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坐在桌边,穆桢的手已经重新被包扎过,那道最深的伤口还是崩开了,又重新被陆钊缝了针。
被陆钊和商震麟用眼神责备过的穆桢,默默不说话,降低存在感。
陆钊先开口:“这是我这边负责找的三个证据线索,你们看看……”他将三个密封袋依次摆放在桌上。
第一个袋子里是泛黄的照片,孩子门站在幸福福利院的门牌下笑容灿烂,卢曦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最中间,背后的建筑墙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彩虹,照片上的孩子们都被画了圈,而卢曦抱着的孩子甚至被画了多个红圈;
第二个袋子里装着半张烧焦的实验报告,边缘蜷曲着黑乎乎的边缘痕迹,依稀可见[异能者改造] 、 [基因序列重组]等字样;
最后一个袋子里则是一张手绘图纸,上面标注着监狱的建筑结构,许多房间被红笔圈出,还写着[声波共振点] 、 [记忆篡改试验区]等标注。
“照片和实验报告来自于员工活动室的《园艺手册》和洗衣房。”陆钊点了点照片, “福利院的那场大火,恐怕是议会为了掩盖人为进行异能者改造实验而制造的,那些孩子很大概率没有死在大火里,而是被带进了监狱里,作为实验体。卢曦怀里的孩子应该就是阿宁。”
他又指向烧焦的报告,“这里提到了祭品共鸣率,结合你们听到的关于科恩想要提高祭品共鸣率的话, 我推测他们是想把这些孩子改造成完美的能量容器,为时间装置供能。”
“但实验没有成功。”穆桢直言,这件事她是确定的,“时间装置成功后,死去的都是监狱里的犯人。”
在上次带着雷恩一起进入第13层的时候,他面对那些作为能源装在凹槽里的祭品没有任何反应,说明那些人雷恩不认识。更何况,雷恩在监狱里待的时间应该不会短,以他的聪明才智,不至于打探不到相关的信息。所以穆桢更倾向于利用孩子改造完美能量容器的实验在最后应该是被舍弃了。
但那些孩子也再也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没有再多想下去,穆桢凑近那张手绘图,手指顺着上面的线条移动,停在标注的[声波共振点]上,“你们看,这些红圈标注的地方,恰好是监狱的通风管道、配电室和监控中心,这些地方如果联通起来,十分适合进行声波控制活动。利安在跟我套近乎的时候,曾经跟我提过一条4点44分的怪谈,每到这个时间点,总有人说听到奇怪的哭声。”
“现在想来,那很可能是艾琳娜的哭声无意中被声波共振仪的频率波动裹挟传出来的,她在13层遭受的痛苦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而在我第一次穿越结束回到原本时间线后,监狱里的所有人,都被抹去了一部分记忆。”
陆钊抬起头:“我也被抹去了记忆吗?”
“大概。”穆桢当时没有试探过陆钊,只能猜测。她想起陆钊曾经对某些关键事件的迟钝反应,或许就是记忆缺失的证明。
陆钊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这是我从医务室配药台抽屉背面里找到的数据备份,里面有完整的声波频率调试记录。根据这些数据,我推测他们将监狱制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声波共振仪。特定频率的波段可以穿透人体大脑,在不知不觉中篡改记忆。”
他调出一组波形图,“你们看,这个频率对应的正是人类海马体的活跃波段,而海马体,正是负责记忆存储的区域。”
“只要深陷其中,就无法逃离被清洗记忆的命运。说不定在我不知道时候,已经被清洗过几次了。”
穆桢突然想到雷恩失去听力的左耳,看向陆钊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是有什么办法可以逃过这一劫?”陆钊很敏锐。
穆桢道:“声波不外乎是需要听见的,如果部分听不见或者听不清的话,就不会被影响了。”
陆钊笑了:“是啊,就是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解读出了陆钊话里的意思,穆桢不准备劝解,对于自由的渴望坚持了那么久,失去一半的听力又有何可惜的。
这时,商震麟突然想起什么,拿出一个黑色芯片盒,“这是穆桢从基础实验室拿到的,里面的数据还没来得及解读。”
陆钊接过芯片插入电脑,屏幕上顿时跳出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片。三个人凑在屏幕前快速浏览着。
穆桢道:“这些是关于花园植株的研究记录?”
