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洲坚持要去灯塔的那天晚上，苏晚禾其实是不想答应的。
他的情况在那周急转直下。周一开始持续低烧，周二开始疼痛加剧，周三几乎吃不下东西。医院说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病情进展，需要住院观察。但谢临洲拒绝了。
“周四晚上我要去灯塔。”他对医生说，“很重要。”
“比命还重要？”医生问。
谢临洲想了想，点了点头：“差不多。”
周四下午，苏晚禾去他家时，他正靠在床头整理观星设备。那些熟悉的物件：望远镜、星图、记录本、手电筒......被他一件件装进背包。
“你确定要去？”苏晚禾站在门口问。
“确定。”谢临洲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坚定。
“可是你......”
“就这一次。”谢临洲打断她，“最后一次。”
苏晚禾的心猛地一沉。“最后一次”四个字像冰锥，扎得她呼吸都停了一拍。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帮他收拾。
“我来背。”她说。
“不用。”
“我来背。”苏晚禾重复，“你负责走路就行。”
谢临洲看了她一会，最终松开了手。
他们出发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春天的傍晚很温柔，夕阳把云染成粉紫色，海面泛着金红色的波光。但谢临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苏晚禾不得不一直扶着他。
从镇下到灯塔，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们走了四十分钟。到塔底时，谢临洲几乎虚脱，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苏晚禾说。
谢临洲摇摇头，指了指楼梯。
他们开始往上爬。螺旋楼梯又陡又窄，谢临洲每爬几级就要停下来休息。苏晚禾走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背，生怕他倒下去。
爬了十分钟，终于到塔顶。谢临洲一进去就瘫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苏晚禾赶紧给他倒水，但他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对不起......”他喘着气说。
“没事。”苏晚禾擦掉他嘴角的水渍，“你别动，我来调望远镜。”
她按照记忆中的步骤调整设备：架好三脚架，固定望远镜，校准角度......动作生疏，但很认真。谢临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神很柔和。
“好了。”苏晚禾调好最后一个旋钮，“今天看什么？”
“天鹅座。”谢临洲说“还有......织女星。”
苏晚禾凑近目镜。夜空中，天鹅座清晰可见，那个巨大的十字形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熠熠生辉。织女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之一，蓝白色的光芒纯净而耀眼。
“看到了吗？”谢临洲问。
“看到了。”
“那颗最亮的，是天鹅座的天津四。”谢临洲慢慢地是，“距离我们大约1400光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1400年前发出的。”
苏晚禾直起身，回头看他。谢临洲的脸色在台灯下白得透明，但眼睛里映着星光，亮得出奇。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可能来自有一颗已经死去的星星。但它发出的光还在旅行，还在被我们看到。所以某种意义上......它还活着。”
苏晚禾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调整望远镜。
“苏晚禾。”谢临洲叫她。
“嗯？”
“过来。”
苏晚禾走过来，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谢临洲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谢临洲看着窗外的星空，沉默了很久。塔顶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终于说。
苏晚禾的手猛地一颤。
“医生没明说，但我自己知道。”谢临洲的声音很平静，“疼得越来越厉害，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多......这些都是信号。”
“你别说了......”苏晚禾的声音在发抖。
“我要说。”谢临洲握紧她的手，“因为这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苏晚禾，谢谢你。谢谢你陪我看看星星，陪我打球，陪我修灯塔，陪我......走过最后这段路。”
苏晚禾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别哭。”谢临洲用另一只手擦掉她的眼泪：“我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不要太难过。你要继续游泳，继续生活，继续......看星星。”
“我不要......”
“你要。”谢临洲的语气和温柔，“答应我。”
苏晚禾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还有，”谢临洲说，“我给你留了点东西。在我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谢临洲重新看向窗外。天鹅座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像一只优雅的鸟，展翅飞翔银河。
“苏晚禾。”他又叫她的名字。
“又怎么了？”
“那颗最亮的星星。”他指着织女星的方向，“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晚禾星。”谢临洲说，“我刚命名的。”
苏晚禾愣住了。她看着那颗遥远的星星，有看看谢临洲。谢临洲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笑意。
“你......你胡说什么。”她哽咽着说。
“没胡说。”谢临洲很认真，“从今天起，那颗星就叫晚禾星。每次你看到它，就知道我在看着你。”
苏晚禾的眼泪决堤了。她扑过去抱住谢临洲，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谢临洲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别哭了......”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你哭得我都想哭了。”
“那你哭啊。”苏晚禾哭着说，“我们一起哭。”
谢临洲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实：“好，我们一起哭。”
但他们最终都没哭。苏晚禾哭累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谢临洲用手帕给她擦脸，动作很温柔。
“丑死了。”他说。
“要你管。”苏晚禾抽了抽鼻子。
他们在塔顶又待了一个小时。谢临洲的体力彻底透支了，脸坐都坐不稳。苏晚禾扶着他躺下，用带来的毯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睡会吧。”她说，“我守着你。”
谢临洲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浅，很轻，像随时会断掉。苏晚禾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窗外的星空在旋转，灯塔的光柱在扫射，海浪在唱歌。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谢临洲睡着后，苏晚禾拿出手机，对着织女星的方向拍了张照片。照片很模糊，只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但她知道，那就是晚禾星。
她给照片加了个备注：“晚禾星，谢临洲命名，2023年春。”
然后她收起手机，继续守着谢临洲。
夜深了，风大了。苏晚禾把窗户关小了些了些，但留了一条缝，谢临洲说过，他喜欢听海浪声。
她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的星空。
天鹅座还在那里。
织女星还在那里。
晚禾星......也在那里。
永远都在那里。
她想，也许谢临洲说得对。人死活会变成星星，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那她就好好活着，好好记得。
让他在她的记忆里，一直亮着。
像那颗晚禾星一样。
遥远，但永恒。
谢临洲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他睁开眼睛，看见苏晚禾还守在他身边，眼睛红红的，但眼睛坚定。
“醒了？”她问。
“嗯。”谢临洲的声音很虚弱，“我们该回去了，”
“好。”
苏晚禾扶着他起来，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谢临洲走得比来时更慢，几乎是被苏晚禾半扶半抱着下楼的。
走到塔底时，谢临洲回头看了一眼。
灯塔在夜色中静静矗立，顶层的窗户还亮着灯。
“再见。”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灯塔说，还是对别的什么说。
苏晚禾也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扶紧谢临洲，一步一步，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身后的灯塔，光柱还在旋转。
一下，有一下。
像是在告别。
有像在说：我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