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缓缓开进密密麻麻的居民区, 这边是平房,房与房之间建的很密,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子外。
开车的是孙叔, 和程苏凛父亲一个年纪, 二十几岁时就调到何荷外公这边, 一路上他听着坐在副驾驶的陈荆柏指挥,巷子这边不好走, 他开得很慢。
陈荆柏:“孙叔, 就在这停吧,等会不好调头了。”
何荷从后座探头,“开不进去了吗?这离你家还远吗?”
陈荆柏:“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车停好, 陈荆柏与陈荆仪拉开车门要下车, 何荷也想下去, 想跟到陈荆柏他们家坐坐。
她没他们的联系方式, 这一分开,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联系上。
“你们家在哪啊, 我陪你们一起走一段吧。”
车不好在这堵太久,来来往往都是人,陈荆柏考虑了一下说:“车在这停着不好吧, 等下次你再来我家坐坐吧, 你也累了一天了, 早点回去休息,你家里人也着急想见你,我们后天下午两点到文昌一路那家新华书店聚聚怎么样?”
刚刚路过文昌一路,他看见从他小学就在的新华书店还开着, 陈荆柏觉得约在书店就很好。
他记得何荷说过她外公外婆住在部队大院,她回来也会住到外公外婆家,这家新华书店离部队大院也很近。
他约在后天也是因为想着舟车劳顿刚回来,明天何荷可能会很忙,忙着见家里亲人,也需要时间休息,所以把时间定在后天是最好不过的。
何荷眼睛一亮,觉得陈荆柏这个提议很好,“可以啊,那我们后天见。”
陈荆柏把车门关上,“路上小心,回去吧,后天见。”
程苏凛也与陈荆仪挥挥手,隔着窗喊道:“小仪后天我们再见,到时候逛完书店,来我家吃晚饭吧。”
陈荆仪有些犹豫,“到时候再说吧。”
等四人告别完,孙叔才开着车离开巷子。
陈荆柏与陈荆仪刚下车,就有周围的邻居瞧见,他们两个当年出生时就很轰动,整片居民区,就出了这一对龙凤胎,小时候长得又像又可爱,没谁不知道他们。
前几年这两人下乡,大家都以为这辈子都回不来了,谁知道这才过了五年,居然被一辆军用吉普车送回来的,这排场真够大的。
附近居民有当年市政府工作的,也有附近红星钢材厂的职工,当年见着陈家遭难,多少邻居对他们家避之不及。
现在陈家洗脱罪名了,陈家两夫妻也回到了县政府工作,就连早年下乡的俩孩子居然不声不响也回来了,这怎么不叫人震惊。
陈家真是时来运转了。
邻居们见车开走,这才围上他们。
今天是周六,职工们有休假的,于是巷子口人不少,大家聚在一起男的下棋,女的聊天。
先开口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哎哟,这是陈家两个双胎是不是啊?婶子没认错吧,你们回来啦?看起来长大好多哟,差点就认不出来了,当年你们离开的时候,还多青涩啊,我还跟着你阿妈去送你们呢。”
陈荆仪与陈荆柏脸上都挂上笑,“李阿姨,是我们,我们考上大学,户口能回来城里,就回来了。”
旁边下着棋的大叔惊讶抬头,“考上大学啦?真是不得了咯,都有出息啊。”
他家小孩考了两年,两年了连个大专都考不上,就今年没考上,还想着复读一年呢。
陈荆柏与陈荆仪不骄不躁。
陈荆仪:“还好还好,那阿叔阿婶你们先聊,我爸妈还不知道我们两个今天回来,就先回去了。”
他们写信只说考上大学了过几天会回来,但没和家里人说具体是哪一天。
打过招呼,两人提着行李匆匆离开。
李双花没想到这两人走那么快,“诶这两孩子走那么快,还没问问他们考上哪个大学了。”
“人孩子着急回家见爸妈呢,双花你也真是八卦,到时候去他家问问不就好了。”
“你说说他们家之前都那样了,现在还能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他们家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谁曾想这个世道又变了。”
李双花不乐意听这话,冷眼看着她,“麻子他娘,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看你是嫉妒他们家吧,把话说那么难听,你自己家作的那些孽,迟早遭到报应。”
李双花和陈家关系还不错,不像其他邻居在陈家遭难后落井下石,当年红袖套盯陈家盯着紧的时候,麻子他家可没少出力,麻子自己就是红袖套,带着那群人不知道抄了几回陈家。