陆钊放大图片,右下角的标注让他呼吸一滞:“采摘于星历157年12月7日,时空裂缝。”
商震麟疑惑:“这些植株……来自时空裂缝?”
没有按照正常植物生长方式生长,需要寄生在人体内生成启动时间装置的能量。这样的东西,翻遍整个帝国都不会找到第二株。原来它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难怪……”穆桢喃喃。
“对了!六年后你给我的资料里面显示,植株是会认主的,而且已经认主……第一次我们进入花园店时候它会袭击我,但后面我在正常的时间线进入的时候,它并没有袭击我,甚至有些讨好?所以当时我猜测事情的变故发生在这一次时间线上。”她突然想起来,“它认了我作为主人。”
商震麟问:“要再去一次花园吗?”
陆钊阻止:“现在不行,监狱里的管控日益严峻,你们最好不要到处乱跑。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认主需要做什么,如果贸然进去的话,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穆桢也赞同地点点头,安抚地拍了拍商震麟的肩膀,“没错,我也赞同。植株的事情先暂时放后,这东西存在与否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计划,除非他们利用植株对我们进行攻击。”
她拿出卢曦藏在衣柜里的负亥层电池舱所在地标注,“当务之急是切断时间装置的能源,救出艾琳娜。没了电池舱供能,那些基于时空裂缝能量的实验都会停滞,包括植株的培育计划,或许还有声波仪对整个监狱的控制也能停止。”
商震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不如我们炸掉电池舱?”少年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他握紧的拳头砸在桌面,震得水杯里的水泛起涟漪,“反正议会不会放过我们,与其被动挨打,不如直接端了他们的老巢!”
穆桢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她点了点桌面,“虽然不知道卢曦到底是怎么弄到这张地图标注的,但有了这个,我们也不需要等着科恩打报告甚至还要想办法跟在他身后混进去。炸了电池舱,一劳永逸。”
她想起了第一次出现幻觉看到的画面,负亥层的爆炸,这也应验了。冲天的火光似乎已经在眼前炸开,让她心跳加速。
“但我们去哪里弄爆|炸装置呢?”商震麟问出了关键点。
室内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穆桢咬着下唇,眼睛一亮,“不如我们自己做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材料可以现在就收集,陆医生那边的权限应该能够申请到所需的材料。”她抓起卢曦绘制的密道路线图,圈住配电室的标记,“配电室的电容装置可以作为引爆器,我们只需要找到合适的容器……”
她的语速极快,思维如飞,迅速构建起计划的框架。
“这太危险了,穆桢。”陆钊从她赞成炸掉电池舱开始就一直处于震惊状态,他们怎么这么大胆,在戒备森严的监狱里弄这么大一出事。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现在这局势有一种隐隐要失控的感觉。
太出乎意料了。
“材料混合配比需要做实验才能控制好量,稍有不慎就会提前爆炸,这样就会有暴露的风险,我们做了这么多,不能功亏一篑啊!”陆钊越说越激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爆炸提前发生,不仅他们的性命难保,所有的努力也将付诸东流。
商震麟按住陆钊激动的肩膀,“陆医生,相信她。”
他的喉结滚动着,自从跟着穆桢开始,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几乎都没有问题,率先冲在最前面,把伙伴挡在身后,她总是有一种超乎常人的领导者姿态,让人不自觉臣服。
穆桢看向陆钊,目光沉静,“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议会的阴谋正在加速,每拖延一秒,就会有更多人成为牺牲品。有些人,本不该死,比如罗伊,比如雷恩,艾琳娜。”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卢曦讲述福利院悲剧时痛苦的模样,还有那些被改造成实验体的孩子,“我们手里的证据虽然足够揭露真相,但向谁揭露?我们连监狱都出不去。他们将我们关在孤岛里,就是为了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不摧毁电池舱,议会随时可以转移实验,继续他们的恶行。”
“更何况,今天在基础实验室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事不宜迟,我们需要出其不意。有了密道,我们可以尽量减少暴露的风险。”
