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桢穿过空荡的大楼,来到属于卢曦的单人间前,用戴在眼睛上的虹膜贴片打开房间门,电子锁发出轻响,她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借着走廊外的灯,一眼就看见缩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少年,膝盖抵着胸口,像只戒备又疲倦的幼兽。
她没有开大灯, 而是打开了一盏小夜灯, 足够她视物,也不会因为灯光骤亮弄醒幼兽。
商震麟蜷在那里,半边脸陷进抱枕,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睡得很沉,连穆桢开门都没有吵醒他。
他很累了。
大概是穆桢的承诺让他知道这间房间足够安全,所以才放心大胆地睡着。
她走到沙发前,弯腰低头看着商震麟。
少年睡得很安静,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眉骨比三年前更突出,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弧度。他侧着脸,半边脸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看起来甚至有点乖。如果忽略他手臂上还残留没擦干净的血痕和包扎绷带的话。
“还是睡着了看着乖一点。”穆桢轻声呢喃,伸出手悬在他的发顶,不过还是害怕自己的动作吵醒他,最终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翘起来的发丝。
商震麟无意识地偏头,脸颊蹭过她手腕,呼吸灼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她忽然想起未来的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急切的想要靠近自己,在之后的每一次相处中,他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确认,似乎很怕她再次消失。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让他这么紧张。
商震麟突然发出模糊的呓语,身体蜷缩得更紧。穆桢这才注意到他额角的冷汗,伸手贴上他的额头,触感烫得惊人。
“没事了,我在。”她轻声哄着,拿起搭在沙发边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又走到卫生间浸湿手帕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三年后的人,不过也才十七八岁罢了。
记忆翻涌,自己眼睁睁看着商震麟被游礼带走的那种无力感,让她直觉自己能力不足,胸中涌起一股郁闷。或许商震麟皮下的晶体,也可以用在她身上吗?
穆桢坐在地毯上,指尖抚过他眉心间不自觉皱起来的川字,“对不起,这次不会再……”
话音突然哽在喉间,她可无法承诺不会再丢下他,毕竟时间一到,自己还是要回去的。
唉。穆桢叹了一口气,靠在软和的沙发扶手上,打了个哈欠。从来到这里就紧绷的神经,此刻却在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中渐渐松弛。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的石头一下子放下,困意就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重。
穆桢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商震麟,替他掖好滑落的外套,勾了勾嘴角,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跟他说抽血的事吧,让他好好睡一觉。
一豆微光,照亮一隅,穆桢的头渐渐歪向商震麟的肩膀,发丝落在他手背上,两个被命运追赶的人,终于获得片刻安宁的栖息。
翌日,穆桢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她习惯性翻了个身,又猛地意识到自己所在何处,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滑到了地毯上,脖颈硌得生疼。
“醒了?”穆桢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商震麟,揉着脖子坐起来。
“昨晚……”商震麟开口时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后尽显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却还是依旧喑哑,“抱歉,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本来想等你回来。”
穆桢摇头,伸手想要摸上他的额头,却被对方一躲。
“怎么?我连摸一下你都不可以了?亏我昨天还给你用毛巾降温。”她双手交叉在胸前一放,佯装生气摆出架子。余光却瞥见商震麟紧绷的肩膀,那是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留下的习惯。
商震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喉结滚动着没说话,却试探着探过身来,垂下头。
“这才像话嘛。”穆桢嘟囔一句,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发现温度已经降下来。
“应该是你的伤口发炎引起了发热,今天我会让陆钊重新过来给你检查一遍身体,如果让你吃药就乖乖吃药打针,然后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了。不找到你他们也不会罢休的。”穆桢揉着膝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你去哪儿?”商震麟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穆桢动作一顿,“我啊?我去上班。顶着人家的身份,也不能翘班吧。”
“对了,有件事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她想起昨晚的事儿,睡得太舒服差点就忘了。
穆桢把昨晚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她也没必要瞒着商震麟。从罗伊被植物感染导致身体逐渐结晶化,到自己在未来目睹罗伊的死状引起的一系列追查,再到商震麟血液抑制的可能性,每一个字,都在刷新少年的认知。
“这件事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强求。”
商震麟沉默了许久,突然握紧拳头,“抽多少?”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
穆桢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一时间有些错愕:“你,你不问问原因?”
