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穆桢还是睡在了病房里,无他,只不过是特殊监管协议需要而已,并不是因为商震麟的要求。
没错。
当然了, 她睡床,商震麟睡沙发。
只不过醒来的时候,看见床头趴着一个人的第一时间,穆桢差点就一枪崩了对方的下意识冲动,让商震麟委屈了好久这件事按下不表。
放着商震麟继续在病房养伤,穆桢去找了游礼。
她还记得摔在地上抬头看见游礼的时候,自己竟然还觉得庆幸。大概是知道游礼会把这件事压下去,所以在治疗结束后没收到游礼的询问,穆桢也觉得正常。
办公室内的气压很低, 游礼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一脸肃然。
“警长。”
从穆桢进来,游礼就呆坐着,目光空洞地盯着手中的文件,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她忍不住开口唤他。
游礼看见来人是穆桢,脸上的表情才如冰冻融化般松懈下来,又仿佛冻久了有些僵硬,他疲惫地揉揉眉心,指着沙发让穆桢坐。
她站着没动, “警长,我来是想问西泽的后事要如何处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游礼当晚与典狱长通话后,一个人在办公室枯坐了一夜。
穆桢点头,虽然那份公告里面没有提到黑雾人和西泽死亡这件事,但她在这里待得足够久,已经知道游礼话里的意思,于是她表现得十分符合一名成熟警员的调性,“我知道监狱有自己的顾虑,避免造成恐慌,所以只能隐瞒真相。”
游礼突然笑了,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得令人不适。
“是啊,顾虑。你终于懂了这两个字背后的意义,也不算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穆桢,“但是,西泽跟了我五年,最后连个像样的死因都不能有。”
窗玻璃映出他的倒影,穆桢看到他的手指紧紧攥住,骨节发白。
他在愤怒?因为西泽的死?
穆桢眯起眼。
九年前的游礼,很明显对议会十分忠诚,冷静自持,只按照命令做事。可现在的他……
“警长,西泽的后事要怎么处理呢?”穆桢又问了一遍。
她不想纠结游礼如今的心境,是为了缅怀可惜西泽的逝去,还是对议会的信任崩塌,这都不是她该考虑的。游礼在她这里,目前是敌非友。
游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火化,骨灰撒进海里。”
他的尸体被吞噬者的黑雾侵蚀,必须尽快处理。
“连墓碑都没有?”
游礼叹了一口气:“衣冠冢还是有的,你和他也是搭档一场,一起去送送他吧!”
“今天吗?”
“明天吧!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游礼十分疲惫地挥了挥手,“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出来后,穆桢没想到会遇到利安,他好像就等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她冲利安打了个招呼,“你在等我吗?”
利安上下打量她,神色有些奇怪。
穆桢摸摸自己的脸,不解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穆桢,你知道最近监狱里有一个传言吗?”利安神神秘秘。
穆桢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要走。
“你怎么走了?”利安追上来拦她。
“我不想听了,肯定又是什么恐怖的传言。”穆桢摆摆手,脸上一阵苍白,“最近遇到事太多了,一件接着一件,已经够让我力不从心了。如果你是想借钱给我,我倒是可以跟你说道说道。”
利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怒意,好言好语道:“话不能这么说,只是最近有些传言对你不太好,我这不是来跟你通通气吗?”
“随便吧,监狱里已经这么压抑了,传就传吧!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穆桢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耷拉着脑袋,一副也是被打击到的模样。
利安眯起眼,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有人说……最近监狱里出事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穆桢指着自己,直觉好笑,“我也是受害者。”
“所以说嘛,这些话对你很不友好,我就来跟你聊聊。是不是有人在针对你?”
穆桢看了一眼四周,把人拉到角落里,“具体怎么说?”
“蚀骨连着攻击了你两次,废物处理间的植物攻击人的时候你在场,西泽死前又接触过你……”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太巧了,不是吗?”
穆桢肩膀一垮,长长叹了口气:“那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主动申请调离?”
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仿佛真的被这些流言压得喘不过气。
“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新人,这些事情出现在我身上我的压力也很大,我只想好好在这里工作。”
说着说着,穆桢挤出两滴眼泪,她握住利安的手,“你有办法帮我吗?”