麻子他家现在最害怕的,估计就是陈家现如今起来了,怕陈家记恨他们家当年做的那些黑心事情。
李双花最看不惯的就是麻子家的,那几年谁家不人心惶惶,就麻子家仗着儿子是红袖套,没少为非作歹,也不顾及十几二十年的邻居情谊,谁家说错点什么话,麻子当晚就带着人过来了。
麻子他娘最恨的就是别人提他们家那些年的事,之前他们家当红袖套多风光啊,连邻居们都要讨好他们家,看他们家过日子。
但这两年不一样了,红袖套都被赶回去上学了,他家麻子这几年也没个正经工作,现在都成走街串巷混日子过的混子,街坊邻居因为当年的事,不跟他们家来往。
她还是厚着脸皮找这些老邻居玩的,也不敢反驳什么,生怕其他人撵她走,唯唯诺诺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李双花冷哼一声,“你家麻子最近干什么啊,前天看见他在街上游荡,你说说,他也不找个工作上上,再这样混下去,哪有姑娘喜欢他。”
麻子他娘鬼眼闪烁,“他有自己的活干呢,孩子大了,我也管不着他。”
她想管也没处管,麻子整天早出晚归,脾气又爆,她这个当娘的一句也说不得。
再有现在工作哪有那么好找,大批知青回城,等着分配的高中生就有一大批知青,哪里轮的到她家那个小学没读完,就跟着那群红袖套跑的儿子。
不过幸好麻子当红袖套那几年,搜刮了不少好东西,都藏好了,够家里吃喝好几年。
这边聊得开心,陈荆柏与陈荆仪也回到了家里。
陈鸿胜与钱文雅都在家,今天市政府休息,陈荆柏敲门时,两口子还以为是谁来了。
谁知钱慧兰拉开门,看见是下乡多年的陈荆柏,以及旁边站着的陈荆仪,当即热泪盈眶。
“小柏。”钱慧兰将视线又看向陈荆仪,“小仪,你们回来了,都瘦了,都瘦了。”
听到动静的陈鸿胜走了过来,“让孩子们先进来,别堵门口了。”
钱慧兰与陈鸿胜都老了许多,两鬓斑白,面容也苍老许多,他们下乡之后,家里肯定也受了很多苦。
陈荆柏与陈荆仪放完行李后,四人围坐在客厅里,都有说不完的话。
陈荆仪坐在钱慧兰身边,紧紧挨着,她抱着钱慧兰的手臂,再怎么坚强的女孩,五年没回家,眼里有泪。
她有些委屈,“阿妈,我好想你。”
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让她很安心。
钱慧兰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小仪,你们都受苦了,乡下是不是比省城苦。”
陈荆仪哽咽道:“还好,不是很苦,我们都能坚持的,而且那边很多好人,我和小柏遇到的都是不错的人。”
陈荆仪把大队长和爷爷奶奶是旧识这件事告诉了他们,钱慧兰与陈鸿胜都很兴趣,认真地听完。
钱慧兰与陈鸿胜对视上:“都是爸妈做的好事,才能回报到小仪与小柏身上,真是多亏了他,要是有机会见到,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们家。”
陈鸿胜肯定妻子的话,这些年他和妻子没有复职,多亏了小柏与小仪从乡下寄来的钱,他们在乡下过得那么苦,却还想着家里。
陈鸿胜愧对妻子,也愧对孩子。
陈荆柏话很少,基本他们说什么就附和什么,陈鸿胜看向寡言的陈荆柏,想到他的耳朵,又担心起来。
“小柏,在那边有人因为你耳朵的事情欺负你吗?”陈荆柏下乡,陈鸿胜最担心陈荆柏的,也是这一点,他怕陈荆柏因为耳朵弱听,在乡下受到别人的歧视。
陈荆仪看了陈荆柏一眼,她知道是有的,刚去的时候,那些人发现小柏耳朵不好,没少骂他。
陈荆柏给了陈荆仪一个安定的眼神,“没有,大家都挺好的,而且我学会了唇语,能看懂别人说什么,基本靠唇语就能看出他们在说什么,很少人发现我耳朵不好。
他没说实话,是因为他不想让爸妈担心,而且他把那些人处理的很好。
钱慧兰:“真的吗?我们小柏那么厉害。”
钱慧兰知道他可能没说实话,怎么会没人欺负呢,在家里的时候,那些调皮的小子就没少因为他们家那情况欺负他们。
但既然陈荆柏都这样说,她总不能抹了儿子的一番心意,孩子怎么说,她就怎么相信。
陈鸿胜也和钱慧兰一个想法。
陈荆仪岔开话题,“我和小柏在乡下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们就不用担心了,而且我和小柏在乡下都处了对象。”
钱慧兰愣住,有些紧张问话,“都处对象了?是当地人吗?还是知青啊。”
谈朋友不要紧,但对象要是当地人,现在他们考上大学回来了,那不是要分开吗?
