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不自觉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她睡得倒是挺香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穆桢出去一趟就被游礼警长给背了回来,更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警长的表情很微妙,看似很无奈,又有一种欲言又止。
陆钊的说法是,穆桢晕倒是因为低血糖。他一边调整输液速度一边漫不经心地补充:“看起来她最近压力很大,加上饮食单调不规律,身体吃不消了。最好做一次全身体检查一查。”
西泽没吭声。
他见过低血糖晕倒的人,通常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可穆桢被送回来时,呼吸平稳,脸上似乎是被太阳晒出的红润,倒像是睡着了。
她和游礼警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思索间, 床上传来些许动静,西泽看过去,“你醒了。”
穆桢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后聚焦在西泽脸上。
“西……塔?”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困惑,仿佛看不清面前的人。
西泽皱眉:“我是西泽。”
穆桢眨了眨眼,随后抬手揉了揉太阳xue ,似乎这会儿才看清楚面前人的脸,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抱歉,头有点晕。”
“我这是怎么了?不是在……咦?我之前是在干什么来着?”穆桢摸了摸自己的头,疑惑地回看西泽,又发现自己的手上扎着针,举起手问西泽,“我晕倒了?”
西泽点头,“陆医生说你是低血糖,所以给你加了些营养剂。”
只见她敲了敲自己的头,似乎在头疼。西泽试探性询问:“你不是出去吊唁西塔的吗?怎么会被游礼警长背着回来?”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西塔怎么了?”穆桢瞪大眼睛,仿佛错过了什么,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
西泽歪歪头,“你不是知道吗?西塔因为急病去世了。”
“他去世了?什么时候?”
“就在昨天凌晨。也是奇怪,昨天你无缘无故晕倒了,今天你又无缘无故晕倒了。”西泽把发生在穆桢身上的怪异之处都提了出来,虽然她确实进入监狱以后也经常遇到怪事,比如产生幻觉两次把自己的休息室给轰了。
不过,西泽有点怀疑是不是穆桢不满意住的地方所以故意的,但看她的表现又实在不像。
“我不记得了。”穆桢依旧一脸迷茫,“你说是游礼警长带我回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的话,就只有警长清楚了。”
陆钊推门进来,正对上穆桢迷惑的眼神,他看了眼滴完的点滴,上前询问:“怎么样?有没有头疼或者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头有些疼。”穆桢点头,“好像记忆也有些模糊。陆医生,我的脑子不会出现问题了吧?”
陆钊帮她拔完针,叮嘱:“这几天注意休息,我建议你过段时间来我这里做一个全身检查。”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穆桢一边穿鞋子,一边问。
陆钊点头,“对了,你还没吃饭的吧?你饮食不太规律,这样下去只会影响身体。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
三人一起朝食堂走去,走到一半,穆桢停下脚步。
陆钊回头:“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穆桢挠挠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虎牙露出来,倒是有些娇憨。
陆钊温柔一笑:“有什么事还是得先吃饭再说。”
饭吃到一半,穆桢听到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
“怎么不见那个SSS级了?以前不是天天形影不离跟着这个警员的吗?”
“是啊!难道是犯错了被关禁闭了?也没听到消息啊!”
“我记得穆桢今天申请出去了吧!特殊监管协议不包括把犯人一起带出监狱,可能被关回去了?”
西泽看到穆桢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夹菜的筷子顿住了,突然意识到可能穆桢忘的就是商震麟,他赶紧说:“你先去。”
与此同时,陆钊的声音也响起:“不急,吃饭完再去。”
话音刚落,穆桢的呼叫装置已经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把筷子“啪嗒”一声拍在餐盘上,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我先去。”她来不及收拾餐盘就要往外冲。
“陆医生。”穆桢挣开他的手,解释道:“商震麟的情况不一样,说不定他会因为生气毁了整间囚室。到时候无法善后。”
西泽已经跟着起身:“我跟你一起。”
两人匆匆离开食堂,身后传来陆钊无奈的叹息。
走廊的壁灯因为脚步陆陆续续亮起。
警报声一刻都没有停下过。
“你忘记把他放出来,他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西泽停在专属于商震麟的牢房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响声,可以预见里面被毁坏的状况,“这已经不是普通情绪波动了。”
穆桢正忙着打开门,抿着唇顾不上回答,脸上滴下几滴汗水。
三重门打开,穆桢刚一露面,里面就掼出一个黑影,朝着身后的西泽砸去。
“西泽小心!”
穆桢提醒得及时,西泽连忙贴墙而站,东西粉碎在脚边,他低头一看,身体都颤抖了一下,那是半截被硬生生扯断的镣铐。
怎么回事?商震麟连监狱特制的电磁镣都扯断了? !
再早之前被商震麟暴打的画面涌到眼前,让他再也踏不上前一步。
“商震麟!”穆桢厉声喝道。
牢房深处的身影骤然僵住。
男人缓缓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皮肤因为生气而涨红。他的眼睛在看清穆桢的瞬间,眨了眨。
委屈。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说不尽的委屈,仿佛刚才暴怒拆墙的根本不是他。
穆桢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近:“冷静下来了吗?”
