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桢过来的时候,游礼早就不在了,听其他警员说是有什么紧急事,一脸阴沉离开的。
可能是伪造的报告起作用了。她不禁想。
听到商震麟问起13层,穆桢又想到当时的画面,她将如螺旋缠绕的锚点装置和禁区的门需要密码打开的事情都一一告诉他,“我特意去记了罗伊输入的密码,但当时我不敢贸然行动,毕竟我们当时把禁区炸了,他们改密码也很正常。如果密码错误引来议会的人注意,就会打草惊蛇。”
说着,她脸上的表情凝重,“商震麟,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开启那扇时空之门的关键点就是要杀掉一定数量的人?”
商震麟摇头又点头,自嘲地笑笑, “很多时候我都是处于被囚禁的状态,监狱建立很久之后,我才偶尔有一些时间出来,就是现在的放风时间。或许我应该知道很多事情,但我忘记了。”
他指着自己的脑子,“很大概率是因为注射过太多奇怪的东西,记住的有限。”
现在他的记忆就是被虫蛀过的书页,漏洞满满,但好在,他始终不曾忘记过穆桢。
“但你知道那扇门,你甚至还提前告诉我一定要打开门。”
“因为你只有打开那扇门,我们才能相遇。”商震麟笑得温柔,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才一直反复记住。”
可她一开始从来没告诉过商震麟自己是穿越而来的……等等,穆桢猛地凑近商震麟,“我是不是还会穿越第二次?”
“你真聪明,我的主人。”他摸上她的脸,知道她想要问什么,“正好,你告诉了我密码,而我恰好没有忘记。”
这真是意外之喜,穆桢反握住他的手,追问:“所以密码是……”
“还是原来的。”商震麟微笑,“他们太傲慢了,甚至笃定不会有人能闯进去,从不修改自己设定的初始密码。”
竟然真的没有修改密码,穆桢还真是没有想到。
“但他们还是加了一段秘钥。”商震麟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提醒他,他使劲回忆,却想不起来,“有一个人,应该也是警员,他的纹身就是秘钥,但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纹身?”穆桢点头,“我会留意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陆钊医生。
他看了一眼病历,告诉穆桢,“游礼警长下了指示,犯人商震麟还需要在这里待上三天,以便后续观察。”
穆桢和商震麟对视一眼,竟然还需要三天。
“好,我知道了。”但穆桢没有多问什么,多说多错。
和陆钊一起走出病房,对方拧着眉与穆桢说,“商震麟的情况不算太好,可能是早期药物滞留反应,体内的毒素排不出去,就会影响神经。这段时间他频繁失控,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陆医生,商震麟体内怎么会有药物毒素呢?”虽然她知道真相,但想要看看陆钊那边知道多少。她记得陆钊曾经说过,他在百克切克工作了十年,九年前的百克切克还只是一个平和的小镇罢了。那么他一开始是为谁做事?他也是切克百克小镇的居民吗?
陆钊神情一僵,默默将病历本合上,“都是血液分析的结果。”
见他不准备多说,穆桢也不打算追问,陆钊看起来是在提醒他,最好不要扯下这块朦胧的纱。
“好的,多谢陆医生提醒,那我就先走了。”
陆钊喊住她:“穆桢,等有时间就过来做一次体检吧。你今天看起来也没有睡好。”
穆桢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眼下,昨天从负亥层回来,确实是一直没有睡着。现下的状况肯定是挺糟糕的。
她笑着应下。
与陆钊告别,穆桢盘算着在找到拥有秘钥的纹身之人之前,她不能擅自行动了,正好趁此机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
深夜,一道黑影走向几乎无人踏足的医疗废物处理间。
打开的灯光忽明忽暗,他低啐了一口,“早就让他们来修一修。”
随后,他戴上防毒面罩,拉好防护服,确认身上没有一处缝隙,这才熟练地打开第二道门。
满室的植物,终于开花了。
它的花瓣不是向外舒展,而是向内蜷缩,如同握紧的苍白手指,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色。
黑影掏出一支喷枪,对准天花板上的根系,喷出不知名液体。
几分钟后,花瓣宛如呼吸一般,收缩舒张间,花苞中喷出一团团淡蓝色的雾。
准确的说,那不是雾,是数以万计的孢子,轻盈如尘,却带着令人眩晕的甜腥味。它们顺着每一个能够钻出去的缝隙飘散,像一场无声的瘟疫,渗入每一寸空气。
看着飘散在空气中的蓝雾,黑影满足地笑了笑,刚准备转身走出去,却忽地感觉胸口一疼。
他低头,一条手臂粗的茎杆正缓缓往后退去,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自己遭遇了袭击,人就已经轰然倒地。
无数茎杆爬了过来,转瞬间就将黑影尽数覆盖,血流了一地,抖动的团雾越来越多。
--
当晚,监狱的通风系统里飘出了淡蓝色的粉末。
熟睡的夜晚,无人知晓一场浩劫,直到第一个犯人开始尖叫。
清晨,穆桢正在做日常巡视的前期准备,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嘶吼。她推开门,迎面撞上一个双目赤红的警员,对方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椅子腿,木刺深深扎进掌心却浑然不觉,血滴了一路,嘴角流着涎水,看起来精神就很不正常。
“杀人了……他们杀人了……”他喃喃自语,突然朝穆桢扑来,“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我要杀了他!”
