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留下来?”陆钊只认为对方在痴人说梦,一个妄图逃跑的人,议会能让他全须全尾地留下来才是天方夜谭。他只觉得好笑,扯到了伤口,看着那包扎得乱七八糟的手法,忍不住苦笑,“说不定我一走出去就会被乱枪打死。”
“不会。”女人红唇轻启,眉眼一挑,那犹如大海的蓝瞳荡漾起波纹, “你对你的医术自信吗?”
“议会不愿意放我走的唯一理由就是我这双手和精密如仪器的大脑。”陆钊扯了扯嘴角,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女人一拍陆钊的肩膀,没轻没重,力道大得让他闷哼出声。她双手叉腰,红发飘动, “这就对了!相信你的医术。在这里待一晚上,他们会求着你回去。”
不等陆钊发问,她已经利落地翻身爬出通风口,临走前抛来个小巧的金属盒,“里面是消炎药,省着点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陆钊才长舒一口气,攥着药瓶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对女人话语中莫测计划的恐惧。
总是吃了药,他还是发烧了。伤口的灼烧感逐渐化作滚烫的温度如海浪涌上来,陆钊在半梦半醒间坠入黑暗。迷迷糊糊中,隐隐约约听见基地警铃大作,他无法睁开眼,陷在黑暗中。直到被破门的动静惊醒,整个人被架了出去他才得知,议会核心成员之一的桑切斯遭遇袭击,重伤急需救治。
而他,是最好的外科医生。
“必须救活他!”有人在他耳边嘶吼,唾沫星子溅在脸上。
消毒水的气味让他无比清醒,陆钊重新修整一番后站在手术台前,看着无影灯下浑身是血的伤员,突然明白过来女人昨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手术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陆钊戴着沾血的手套,看着心电监护仪重新平稳的曲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愧是陆医生!”
听着领导层的夸奖,陆钊摘下染血的手套,换上谄媚的笑容。那女人果然算无遗策,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让他从阶下囚变成了议会不可或缺的救命稻草。
从那以后,陆钊也渐渐学会了阳奉阴违。他拥有了一整层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医疗室里摆放着高精尖的医疗设备,他为议会利用声波控制犯人,却在暗中收集资料;他被要求给每一位犯人打下控制的药剂,却偷偷稀释药剂含量。
每当夜深人静,他就会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少女明亮的笑容,提醒自己等待的意义。
“所以你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认出我了。”穆桢听完陆钊的话,难以置信,想到他曾经有意无意给自己的帮助和提示,恍然大悟,“难怪你会主动提醒我帮助我。”
“当时我还问商震麟你是什么意思,他说可以接受你的帮助。”她看向商震麟,“你也知道陆医生是在等我?”
商震麟立刻摇头,生怕穆桢误会自己瞒着她什么,“我不知道,陆医生那时候也帮了我不少,我只是觉得他没有那么坏。”
他想起在禁闭室高烧不退的夜晚,是陆钊冒着风险送来退烧药,想起被狱警毒打后,藏在绷带里的止痛片。况且,他是见过陆钊在议会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的,就算他没有站在自己这边,应该也不会是全然站在议会那边的。
“起初我并不知道她要我做的是什么,你第二次穿越以后,我才知道,我的作用非常大。”陆钊笑起来。
穆桢也点头:“要不是有你在那边接应我,没有身份,我在监狱里也是寸步难行。”
“一开始我认为是各取所需,但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吧?”陆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作为被命运捆绑的棋子,他早已习惯了用交易衡量关系,却唯独在穆桢这里,分不清是任务还是本心。
穆桢摇头,“不是朋友,是伙伴,陆钊。”她笑着伸出手,“朋友可以各自退场,但伙伴是要一起走到最后的人。”
话语落进陆钊耳中,像重锤砸在心脏最柔软的角落。陆钊手指动了动,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炸开。那些在实验室独自拼凑证据的深夜,那些为议会高层做手术却在注射液里偷偷添加镇定剂的时刻,那些偷偷换下犯人药剂的心软,突然都有了重量。
也跟着笑起来,他刚伸出手想要握住对方的手,中间却横亘出另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搁在他俩手掌中间,先是牢牢捏住穆桢的手,再堪堪贴上陆钊的手掌。
“别忘了,还有我。”商震麟半蹲在两人中间,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宣誓主权的野兽,又眯着眼带笑,“伙伴。”
“伙伴。”陆钊轻声重复,喉间泛起咸涩。这两个字压在心间,何其之重,却又让他心安,有一种后背被人托起的可依靠之感。
按照正常的时间算,穆桢这一次在百克切克消失了近乎72小时,依旧与过去的时间流速不一致。
哭哭笑笑弄得穆桢脸上黏腻不适,送走陆钊后,她径直去了洗手间想要洗把脸冷静冷静。谁知道刚撸起袖子,瞥见皮肤的刹那人便僵在原地,她发现应该贴合在手臂内侧的密钥纹身不见了,但蓝色纹路依旧犹如藤蔓般缠绕着她的整只手臂。
穆桢一惊,脱下内衫的一只袖子,发现纹路已经蔓延至整个左手肩头,且正顺着锁骨朝心脏的方向蚕食,宛如某种活物在体内苏醒。
污染并没有消失?穆桢心下一凛,后背发凉,半晌没有动作。
迟迟不见人出来,洗手间里面也没有动静,商震麟站在门口有些担忧,“主人,怎么了?”
