歹……也拥有神力,我又怎能全身而退?”
他道:“如今外界……对我虎视眈眈,便是连魔域,都混入了仙界的奸细,若我此刻出去,只怕是……”
他整个人……整个魔都倒在了地上,瑟缩着,没力气站起来。
江浸月仍是有些不信,又怕万一是真的,他真死在她这里怎么办。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道:“你总得告诉我要怎么救你吧?”
凌绝的手搭上了她的手。
“扶我回房间,我先调息片刻,可暂时压制伤势。”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江浸月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扶起了他。
凌绝整个人几乎都靠在她身上,可又不至于让她挪不动脚步,被她半扶半拖地带回了房间。
她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凌绝咳嗽了两声,道:“谢谢。”
江浸月叹了口气,感觉她今天一天经历的实在太多,简直比她前二十年人生里的大事加起来还要多。
“待会儿你吃完之后,将碗筷放着,我明天起来收拾便是。”凌绝躺在被窝里对她说,“我来会轻松很多。”
江浸月:……
自凌绝来了之后,她便再也没干过家务活,自然也不懂做家务的法术。
这是在引起她的愧疚吗可恶!
她“嗯”了一声,走到房门,末了还是补充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
便把门带上了。
江浸月望着院子里洁白的月光,又不自觉叹了口气。
哎,想不通。
不想了,先吃饭吧。
她迈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我怎么不知道你识海受伤了?”房间里,传来心魔劫的声音。
凌绝淡淡瞥了它一眼,从床上坐起来,将它捏灭了。
**
许是今天实在太累了,江浸月一夜无梦。
只能听见梦里传来什么人的争执。
“为何要带我走?!”
“他那一击,连我的神力都差点被击碎,真的击中了你,你会没命的。”
“那也比逃走好!正是你们这副畏畏缩缩、假仁假义的仙界做派,才一直杀不死他!我今日就算是战死,也不要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你们拖走!让开!”
……
……
“巡狩使,上神说了,您不能离开。”
好吵。
江浸月关闭了自己的耳朵。
翌日,她是被门外的动静给吵醒的。
“江师妹?江师妹!”
“师尊来了,江师妹,快别睡了!”
江浸月腾一下从床上坐起。
喵的,累了一天,还不让人好好休息吗!
她怒而起身,换好衣服,一打开房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为首的,是沧澜宗宗主,宗主旁边站着的,是丹鼎长老,丹鼎长老旁边,又站着他的心腹祁扬和顾双霓。
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约莫十来号沧澜宗内门弟子。
这阵仗。
不知道的以为要把她当魔剿了。
但显然不是,因为宗主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丹鼎长老捋了捋胡子,道:“浸月,你可愿搬回主峰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