“你说能救人。”商震麟看向穆桢,眼中闪过纯粹的光,那属于一颗赤诚的心,“而且是你开口,我不会拒绝。”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世界上最自然最简单的事,就像喝水一样。
和六年后商震麟冷脸说其他人不关他的事不一样,现在他只是一个虽然孤独长大,却依旧怀揣着善意,愿意为信任之人付出的少年。
六年后的商震麟总是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却在最危险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原来这份义无反顾,早在年少时就已生根发芽。
“不会抽太多,陆钊会控制剂量。但可能会有点疼,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长期抽血可能会影响你能力的觉醒,甚至……”
“我答应。”商震麟打断她的话,语气轻松,“只要能救人,这点代价算什么?我的命是你给的,拿去用便是。”
“谢谢你。”她轻声说,伸手想要触碰他的头,却在半空停住,害怕对方又躲开。可商震麟却主动向前一步,让她的手轻轻落在自己头顶。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穆桢认识到,无论如何,商震麟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像被针扎了一样,穆桢收回手,佯装很忙的样子钻进洗手间重新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她一边戴口罩一边说:“我得走了,陆钊待会儿就会过来。”
穆桢一转身,发现商震麟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还没等她开口让他回去,对方轻轻说:“我送送你。”
“嗯。”穆桢的心头软了下来,应了一声,推开门。
因为醒得有些晚,在食堂耽误了一会儿再过去档案室,两名同事已经在办公了。
穆桢甫一踏进档案室,山哥腆着肚子靠在柜子边,脸色很不好看,看见她进来,嘴巴就开始嘚啵:“真是不知道有些人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说是整理档案,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整理法儿,把档案室弄得跟遭了贼一样。黛拉,你可不知道,我早上进来看的时候,还以为发生了世界大战呢!”
“山哥……别说了,是昨天他们那些找人的警员弄乱的。”黛拉扯了扯山哥的袖子,眼神都不敢看穆桢,声音越说越小,“不关卢曦的事……”
山哥依旧不依不饶,看着略过他们走进里间档案室的穆桢,冲着她的背影喊:“卢曦!你别以为不说话就可以把责任躲过去。我今天话就撂在这里,我和黛拉还有自己的工作,是不会帮你整理里面那垃圾堆的。”
回应他的是重重关上的门。
“诶!你还有脾气了!”山哥转身示意黛拉看那扇把灰尘都震掉的门,“黛拉,你看看!她还生气了!拖累了我们的进度,以为自己是谁啊!”
黛拉无奈:“山哥,你也少说两句,我们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少惹点事吧。”
她不想掺和进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里,转身就拿着文件夹钻进了一排排档案柜之间,眼不见为净!
没有人跟他应和,山哥也自讨没趣,一屁股坐下来,开始看视频打发时间,时不时发出阵阵恼人的笑声。
把聒噪关在身后,穆桢踏入里间档案室的瞬间,就被这狂风卷过的战场镇住了。原本堆叠整齐的有半人高的文件架此刻东倒西歪,泛黄的卷宗散落一地,好在柜子没有被推到,真的算是仁慈了。
她叹了一口气,叉在腰间的双手认命地放下,弯腰拾起一份被踩脏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低啐一声:“狗东西们!留了这么个烂摊子给姑奶奶收拾!”