陆钊依旧皱着眉,眼中的忧虑并未消散:“可实验材料一旦申请,必然会引起注意。就算能顺利拿到,在调配过程中……”
“不需要大张旗鼓地申请。”穆桢打断他,“医务室的麻醉剂、实验室废弃的化学试剂,还有配电室那些备用零件……”
她掰着手指数着,“这些东西看似普通,组合起来却能发挥巨大作用。我们可以分批收集,利用休息时间在隐蔽的地方调配。你放心,我的手很稳。”
她举起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节处的纱布还渗着淡淡血渍,自信满满。
“今晚就开始收集行动。”她承认自己很轴,一旦确定的事情就会立刻付诸行动。
商震麟立刻上前半步,眼中满是不容拒绝,“我和你一起,你说了不会丢下我。”
陆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们注意安全。监控系统在凌晨三点会进行自检,那时候……”
“我们等不到三点。”穆桢截断他的话,重新再看了一遍路线图,拿出两把武器,将其中一把塞进商震麟掌心,“白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夜巡逻只增不减,明天只会更严。”
夜色浓稠如墨,探照灯在空气里内划出惨白的光带,陆钊走在回医务室的路上,心里惴惴不安。远处传来狱警换岗的口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密道内依旧是潮湿的霉味,混着雨水倒灌后的腥气。穆桢压低身子爬行,膝盖贴着长满青苔的地面,甚至有些打滑。这几天总下雨,连密道内都变得湿滑起来。
商震麟紧随其后,右手撑住地面向前,左手已经掏出微型手电筒,冷白的光束刺破黑暗。
下方传来靴子整齐踏地的声音,是巡逻队!
穆桢猛地停住,手肘撞在商震麟胸口。少年立刻会意,手电筒光束骤然熄灭,密道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心跳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像擂鼓般震耳欲聋。
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腰间武器碰撞的叮当声清晰可闻,几乎像是贴着他们身下行进。
“东区无异常。”
“继续巡查。”
巡逻队的对话声近得仿佛就在面前。
穆桢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生怕一丁点动静被他们发现。
声音逐渐远去,穆桢继续往前爬,身后的光束随即照亮前方的路。
当他们抵达实验室的通风口前,商震麟立刻察觉了不对劲,拉住穆桢。在她回身看过来的时刻摇了摇头,往后扯了扯她的脚踝,示意她不要再前进。
两个人即刻撤退,待抵达安全地方时,穆桢轻声问:“实验室有问题?”
“他们似乎安装了一些新的装置。而且,实验室里面有人,听呼吸,人很多。”
穆桢随即明白:“他们在守株待兔,实验室不能去了。”
“那化学试剂怎么办?”
穆桢脑中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地方说不定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跟我来!”
“没错,三年前的花园。”
商震麟也回过味来,他们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确实有看到过很多实验试剂。过了三年,这里依旧没有重兵把守,正有可乘之机。
这已经是穆桢第四次进入这里,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商震麟刚要戒备,却见阴影中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刷拉拉”抖擞着舒展开,幽蓝荧光如鬼火明灭。
他下意识举枪将穆桢护在身后,却听见她轻声阻止:“别动。”
本应该在第二间房的藤蔓们,竟然主动来到了第一个房间等待。黏腻的触须擦过少年手背,商震麟浑身紧绷,却见那些曾经可以穿透一切的植物,此刻正像温顺的幼兽般蹭着穆桢的手背。
荧光在瞳孔里流淌,两人对视一眼,均露出吃惊之色。
“它们已经认主了。”穆桢的声音带着惊讶,试探着抬手触碰藤蔓,那些植物竟顺着她的指尖缠绕而上,却未收紧分毫,反而亲昵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如同在讨好主人。
商震麟也疑惑:“什么时候?第一次我们拿样本的时候?但那时候你没有流血。”他想起第一次闯入这里时,这些藤蔓如同贪婪的捕食者,疯狂攻击出现在这里的一切活物,可没有现在那么温顺。
“暂时不太清楚,但结果是这样。”穆桢动动手指,藤蔓散开,给他们让出一条路,“当务之急是带走试剂。”