见她是真的在担心自己的处境,利安安抚地拍拍穆桢的手,“其实很简单啊,接下来不管遇到什么你都假装看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麻烦就不会找上你了。有时候啊,人就是会被好奇心驱使,做一些大胆的事情。但最好还是要有一颗敬畏之心,有些秘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窥视的。”他声音越说越低沉,脸上神情肃然,末了又扬起笑来,拍拍穆桢的肩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作为前辈,给你传授一些经验之谈。你别嫌我啰嗦了哦!”
“不会不会,哪儿能呢。”穆桢破涕为笑,擦擦脸颊上的泪,十分感激,“谢谢你利安,我记住了。”
“不外乎八个字,关我屁事,关你屁事。对吧?”
利安被她粗糙的总结噎了一下,讪讪然胡乱点头。正要继续说点什么,却听穆桢话锋一转,一脸苦相地说:“利安,你看你这么好,还来提醒我,你知道的,我现在是工资没拿到更是倒欠一屁股债的状态。谁都知道立功能有一大笔奖金,不然我怎么会一出事就往事故发生地跑,这不就是为了找机会露露脸嘛。”
利安的嘴角抽了抽,心想怎么之前相处下来没觉得穆桢是这么个难缠且不要脸的人啊?合着说这么多,绕来绕去又绕回来钱上面了。
“如果你能借我一笔钱解了燃眉之急,我也不用在监狱里乱窜找机会赚钱。你看……”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花钱消灾。利安犹豫了一下,转了一笔钱给穆桢,“你先拿去补上欠款,可别再惹事了!”
穆桢眼睛一亮,脸上堆满了笑容,“利安!你真是个大好人!我保证一定会乖乖待着,绝对不惹事!”
利安敷衍笑笑,此刻只想赶紧摆脱穆桢,找了个借口赶紧走了。
穆桢盯着利安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收起笑容,拍了拍手,转身去找了商震麟。
“我们今晚得行动了。”
商震麟敏锐察觉似乎是有什么改变了穆桢的想法,“发生什么事了?”
她将自己与利安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猜测:“我怀疑接下来监狱里又将有一系列的动作,利安不想让我多管闲事。”穆桢知道,表面上是说不要让她多管闲事,其实是不想要商震麟插手。
毕竟因为特殊监管协议的存在,他们两个是绑定在一起的。
但穆桢偏不遂他们的愿。
“你说的没错,黑雾人一出现,他们似乎也开始慌了。”
“陆钊跟我的对话中曾经提到过时空裂缝,可以将过去的时间投射出来。罗伊的死亡时间与我巡视时间对不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且,时空裂缝一出的第二天,广场上就出现了大批量的犯人死亡。我怀疑,他们是要稳定时空裂缝或者是有其他打算,但肯定与这裂缝脱不了干系。”
商震麟沉吟片刻,抬眼看穆桢,“你怀疑黑雾人与时空裂缝有关?或者说,它是从时空裂缝出来的?”
穆桢点头,语气笃定:“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很大程度上。”
“结合利安的话,可以猜测,时空裂缝现在处于不稳定状态,他们需要再次开启时间锚点。按照以往的规律,这就意味着监狱里又要出现新的牺牲品。”
说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脱口而出:“第二次穿越!”
背着人做事,夜晚无疑是最佳的掩护。因为有了陆钊的帮忙,商震麟很容易就从病房里出来了,有他这个移动监控屏蔽仪在,穆桢跨步走带着风。
照例需要从正亥层去往负亥层,不过这次穆桢准备把雷恩一起带去。
“我也去?”
雷恩指着自己,有些惊诧。
“你不想去看看,那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的费尽心思吗?”穆桢递给他一把枪,“想要报仇,首先得更多地了解敌人。”
接过冰冷的武器,雷恩的脸上闪过笑意,“你说的没错,我在这里躲得足够久了,应该去看看了。”
路线依旧是雷恩设计的那一条,不过不太顺利,商震麟的个子太高了,险些卡在维修通道里,只能侧着身子艰难移动,速度也不免慢了下来。
穆桢在前,雷恩居中,商震麟……商震麟落后了一大段距离。
这一番吊来爬去的,让他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些,但好在能够忍住。
三个人费了不少时间,终于下到了第13层的空间里。
看见那螺旋状的庞大装置时,雷恩也瞪大了眼睛。虽然他解出了谜底,但亲眼看见议会那群人藏着的时间装置,依旧感到惊骇,几十条人命就这么镶嵌在冰冷的凹槽里,成为装置的养料。
说出去都骇人听闻!
