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危名下有数套房产,从家里搬出去后,他选了套离公司最近的住。房子虽不大,但他自己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
郑斯宜站在玄关处,好奇地打量着这房子,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周危家——以女友的身份。房子的装修非常简约,一盆修剪得宜的小叶簕竹摆放在客厅里,片片竹影落在米白的墙上,很雅致。
“鞋。”周危把拖鞋摆在她脚边。
她穿上,鞋子大得像船。
他忍俊不禁道:“将就一晚,家里没有女式拖鞋。明天我去买。”
见他仿佛默认自己今晚会住下,郑斯宜道:“我一会儿要回家的。”
刚确定关系就直接留宿他家中,她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
周危从眼睫下瞥了她一眼:“真要回去吗?”
“要的。”
周危问她,“喝点什么?”
“白水。”
他将一杯温热的水放到她手里,温度刚好。
今天还在外面,或者还在家的时候不感觉到有什么,现在这房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人,她后知后觉地有点不自在起来了,抿一口水,还是觉得嗓子干。
“你……”
“阿熠。”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视线飞快地触碰了一下,又分开。
他眉眼一弯,温声说:“你先说。”
“呃。”她清了清嗓子,“你平时回家后都干什么呢?”
周危沉默两秒,他一般到家时间都很晚了,所以大多数会直接洗澡睡觉,平时的话……他想了想,答:“看盘。”
不愧是他。
“……”郑斯宜说,“就这样?”
“差不多。”他笑了下,“你会觉得我很无聊吗?”
“那倒没有。”
只是觉得他强得可怕。
“今晚要不要看点什么?”他换了个话题,按动遥控器切换页面,“电影?还是纪录片?”
她跟他开了个玩笑:“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要不要看盘呢。”
他眉梢一挑:“现在是在晚上。”
“……?”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郑总,该下班了。”他一本正经道,“请切换成恋爱模式。”
郑斯宜笑倒。
两个平时没什么特别娱乐的人选来选去,也不知道看什么好,便随便点了一部高分的纪录片,叫《亲爱的,不要跨过那条江》。
灯光调暗,色彩映入眼。
纪录片节奏很舒缓,记录了一对老年夫妇的日常生活。两人一屋,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他们携手走过几十年的人生,行至暮年,还会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在阳光下牵手散步;丈夫会给妻子送鲜花,别在她的白发上,也在妻子上厕所时,担心她害怕而守在门外唱歌;妻子会按照季节的轮转,将丈夫的衣服整理得整整齐齐。
日子平淡而有味。
郑斯宜本来是端正坐着的,随着放映,她渐渐软下来,背靠在沙发上,头枕着周危的肩。
面前的投影上,姜奶奶轻声说:
“在什么都不懂的十四岁遇见了你,当时爷爷是十九岁……
“因为是个小伙子,我很害羞,扭扭捏捏,躲躲藏藏的。”
……
“我十四岁的时候爷爷来迎娶我。
“在白雪纷飞的时候来的。”
她到周家的时候,也是十几岁。
此地无雪,此刻窗外寒风呼号。
周危的手指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他流畅分明的轮廓被光映得明明暗暗的。
感受到她在动,他微微低了头,轻声问:“怎么了?”
“周危。”
“嗯?”
她伸手想摸他的脸颊,却被他捉住手,放在唇边很轻吻地了一下。
她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女孩儿了,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但此时此刻,她的心仍软了下来。她的眼角微微一弯,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角边:“周危,我好像一直都没问过……为什么是我?”
周危笑了笑,说:“因为恰逢其时吧。”
“怎么说?”
“你还记得,我高考前有次模考考得很差吗?”
郑斯宜努力回想,说:“掉出年纪前十那次?”
“对。”
“嗯……”
周危高中时成绩一直是数一数二的,那次他在重要的模考里面发挥失常,直接掉出年纪前十,挂在三四十的尾巴上,这对他来说,绝对是重大失误。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回家,祁红担心他心里有负担,都没提这件事情,反而是周集说了他几句,说他这次考得不好,下次要继续努力。周危闻言只是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她在一旁悄悄地瞥他,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平静,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思绪。
但,她朦朦胧胧觉得,他好像很不开心。
“那天晚上,你安慰我。”周危眼角弯了弯。
那晚他们在书房里学习,看似与往常别无二致,但气氛却是从未有过的沉凝,像一片静默的海。
他能感觉到她心神不定,时不时看他。他知道她的小动作,但他无暇顾及,因为他从来没考过那么差,心情很不好,但是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状态不好,怕一开口就泄露了真实的状态——好在他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他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
她写完作业,离开书房前,脚步却顿了一下,回头看他。那双向来胆怯害羞的眼睛,直直地、认真地注视着他:“偶尔一次不尽人意的结果没什么的。”
他一愣。
下一秒她踮起脚,很轻地抱了一下他,手掌在他背上轻拍着,说:“心里难过的话,也不要憋着。我们都在呢。”
少女的声音有点结巴,也有点发抖,主动拥抱他的动作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说完,她自己很不好意思地、飞快地退后,脸红红的,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扭头跑掉了,动作灵巧得像一只小鹿。
慌乱的脚步声渐远,他站在门边,眨了眨眼,片刻后,轻笑出声。
她会时不时给他带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或者制造一些小惊喜,努力逗他开心。有次他在书本旁边发现了几块软糖,学校小卖部最近新上的品。他见她吃过几次。
他拆开包装吃掉了,草莓味的。
余光瞥见,她在偷看他。
在那之后,他的书桌上总是会出现几颗糖,他全部都收下。他其实不太爱吃糖,但这款糖果还挺合他的口味。
某晚,他的桌上没有糖。
她趴在桌上写作业,肉眼可见地低气压。
他过去,把她的头扶正:“眼睛不要了?”
她“哦”了一声,坐直,目光有点闪躲。
两人一如既往地安静学习。
过了会,他开腔:“今晚我没有糖了吗?”
“啊……这个,那个,呃,我今天去的时候已经卖完了……”她声音越来越小,“你喜欢吃这个吗?”
他对她笑了笑,说:“喜欢。”
第二天,他桌上多了好多糖,比平时多得多。
她望着他笑,眼睛弯得像月牙:“今天我去得最早,每一种口味都买到了哦!”
他忍俊不禁道:“要蛀牙了怎么办?”
“那你不要一次性吃那么多呀。”
他好脾气地应:“好。”
过了会,她轻轻戳了下他的臂弯,他抬起眼,对上她有点忐忑的视线。
她问他:“周危哥,你现在心情好一些了吗?”
其实他的心情在那晚过后,就平复得差不多了,不过是一次考试而已,并不能代表什么,他清楚自己的水平。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却变得异常地好,一颗心像泡进了蜜水里,甜丝丝的。
十八岁的周危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好很多了,谢谢阿熠。”
三十岁的周危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也因为你很好。”
所以他爱她。
爱本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小概率事件。
命运安排他遇到她,爱上她,一切不早不晚,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