穆桢侧身闪避,反手一记肘击砸在对方后颈。警员软倒在地,但走廊上更多的骚动声正在逼近。
广播里响起了通知。
【请所有警员戴上防毒面罩!重复一遍,请所有警员立即戴上防毒面罩! 】
穆桢一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退回了休息室,找出防毒面罩戴上,一路跑出警员休息大楼,准备进入甲字楼。
紧急小组再次出动,每个人脸上都罩着防毒面罩,身上背着半人高的水箱。
“这是在……”
“空气里出现了不明物质,有些像植物的孢子,这东西似乎会致幻。”有人走过来,给穆桢解释,是个女生。 “他们要去做处理,水箱里背着的应该是相关的试剂,可以杀死那些孢子。”
“你是?”同样戴着防毒面罩,看不出谁是谁。
那人伸出手,“我叫夏利音。”
“穆桢。”穆桢回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甲字楼的女警员。”
“嗯,甲字楼是有些性别歧视在的。”对满不在乎地笑出声,配合着前面一句话,活像阴阳怪气,“不过,我就是要证明我能够胜任甲字楼的工作,所以申请调动过来了,我原本是丁字楼的警员。刚升了SS级。”
只有B级的穆桢默默在心里呵呵了两声,她这个走后门又被人拿去送死的特例,就不要跟面前的励志小姐姐比较了,容易伤自尊心。
“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号了,能够把甲字楼唯一的SSS级犯人管得服服帖帖,你虽然只有B级,但相当有本事。”夏利音竖起大拇指。
穆桢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面罩,“对了,还没问过你,你过来是负责哪一层?”
“正亥层。”
她的心咯噔一下,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监管者,她还没有找到那个纹身人拿到秘钥!这就麻烦了!
正思索间,不远处传来嘈杂声,两名没戴面罩的狱警扭打在一起,穆桢惊骇,只因其中一人的手指已经抠进了对方的眼眶里。鲜血顺着脸颊滑落,可受伤的狱警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疯狂地嘶吼着:“他在看着我!他在看着我!”
夏利音低声道一句:“糟糕!”
看着拔腿就冲出去的夏利音,穆桢站在原地没有动,以她的身手,只会成为被害者,还是不要添乱了。
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立刻就往甲字楼冲去,希望雷恩不要出事!
甲字楼里的犯人因为被关押着,就算产生了幻觉也无法逃出,每个人的状况不尽相同。
穆桢来到正亥层,蓝色粉末沾在透明的面罩上,随着走动越来越浓密,像一场蓝色的雪覆盖住视线。她抬手擦过这厚重的东西,在指尖细细碾碎,一切怪异的蓝色都让穆桢想到了逆生长植物。
或许她找对了这孢子的源头。
她看向牢房里静静坐着的雷恩,他与其他暴动的犯人不同,没有任何自虐和暴躁行为。
“雷恩!”
穆桢敲了敲观察窗,但雷恩依旧一动不动。
穆桢没有贸然打开门,而是透过观察窗看着房间内的雷恩。
他的双眼无神,嘴角却带着笑,似乎在经历一场愉悦的幻境。
见此情景,穆桢深知暂时无法将雷恩唤醒。既然如此,只能去毁了那株植物了。
她转身就跑。
夏利音处理完两名警员的冲突,又打晕了几个受影响的警员。喘息之际,刚巧看见穆桢风一般地从甲字楼冲出来,对她的喊声充耳不闻。
正巧展宇的紧急小队派了人手过来支援,夏利音也没多寒暄几句,追在穆桢的身后而去。
这些孢子来源于逆生长植物是无疑的,穆桢认为绝对是人为促使,但背后的原因不得而知。议会这群人到底要做什么,竟然弃整座监狱的工作人员和犯人于不顾,堂而皇之地搅起暴动?