商震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的拳。指关节处皮开肉绽,形容可怖。他又抬头看穆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西泽在门口看得心惊肉跳。他见过商震麟发狂的样子,比野兽都要恐怖,想一想都能全身颤抖。他悄悄往后挪了几步,只想离暴躁中心更远一点,一点点一点点,一退就退到了二门关卡前。
距离拉远,被威压震慑的影响就小了些。西泽想,面对穆桢,这个男人乖得像条被驯服的狼。
他看见穆桢伸手,轻轻擦掉商震麟脸上的血迹,声音平静地问:“为什么发脾气?”
商震麟的睫毛颤了颤,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他指向墙壁上的钟,“你说过来接我,但一直没来。”
穆桢垂眸,他找不到她,自然只能靠发脾气传递信号。
“抱歉,是我食言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去外面之后不知道怎么的晕倒了,在医务室那边输液,醒来就忘了。”
“晕倒了?”商震麟的手抓住穆桢的手臂,上下打量她,“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手腕、腰侧,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西泽从未见过这样的商震麟,他现在焦躁、紧绷,却又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
“陆医生说是低血糖,小毛病,没关系。”穆桢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走吧,我们先回我那边的休息室,这里你不能待了。”
商震麟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权衡她话里的可信度。
西泽屏住呼吸,生怕下一秒这个男人就会暴起掐住她的脖。毕竟他见过太多囚犯伪装温顺的假象,最后都以血腥收场,而商震麟更是SSS级的囚犯。
但他忘了,商震麟想要杀一个人,并不需要表现假象,一根手指头就可以。
可商震麟只是沉默了几秒,随后松开了手。
“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甚至主动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她身后,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西泽瞪大了眼睛。
直到看着穆桢和商震麟回到休息室,西泽的震惊还是没有散去。
在他知道SSS级罪犯商震麟破天荒的申请特殊监管协议的时候,就已经掉了一次下巴,但没想到今天更是直面穆桢驯服商震麟的现场。
穆桢手里有一把刀啊!西泽心里不禁想。
休息室的门关上后,穆桢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她甩开商震麟想要握上来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你闹得太过了。”
商震麟扯了扯嘴角,指尖抹过眉骨的血迹,随手蹭在裤子上。
“不过一点血,就能让监控室那帮人吓得手忙脚乱。”他丝毫不在意,“值了。”
“这是一点吗?”穆桢瞪他一眼,径直走到柜子前,翻出医药箱摆在桌面上。
“手伸过来。”
商震麟乖乖坐过去,伸出右手,贴着穆桢的身边,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手伤成什么样子,他问:“你真的晕倒了?”
穆桢顿了顿,拧开碘伏的盖子,将药液倒在他手上,紧紧扯住他因疼痛刺激下意识想要缩的手掌,哼一声:“现在知道痛了?演戏而已,你做得这么真实干什么?”
看他低下头,似乎在反省,穆桢缓和了语气。
“我倒不是晕倒,后面累得睡着了而已。游礼怀疑我了,他在外面问我是不是九年前你的同伴,我只能装晕。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把我背回来了,现在也没来追问我。”她语气平静,“但我得准备好应对之策,第一步就是让他相信,我的记忆也被污染了,就像监狱里的其他人一样,只是存在滞后性。”
商震麟低头,注意到穆桢手背上的针孔,伸手去碰,“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
穆桢手上包扎的动作不停,“营养剂罢了,对身体没坏处。陆医生说我是低血糖,饮食不规律导致的。可能是在地下基地的那几天,精神紧绷加之吃的都是面包牛奶,确实有些吃不消。”
“下次别用这种办法。”
穆桢挑眉:“你怕我玩脱了?”
商震麟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而且他们会给你注射什么,你也不会知道。”
“那你就让我看到你受伤的样子?”穆桢重重打了个结,勒紧了伤口,让商震麟忍不住皱眉。
她点在商震麟紧皱的眉间,一字一句道:“别忘了你已经签了卖身契,现在你整个人都是我的,受伤也需要经过我的同意,知道了吗?”
对方不说话,穆桢再次重复最后一句:“商震麟,你知……”
回答她的是商震麟热烈的怀抱,怀抱很烫,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穆桢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脖颈处脉搏的跳动,急促又有力,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她任由他抱着,手指拍了拍他的背。
“你还没回答我。”她轻声说。
商震麟低笑了一声,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我的一切都是主人的。”
次日晨会上,穆桢又一次站起,翻开记录本,声音平稳地汇报:“甲字楼负子层近期巡查无异常,新入犯人记录已归档,汇报完毕。”
游礼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已经是她在晨会上第三次重复同样的内容。
会议室里,其他狱警交换着眼神,有人小声嘀咕:“穆桢警员是不是太累了……”
话未说完,她突然顿住,眉头紧锁,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游礼缓缓抬眸:“西塔怎么了?”