陈荆仪说:“不是噢,都是知青,他们两个也考上了大学,也是从省城下乡的,改天带他们给你见见。”
钱慧兰喜出望外,“真的?那是得好好见见,你们在乡下能相互扶持不容易,都是好孩子。”
陈鸿胜也点头,他没想到孩子在乡下那么有出息,不声不响就把人生大事搞定了。
陈荆仪又说起刚刚下车的场景,活跃气氛道:“你们都不知道,刚刚在巷子口的时候,小柏他对象喊着要来家里坐坐,半个身子都下来了,还是小柏让她先回去休息,改天有个准备再让她来家里玩。”
听着是个活泼招人喜爱的女生,钱慧兰听着就开心,不过她还是有些不理解,怎么那女孩跟着来了巷口,“真的啊?不过那女孩怎么过来了?来都来了,你们怎么也不让人家进来喝口茶再走。”
陈荆仪解释了一下他们是坐何荷家里车过来的,以及何荷还是她对象小姑。
钱慧兰与陈鸿胜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巧的?而且家里有车,那看起来很不简单了,这年头有车的基本都是大领导。
他们家这条件,能够上人家吗?
钱慧兰的担心一出,陈荆仪立马就说:“阿妈你放心吧,他们都不是这样的人。”
钱慧兰想得比他们远,“那他们爸妈呢?人家爸妈能同意吗?”
陈荆柏不喜欢钱慧兰与陈鸿远觉得低人一等的姿态,这些年他们家处处低人一头的时候太多了,爸妈也从曾经的意气风发变得卑微,他们不应该这样,他们家也不应该这样。
主席说这个时代人人都是平等的。
“爸妈你们不要这么想,我们家也不差,你们都回到市政府工作了,我和阿姐也都考上大学,小荷与苏凛人很好,能教出他们这样的人,他们家里人也不会差的,爸妈你们就放心吧。”
陈荆柏这番话,点通了钱慧兰,她确实不应该这么想的,“是阿妈想错了,你们再给我和你爸说说他们,也说说你们在乡下的事,以前为了省邮票钱,你们也不怎么跟我们讲,现在回来了,就好好讲讲。”
陈荆柏与陈荆仪轮流讲了许多,讲到口干舌燥,讲到钱慧兰想起自己要去买些肉菜,孩子们刚回来,她要好好做一顿,让他们回到家里第一顿吃好的。
家里没有肉,这个点了肉联所也没肉供应了,大清早就被抢完了。
钱慧兰提议,“要不我们去国营饭店吃吧,家里没买肉,不能你们刚回来,就吃素菜。”
陈荆柏与陈荆仪都拒绝了。
陈荆仪:“阿妈,我和小柏都想吃你做的菜了,不去国营饭店了,就在家里吃,就吃素菜也可以啊,我们哪有那么金贵,非得吃肉。”
陈荆柏:“对,我们都很想念阿妈你做的菜。”
他们乐意吃素菜,钱慧兰却不想这样,不过孩子想在家里吃,她也不能违背孩子的想法。
“那我去看看谁家今天买了肉,我去借点或者买点,家里还有一些腊肉,等会儿我一起炒了。”
今年家里平反后,之前不愿意搭理他们的老邻居开始和他们走近。
钱慧兰借好肉很快回来,炒了三菜一汤。
一家人团团圆圆,时隔五年再次坐到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