就在雷恩震惊之际,穆桢已经拉着商震麟来到了密码门前。
“还记得吗?罗伊带我们进去的门。”穆桢压低声音说道,透露出一丝紧张与期待。
商震麟点头,拳头紧了紧。
“我试试密码。”穆桢抬手就要按,被商震麟拉住。
“我来。”他说,把穆桢挡在身后。
过了九年,也不知道会不会藏着什么伤人的机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要稍有差池,他们就会陷入无尽的危险中,但至少他能挡在穆桢前面,不会让危险第一时间靠近她。
“请出示密钥!”
这句话吸引了雷恩的注意,他猛地转头看过来,正巧看到穆桢掀起袖子露出手臂的黑色纹身,他目光一缩,这纹身!
他见过!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绿光扫描在穆桢的胳膊上,在纹身表面缓缓移动,缓慢地读取信息。穆桢一动不敢动,紧张地屏住呼吸。
谁也不知道这密钥到底还能不能用。
短暂而又漫长的几秒钟过去后,机械女声再次在这压抑的空间中响起。
“验证通过!”
四个字犹如天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穆桢松了一口气。
咔哒咔哒几声,机械锁打开,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商震麟轻轻一推,门开了。
门内的光让久居黑暗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三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穆桢对禁区的印象就是位于中央的悬浮圆柱形培养舱,那时是空的。
而这会儿……
眼睛适应后,三人望着站在透明培养舱的金发女人。
这个女人!穆桢瞳孔一缩,将她的面孔与自己第一次遇见的负亥层爆炸画面中看到的人对上了。
对方似乎是第一次看见陌生人,整个人往后一缩,显然对他们又是害怕又是好奇,看起来脆弱又充满神秘。
“你是谁?”穆桢上前,盯着女人的眼睛。
听见她的声音,女人抖了抖,坐在培养舱内,小心翼翼伸出手贴在透明舱壁上,“我叫艾琳娜。”
她的声音嗡嗡的,被舱壁隔绝了一部分音效,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空灵,虚幻。
“你是……另一个SSS级能力者?”商震麟盯着她瞧了许久,这才问道。
艾琳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自己身份的认同,也有对眼前三人的警惕。
“艾琳娜!”雷恩的声音惊讶地破了音,他冲上前去,想要伸手触碰培养舱。
“别过去!”
“别过来!”
两道声音交叠,商震麟一把拉住雷恩,艾琳娜后怕地捂住胸口。
“培养舱带了生物电,你会被电死的!”艾琳娜焦急地解释,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眼中的警惕也被此刻的焦急取代。
虽然她不认识眼前的人,但在这被囚禁的漫长时光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受孤独,沉重的枷锁差点将她的精神击垮,但好在……她熬过来了。被迫面对形形色色的人,久而久之,艾琳娜也能看穿他人内心好坏。面前这三个人,虽然不是误闯,但明显对她没有恶意。
雷恩脸上袒露出他少有的神色,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冲动。看着艾琳娜,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重逢的喜悦,也有对她如今处境的心疼。 “艾琳娜……我是雷恩……”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不自觉哽咽了。
整个福利院被大火覆灭,他以为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活了下来。仇恨和孤独绝望如影随形,却在看见艾琳娜的时候,这一刻又回忆起童年曾经的美好。
“你是!”艾琳娜眼睛一亮,听到他的名字,面前的人面孔与儿时的玩伴顷刻间对上了号,“你是雷恩!我……”
她眼中泛起泪光,“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穆桢和商震麟面面相觑,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两人是旧相识,而穆桢通过之前的谈话和现在的画面知道,艾琳娜也来自那所被火舌吞噬的福利院。
旧时同伴重逢,满腹衷肠不知从何说起。
短暂的沉默后,雷恩急着问:“你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艾琳娜点头,擦掉眼泪,迅速将一切简单说明:“看到外面大厅里的时间装置了吗?他们关着我,就是把我当做电池在使用。”
“把人当做电池?!”穆桢眉头紧锁,对目前的状况实在是感到震惊,人何以作为电池?不,现在很多东西已经超出她的想象了,既然人能够变成时间装置的祭品,那么成为电池这件事,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
她无法想象艾琳娜在这九年时间内,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她脸白如纸,瘦削如柴棒,大大的眼睛镶嵌在眼眶里,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是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
想来,生活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地方,怎么能够好好休息?