穆桢摩挲着记录本的边缘,眼神短暂地涣散了一瞬,随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抱歉,我……记错了。西塔已经去世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自我怀疑的惨笑,“我最近总是……搞混一些事情。记忆力也大不如从前了,真奇怪。”
游礼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会议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穆桢点头,垂下了眼睫。
办公室里,游礼递给她一杯热茶。
“最近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像是普通的关心。
穆桢捧着茶杯,热度从杯壁传到指腹上,目光落在茶水上浮动的热气上:“不太好,总是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然后被吓醒,再之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梦到什么了?”
她沉默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过后泄气地摇头:“记不清了,只觉得很吵,总觉得有人在追杀我。”
“我早就说过人的好奇心别太重。”游礼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声音温和,“负亥层的诅咒不是传说,你得上心,不可以再去那边了,知道吗?你一个人孤苦无依来到这里,我跟方池舟的关系多少也算是认识,本来想着好好照顾你,但你总是不听劝。以后好好在监狱上班,别总想那些有的没的。知道了吗?”
穆桢喝了一口茶,认真点头,“我明白了。”
“西泽说你记不清在监狱外发生了什么?”
“是,醒来之后就觉得很奇怪。”穆桢放下杯子,“警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出问题了啊?”
“如果放心不下,就去陆钊那里做一个全身体检,咱们监狱设备都是顶尖的。”
穆桢点点头。
游礼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继续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是这样的,西塔不在了,他的正亥层如果没有人管的话,我想申请暂时接管西塔负责的犯人。”穆桢看着游礼的脸色,补充了一句,“在新的警员调来之前。”
游礼抬眸看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你和西塔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他也算是帮过我吧,人也很亲切。况且,也许我忙一点,也能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说不定晚上就能累得睡着了。”穆桢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xue ,露出一个苦笑。
游礼注视她片刻,忽然笑了:“可以。”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权限卡推给她:“这是临时权限卡,能够抵达西塔的正亥层。毕竟是暂管,我就不录入系统了,你用权限卡一样可以进入。”
穆桢接过卡片,手指摸索着权限卡上印刻的花纹,嘴角勾了勾。
计划第一步,完成。
当晚,穆桢以例行检查的名义进入了雷恩的牢房。
雷恩正坐在墙角,用一块碎石在墙壁上刻着复杂的公式。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抬:“今天状态良好,没有任何异常。”
穆桢反手锁上门,声音压得极低:“雷恩。”
雷恩的手指猛地顿住。
“穆桢?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穆桢找个了个地方坐下,“西塔死了,我申请暂代管理正亥层。”
“西塔……他死了?”雷恩还有些难以置信,这几日时不时有生面孔进行巡查,但也没人跟他们解释发生了什么,虽然那天确实发生很多事。 “他是因为蚀骨才死的?”
穆桢眼睛一亮,靠近雷恩,“你记得蚀骨?”
“为什么不记得……”雷恩一顿,似乎猜到了什么,“没有人记得了?”
穆桢点头,“他们删了所有记录,犯人和警员们的记忆也被清洗过了。但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比较特殊。”雷恩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有一只耳朵听不见。”
穆桢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他们用了声音……”
说到声音,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陆钊办公室里的声波治疗仪,那时她就在猜隐蔽的线路似乎是在向整座监狱输送声波。
“他们用声音洗脑。”雷恩道。
“频率应该就是你之前给我看的声波图形,432赫兹,配合一定的条件,能干扰大脑海马体的记忆固化。”
穆桢若有所思,“所以蚀骨的存在被抹除了,西塔的死因被篡改了,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某种指令?”
“不完全是。”雷恩摇头,“声音只是媒介,真正的核心是某种能量,但目前我不知道是什么。很大概率是幕后之人用另一段捏造的记忆片段覆盖现实片段,而声音则是让大脑接受这种篡改的……润滑剂。”
穆桢知道自己没有被洗脑的原因是声音洗脑的时候她压根就不在这个时空,等她回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而商震麟,他一个SSS级的存在,估计一般的东西对他没有效用。只不过穆桢也想不通,为什么游礼那边直接就略过对商震麟的探究,就不怕他跟自己说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难不成他们还有后手不成?毕竟商震麟在监狱里待了九年,那些研究员在他身上做了什么,她不知道。
还有,那天游礼特意在自己面前提起九年前的事情,是在暗示什么?
突然想到什么,穆桢看过去,问:“雷恩,你愿意跟我合作的原因是什么?”
雷恩呵呵一笑:“大概是……想帮那些惨死在火灾里面的同伴们报仇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耳后延绵到后颈的那块被烧伤的疤痕,“他们以为烧掉孤儿院就能封住悠悠众口,可惜啊……”
“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比他们想象的更顽固。”
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瞬间噤声。
“时间到了。”她站起身,声音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冷静,“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再来检查。”
雷恩点点头,在她转身时突然低声道:“小心游礼。”
穆桢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走廊上,穆桢迎面撞见了游礼。
他站在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似笑非笑:“这么晚还在巡查?”
穆桢面色如常:“第一天接手正亥层,我想多了解一下犯人的情况。”
游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道:“看出来牢房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正亥层的犯人要比负子层听话得多。”
游礼轻笑一声,将文件递给她,“确实,毕竟你那里有一个不服管教的商震麟。今天还差点拆了整间囚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