文件被随意丢弃,有的页面上还留着清晰的鞋印,显然是那些警员在搜查时毫不爱惜所致。
穆桢开始整理起来,好在戴着口罩,不至于被灰尘呛到,但满头满脸满身肯定是不能看了,绝对是灰头土脸。
她先将散落的文件按类别归拢,再逐一放回文件柜。每拿起一份文件,她都会快速浏览内容,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些有用的信息。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整理到第三排文件柜的时候,穆桢抖落上面的灰尘时,一张照片从文件夹层中滑落,她眼疾手快抓住。
照片边角卷起,泛着诡异的青灰色。这是一张大合照,一共有八个人,最中间的人坐着,后面七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并肩而立。照片的背后用钢笔写着“议会核心成员,星历156年七月十二日”,字迹工整如同印刷,锋利有力,透着一股严谨。
可惜的是照片有些模糊,脸部的地方甚至有部分褪色了,最明显的就是坐在中间的人,脸部一片空白,连男女都分不出,像是被刻意抹去了身份。但有一个人穆桢盯了很久,还是和记忆中的脸对上了号。
“原来如此。”她低声呢喃,指尖抚过照片上的人物轮廓,那头标志性的卷毛始终没有变,“原来你是议会的成员之一。”
想起利安平时在监狱里的表现,那些看似无意的闲聊,如今想来都充满了刻意和目的。在蚀骨事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试探自己,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暗示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其他人再细看,穆桢却没了头绪。
但这张照片的出现让她心跳加速,议会竟然有八个人!可议会核心成员为何要隐藏中间人的身份?是比利安更危险的存在,还是某个被除名的人员?她将照片对着灯光,却看不出任何破绽,没有任何人为刮去图像的痕迹,这就是照片正常的褪色。
议会核心成员的阵容像一记重锤,击碎了她原本对局势的判断。她原以为只需对抗几个已知的敌人,却不想暗处还蛰伏着如此庞大的权力网络。她需要确认除了中间人之外其他六人的身份。
或许艾琳娜可以给她提供更多线索。穆桢猛地想起此刻被关在第13层的人。
看来事不宜迟,今晚就要行动了。
档案并没有那么快就整理完,下班时间一到,穆桢跑得比外间的山哥还要快,少不得又被对方在背后批判一通,但她从不在乎。她摸着藏在口袋里的照片,脚步快得带起风。
回到房间,穆桢吃惊陆钊竟然没有离开。
看着灰头土脸的穆桢,商震麟和陆钊都有些吃惊,“怎么这么脏?”
穆桢耸肩:“为了找你,档案室可是被那些警员好一顿翻,乱七八糟的,我整理了一天,都还没有整理完。”
“我是来给商震麟送吃的,看你这样子也还没有吃过,一起来吃吧!”陆钊指着桌上的食物。
“我这一身……还是先去洗个澡吧!”穆桢拿着换洗衣服窜进洗手间,“陆医生你先别走,我有点事还要跟你商量。”
她扯掉口罩,露出脸颊上被灰尘掩盖的红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穆桢强迫自己镇定。
三人围在桌子边吃着晚餐,陆钊说起给商震麟的血液分析结果,“里面确实有一种特殊物质,我不清楚是否是因为长期注射药剂产生的抗体,但我做过实验,确实能够抑制晶体的生长。”
陆钊抽完血的第一时间就回去进行分析,他其实没有抱着很大的希望,可等真的检测出特殊物质的时候,心里也是十分为罗伊开心。谁不想活下去,如果那个女人说的话是真的,穆桢能够做到的话,他希望罗伊跟他一样,一起活着走出这所监狱,重新呼吸自由的空气。
这是个好结果。穆桢也由衷的开心,只不过,她看向商震麟,“抽完血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对方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
穆桢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吃进去的食物也味同嚼蜡,机械地吞咽着,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终于,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沉声道:“晚上我要去第13层。”
在二人的疑惑视线中,她将泛着青灰色的照片平铺在桌上,以便让三个人都能看清楚。
“议会核心成员的照片,我在档案室无意中发现的。”
陆钊看着照片上八个人,以中间之人为首,后面七人并肩而立,虽然面部模糊褪色,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仿佛透过相纸扑面而来。