穆桢冷笑一声,议会这些人,一直在刷新她道德认知的下限。
艾琳娜苦笑:“ SSS级能力者的宿命大概就是如此吧。他们利用我的能力,维持着时间装置的运转。”每一次装置启动,她都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抽离,犹如沙漏里的细沙一般,进行着倒计时。灵魂叫嚣着痛苦,那种疼痛仿佛无数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她的身体,试图将她的身体和灵魂彻底撕裂。
可她又实在是坚强,只是晕过去,再醒来依旧活着,循环往复,痛苦不止,仿佛陷入了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黑暗漩涡。
她缓缓将目光投向商震麟,她知道这个高大的男人同样身为SSS级能力者。看到他脖子上的抑制环,以及手腕上为了方便定位的金属环。又看向穆桢的制服,后知后觉道:“你签订了特殊监管协议?”
商震麟点头。
“你也被折磨了很久吧。”艾琳娜同情地看了一眼商震麟,又看向穆桢,“你对他好一点。”
“议会最近会再次启动时间锚点。”穆桢不知如何回应艾琳娜的话,索性提起关键信息。
雷恩心疼地看着艾琳娜:“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
艾琳娜摇头:“你们现在救不了我。”带着绝望,却又话里有话。
现在?那什么时候可以?过去?穆桢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什么。
“我怎么了?”穆桢拉开想要挡在自己跟前的商震麟,慢慢走上前去,“艾琳娜,你看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艾琳娜的异能,但刚刚她突然的举动很明显是看到了与自己有关的重要信息。
穆桢不禁猜测,难道艾琳娜拥有预言的能力?不对!
她心下一凛。
结合刚刚她的话,穆桢觉得,艾琳娜应该是看到了过去的画面。
“艾琳娜,我是不是该回到过去去救你。”
她和艾琳娜之间,仅仅只隔着一层玻璃罩,四目相对,穆桢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笃定。
艾琳娜的眼睛瞬间涣散,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白得透明。她双手抱头,身体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仿佛正在遭受着某种无形力量的折磨。
“不……不要……不要再继续了……求求你们!”艾琳娜抖如筛糠,带着哭腔,不断地摇头,金色犹如枯草一般的头发乱成一团。
穆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触碰玻璃罩,被商震麟眼疾手快抓住。
“别碰!”
雷恩在一边焦急道:“艾琳娜,我帮你出来,我用枪把这里打碎!”说着,他就要举起枪。
“别开枪!”
“拦住他!”
“雷恩不要!”
三人的声音重叠,商震麟动作很快,将雷恩按在地上,穆桢一脚将脱手的枪踢到一边。
商震麟死死压住雷恩的身体,低声威胁:“听着,我不管你是要干什么,你想死就自己一个人去死,不要连累我们。”
“雷恩。”穆桢也蹲下来,“你冷静下来了吗?”
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雷恩流下一行泪,嘴里喃喃自语:“……救不了你们,我谁也救不了……为什么要让我活着?”
“我救了你,你的命已经卖给了我,所以得为我所用,我可不是无私奉献的人。”
这句话骤然在耳边响起,雷恩哭声一滞,猛地抬起头,看向穆桢。
“想清楚了?”对方看着他。
他差点忘了,那个女人让他在这里等着一个人的到来,然后帮助她。
她说,“想报仇吗?想报仇就等着一个人,等到她,竭尽全力帮助她。最后,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他想起来了,那个纹身!自己要等的那个人,就是穆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