她快步走向靠墙的冷藏柜,抹去玻璃门上的雾气,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试剂瓶。那些液体,正是调配爆|炸物的关键材料。
商震麟警惕地盯着四周,联通频道突然传来刺啦的电流声:“穆桢!你们在哪里?外面的动静有些不对劲,你们要多加小心。”
陆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少年转身,见穆桢已经小心翼翼将最后一瓶标有硝酸甘油的试剂塞进包的隔层。就在这时,藤蔓突然剧烈扭动,发出刷刷飒飒的声音,墨绿色的叶片上泛起诡异的荧光。
“有人来了。”这时候,商震麟也听到了些许动静,他迅速举枪挡在穆桢身前。
穆桢却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她轻轻抬手,抚上身旁藤蔓粗糙的表皮。这些曾经充满攻击性的植物,此刻却温顺地缠绕在她手臂上,叶片摩擦着她的制服,发出沙沙的声音。
奇怪,她竟然能感觉到植株传递来的情绪,带着警惕与保护的急切。
脚步声越来越近,谈话声也清晰起来。
“上头说最近有人在偷实验材料,重点排查与医疗相关的房间。”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要是让我抓到,非把他的皮扒下来不可。”
“被分来这里也是有够倒霉的了。”
商震麟的手指紧扣扳机,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穆桢却突然将他拉到一株巨大的藤蔓后面,植株立刻会意,粗壮的枝条如活物般迅速编织成一道屏障,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荧光叶片微微合拢,将他们的身影隐没在幽蓝的光影之中。
一根藤蔓绕到门把手上,将门重新轻轻关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不多时,门被打开一条缝,巡逻队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地面,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奇怪,明明刚刚的回报还说这里有动静,怎么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其中一人疑惑地嘟囔着,脚步声在处理间门口停了下来。
“会不会是这些植物在搞鬼?”另一个声音响起,却没有人敢进来,“上次就有个研究员被藤蔓攻击,差点丢了命。”
“别管了,先上报再说。”领头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这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株藤蔓突然如闪电般窜出,缠住了最后一个巡逻队员的脚踝。那人惊恐地大叫一声,手电筒掉在地上,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凌乱的光圈。
其他队员立刻举枪,对着藤蔓一阵扫射。子|弹打在墙壁和植物上,火星四溅,藤蔓却丝毫不惧,反而更加疯狂地舞动起来。
穆桢抓住这个机会,向商震麟使了个眼色。两人猫着腰,沿着植株形成的掩护通道快速移动。藤蔓们默契地为他们让出道路,又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将行踪彻底掩盖。
巡逻队被藤蔓纠缠得手忙脚乱,根本无暇发现这里多了两个正在逃跑的人。
爆炸声突如其来,一株藤蔓不知何时掀翻了墙角的废弃化学试剂瓶。腐蚀性液体混合着植物荧光汁液,在地面炸开刺目的蓝紫色火焰。浓烟迅速弥漫,呛得巡逻队连连后退。
“我靠!这植物弄翻了化学试剂!”有人大吼,“快跑!”
“这边!”商震麟低声喊道,扯住穆桢的手,往通风口而去。
穆桢纵身一跃,抓住通风口边缘,踩在商震麟的肩膀,借力翻了进去,商震麟紧随其后。
两人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急速爬行,顾不上硌得膝盖生疼的感觉。
穆桢的通讯器再次响起。
“你们没事吧?”
陆钊十分担忧。
“我们没事,正在撤离。”穆桢喘息着回答,“那些植物……帮了我们大忙。”
商震麟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险中,他回头看了眼来时的方向,如若不是亲眼看到,他还是很难相信,这些恐怖的东西居然会主动保护他们。
到底是什么时候认了主?
“注意安全。”陆钊提醒。
“放心吧。”穆桢可没想那么多,摸了摸口袋里的试剂瓶,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这些试剂足够完成爆|炸装置了。议会的如意算盘,也该被我们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