他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13层?可监狱里没有第13层。”
“那是你没听说过,但这个地方确实存在。”穆桢指尖划过照片上的人像,停在卷毛利安的身上,声音低沉,“这个人,在六年后主动与我交谈,他自称是警员,却险些害我命丧凶徒之手。我怀疑他从那时候就开始盯着我,但那时我才刚刚进入监狱,甚至构不成任何威胁。”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你是谁?”商震麟接话。
穆桢点头,却又自嘲地笑:“或许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瞒你们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除了知道一个确切的名字以外,其他都不记得了。”
失忆这件事对于穆桢来说,是横亘在心头的巨石。谁能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倒在血泊之中,面对陌生的环境和脑中一片空白的记忆,那时的穆桢有多么的无助和恐惧。
潮湿的血腥味渗入鼻腔,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缠着浸透血渍的布条,仿佛是命运给她戴上的枷锁。远处传来机械的轰鸣声,头顶飞过的飞行器留下长长的喷气拖尾,哪里都能留痕,而她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后来她遇到了方池舟,对方告诉她,她叫做穆桢, 16岁。
在方家生活的日子确实是她最安逸的时光,她重新学习了很多,上了大学,交了朋友。
可从血泊醒来的那一刻起,穆桢就注定过不了长久的轻松日子。
她开始频繁被人袭击,深夜里的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巷子里突然出现的黑影将她逼入死角,就算躲在方家的高墙之内,危险也如影随形。那些人带着特制的武器,攻击时会刻意避开她的要害,却又在她身上留下新的伤痕,不敢轻举妄动,似乎在试探,试探什么?
试探她的能力?可她就是个B级,能斗出什么花来?正面刚不起,她只有第一时间逃跑。那段时间,穆桢过得很辛苦。
为了不连累方池舟老师,穆桢决定离开。
对方却建议她进入百克切克最高监狱。
方池舟告诉她:“你想要的答案,或许百克切克监狱会给你。”
虽然方老师的话说得神秘莫测,但穆桢选择相信他,这八年的轻松日子是方池舟给她的,就算是被骗了,穆桢也认了。但事实证明,方池舟的话没错。在这里,她抓住了一条线,虽然暂时串不到自己身上,但穆桢相信,只要顺着线索查下去,一切都会有答案。
利安的刻意接近,想必也是一条可查的线索,或许都与她丢失的过去息息相关。
“艾琳娜大概会知道这些人是谁。”穆桢说完自己的事,转而指向照片中的其他人。
“艾琳娜就是你昨天说的另一个SSS级能力者?你要去那里救她?”陆钊想起昨天她跟罗伊的对话,恍然大悟,“你要怎么去?监狱里藏起来的未知空间,一定是戒备森严,连通道都未必能找到。”
“六年后我去过,只不过不知道这条路在这时候是不是存在,得先去探探路。”
商震麟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现在他们都在找你,要是被发现,再被抓回去,你就很难再跑出来了。”穆桢立即反对,语气不容置疑。她深知商震麟如今的处境有多危险,绝不能让他再涉险。
“其实最后的结果也是会被抓回去的不是吗?”商震麟自嘲地一笑,“不然你是怎么在六年后遇到我的呢?事实上再怎么跑,我也会一直被关在这里。”
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好事。他早已看透了命运的轨迹,却依然选择主动踏入漩涡。穆桢垂下眼帘。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愿让他冒险。
陆钊打破沉默,沉声道:“商震麟说得对,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而且他的体能比你好,或许能帮上大忙。我可以负责在外面接应,一旦有情况,我会想办法制造混乱。”
穆桢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好,但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她看向商震麟,目光带着警告,“一切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商震麟郑重地点头:“我知道。我会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