她逆着人流而奔,因幻觉而发狂的警员被赶来的紧急救援小队队员打晕带走,穆桢来不及多看,循着记忆来到医疗废物处理间门前。
本就戴着防护面罩,穆桢不需要再多做准备,她毫不犹豫地打开门。
门一开,穆桢就知道有人来过,头顶的灯管依旧是接触不良的状态闪烁着。
浓稠的蓝色雾气将视线变得模糊,穆桢隔着衣物擦了擦面罩,缓步走了进去。第二扇门大喇喇地开着,透过明明灭灭的灯管,一眼就看见了留在地面上的血迹。
一件被撕扯成碎片的防护服躺在地上,似乎曾经有人穿着这件防护服来到了这里。但是,人呢?穆桢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仔细通过模糊的面罩辨认出人来过的痕迹。
然后她发现了地上没有被消化完全的碎肉。
穆桢后背一阵发凉。
她不是没有领教过这植株的厉害,就在九年前她帮罗伊取样本的时候,就已经遭遇过袭击,当时还用爆能枪轰了它一个碗口大的焦黑。
穆桢抬头,辨认出那经历九年的发展,快要修复完全的疤痕。
她蓦地想到一个奇怪的事,如果茎杆会袭击人,那么在自己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它竟然没有攻击自己,这是为什么?就连现在……自己已经站在了防护服之前被攻击的距离,它也不为所动。
“穆桢!”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传来,“这些都是什么?!”
穆桢猛地转头,“别过来!”
话音落,一条手臂粗的茎杆从地面弹射而起,如鞭子般抽向夏利音。
“这是……什么鬼东西!”夏利音反应极快,手起刀落,将茎杆斩断,惊魂未定地看着穆桢。
“孢子的源头。”穆桢指着那绽放的花朵。花苞足有拳头大,白色的花瓣一张一缩,内部涌动着幽蓝色的孢子。每次犹如呼吸的张缩,伴随着大量粉末喷涌而出,它们飘散在各个角落,扩散至整座监狱。
夏利音并没有来得及发出更多疑问,茎杆破空袭来,尖锐的末端直取她的咽喉,这是要一招毙命。可她作为SS级能力者,也不是随意被拿捏的。
只见她猛地后仰,茎杆堪堪差着一丝丝距离从下巴划过。没有犹豫,夏利音反手挥刀,寒光一闪,茎杆断口喷溅出黏稠的汁液。
但植物没有痛觉。
更多的茎秆从地面、墙壁、天花板同时窜出,连接着密匝如森林的根系晃动着,像一张收紧的绞索网。
夏利音侧滚翻躲过第一波穿刺,靴底碾碎了几根细小的触须,黏液沾上鞋底,塑胶鞋底竟然开始融化,化如胶液黏在地上,拉出一串丝。
“操!”她骂了一声,战术/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唰地削断两条缠向脚踝的藤蔓茎杆。
孢子雾更浓了。
视线变得模糊,就在夏利音伸手抹去防护面罩上的孢子粉末时,一根藏在角落里的茎杆突然刺向她的心口。
穆桢猛地扑过去,拽着她滚到一旁。茎秆擦着她们的发梢钉入墙壁,竟将混凝土捅出一个窟窿。
“你……”夏利音惊魂未定地看向穆桢,她十分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就在穆桢扑过来的瞬间,她扭头看见那根茎杆竟然硬生生转变了方向,“它们为什么不攻击你?”
就好像,在避开穆桢一样。
穆桢也发现了这一点,但无法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夏利音卷起的袖子,那里有一道陈旧的伤疤。
排除一个。
“我们得把花苞给烧了。”穆桢低声说,转移了话题。
霎时,身后却传来更多嘈杂的声音。
两人一起回头,竟是一群双目赤红的警员,嘴角挂着涎水。他们的制服歪斜,有人手里攥着电击棍,有人提着镇静剂喷射器,这些本该用来镇压暴动的武器,此刻全部对准了穆桢和夏利音。
“糟糕!”穆桢低咒一声,一定是幕后之人驱使他们过来的。
她和夏利音对视一眼,同时后撤半步。面前的人是同事,他们不能下杀手,但也不能放任身后的植株继续释放孢子。
“别先把人打晕再说!”夏利音顾不上其他,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穆桢侧身避开其中一个警员挥来的电击棍,反手一记手刀劈向他后颈。可本该昏厥的警员却只是晃了晃,再度扑来。
孢子似乎增强了他们的痛觉抗性,穆桢想到那个被抠眼珠的同事,心里一阵森冷。
“没用!他们感觉不到疼!”夏利音一个翻滚,一枪打落警员手中的镇静剂喷雾器,气体从罐内溢出。
歪打正着,镇静的气体让几名警员的行动受了些许限制,僵硬了不少。
饶是如此,因为不能伤及无辜,两人还是被迫退出了处理间。
“那些人,不管了吗?如果放任他们在那里,一定会被那个怪物植株杀死的。”夏利音拉住想要离开的穆桢,拧着眉。
穆桢叹了口气,把夏利音一推,“你去叫人来支援,我去救他们。”
“那你小心。”夏利音点头,快速离去。
植株不会伤害穆桢,这是两人都知道的事,自然是她留下来最好。
处理间的门再次开启,穆桢看着正呆呆走向植株的警员们,呼吸变得沉重。
那株植物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藤蔓如毒蛇般昂起,却在即将触碰她的瞬间迟疑了,仿佛在辨认什么。穆桢趁机冲向最近的一名警员,拽住他的腰带往外拖。
“啪!”
一根藤蔓突然缠上她的脚踝。穆桢的心脏砰砰加速跳动,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藤蔓只是轻轻绕了一圈,随即松开,甚至推着她往门口挪了半米。
它真的不攻击她?
这个认知让穆桢毛骨悚然。
当穆桢拖出第三个人时,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穆桢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连续高压状态,加上睡眠不足,又经历了一些打斗,让她的肌肉像灌了铅。第四名警员体型魁梧,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拖动。
藤蔓突然缠住那名警员的腰部,轻松地将他“递”到穆桢面前。
“你……到底是什么?”她盯着微微摆动的藤蔓,声音发颤。
救援小队赶来时,穆桢正跪在地上喘气。
展宇带着队员冲进来,不知是不是想到了新的办法,天花板上的喷水装置瞬间开始撒下水花,通过了防毒面罩的滤芯隔离,穆桢闻到了刺鼻的气味。
藤蔓如潮水般退去,绽开的花苞碰上水珠,竟开始迅速枯萎,空气里的孢子浓度瞬间下降,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你没事吧?”展宇伸手想扶她,却被躲开。
一身湿漉漉的穆桢撑着膝盖站起来,指向角落:“他们需要急救。”
展宇的目光在她和受影响的警员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什么也没说。
现在穆桢心里想的是,不止她一个警员发现了这个植株,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它。那么议会的人应该如何应对,会采取什么行动?
医务室里人满为患,穆桢去找商震麟时,路过瞟了一眼,几乎都是受伤的警员。不过她没想到西泽也在其中,露出的手臂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医生正在给他缝针。
穆桢的脚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倒回来,定睛一看,在西泽的手臂上,赫然一个黑色的纹样,离得有些距离,她没有看清。
“西泽?你受伤了?”
穆桢掩住内心的激动,走向西泽。
他瞥见穆桢,默默点头,“一点皮外伤。”
靠得近了,穆桢终于确认,西泽不戴手套的另一只手臂上,确实是一个纹身。
此时他正坐在诊疗床边,任由医生缝合伤口。
“怎么弄的?”她指了指他的伤口。
西泽沉默了一瞬,才道:“拉架的时候被同事误伤的。”
他的语气平静,但穆桢没有错过他肌肉那一瞬间的紧绷,他在警惕。
穆桢状若无意地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床头的绷带卷把玩:“刚才真是够乱的……我们在医疗废物处理间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植株,那些让人产生幻觉的东西就是它释放出来的,你听说了吗?”
西泽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额头上密布汗水,“我刚刚听说了。我在百克切克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在撒谎。
穆桢十分笃定,他太过淡定坦然,反倒显得虚假,连惊讶都没有。不像旁边正在治疗的医生,耳朵都要竖成长耳驴了,这才是正常不知情的人应有的反应。
视线扫过他的纹身,她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什么时候纹的身?还挺特别的。”
西泽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