“咔哒”门开了,商震麟一眼看见穆桢裸/露在外的肩头,眼睛都直了,随即注意到肩膀上爬满的蓝色纹样,顿时一惊,“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没有了蓝色晶体污染?”
“事实证明,蓝色晶体不是在我进入监狱后污染的。”穆桢边说边把衣服穿好,“商震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丢失过记忆。”
商震麟摇头,没有追问穆桢话里的意思,眼里满是担忧,作势就要割开自己的皮肤给穆桢喂血,却被穆桢拦下,“等等!先不慌,我的污染似乎和西泽还有之前罗伊他们的不一样。你看,这些纹路虽然蔓延,但没有引发身体晶体化。”
“也有可能是我的血液有了压制作用呢?”商震麟声音发闷,却也逐渐冷静下来,盯着穆桢的手臂。
“罗伊也用了你的血,我们去看看他有什么变化?”穆桢心中有一个猜想,需要见过罗伊的身体状况之后才能印证。
她本就是负子层的监管者,去看罗伊名正言顺。
重新洗漱一番换了新制服,穆桢带着商震麟出去。
大概是没有了时间装置和莫名死亡的阴影,监狱里的氛围比之以前来说少了些许阴冷。彼时正是下午,穹顶的阳光洒下来微毫,倒是显得亮堂了许多。
不过,地下负楼依旧是森冷十足。
穆桢径直走到罗伊的牢房前,虹膜扫描开锁,咔哒一声,金属门打开。
“罗伊,好久不见。”她看着低头看书的人,露出一个浅笑。
罗伊抬眼,首先看见的是高大的商震麟,他站在穆桢身后犹如一座山立在那里,将她的后背保护得密不透风。而后才将视线落在穆桢身上,她露出的小虎牙抵在唇上,眼里的笑意不似作假。
“好久不见啊。”他也不禁跟着笑起来,放下手上的书本,“还真的让你做到了,我竟然活到了现在。”
穆桢走近两步,商震麟立刻同步移动,始终保持着能瞬间将她护在身后的距离。
“你的身体……还好吗?”目光紧缩罗伊,穆桢试探问。
罗伊了然,知道她要问什么,用嘴说明,不如直接给她看。于是他撩起袖子,露出结晶化的手臂,“我知道你想看什么。看吧,有了商震麟的血压制,身体的纹路已经不再生长,但结晶化仅仅只是延缓。不过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奢望,按你说的,我应该死在一个月前,不是吗?”
他笑起来,对自己的处境保持平和的态度。自从在几年前见过穆桢,得到她压制感染的方法后,罗伊就觉得自己的心态放平了很多。对于科学的狂热虽然还在,但已经没有了钻牛角尖的偏执劲头。这大概也是一个成长,老话不是说嘛,知足常乐。
“这几年陆钊也总来看我,查看我的身体状况,虽然这结晶化对身体有一些影响,但并不妨碍我日常活动。他说,就算这东西不能根除,我也还能活很久。”
这是陆钊的原话,他常在他耳边念叨。起初罗伊只是一笑而过,但他说得多了,久而久之,罗伊也有些热切地相信。
看向穆桢,罗伊心想,这一切都是穆桢带来的改变。
“穆桢,谢谢你。”
被他诚挚的眼神看着,穆桢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有些酸酸的。她仿佛又看到同样牢房里,跪坐在地上双眼空洞的罗伊,与眼前这个平和从容的活人重合起来。
他还活着,那么自己做的一切就不是毫无意义的。
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又漫长,如同她此刻混乱的思绪。从罗伊那里离开,穆桢的脚步越走越缓慢。
在罗伊这里确认了猜想,她的感染和罗伊确实并不相同。
星历159年,他们成功炸掉电池舱,救出了艾琳娜,以至于时间装置没有成功研制,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可她和罗伊身上残留的晶体感染却成了时间长河里的突兀之处。按照常理,被改变的过去不会在新时间线留下痕迹,就像活下来的西泽和西塔,可为何独独她的这份感染跨越了时空?
罗伊的感染是在星历156年,她第一次穿越之际。现在她和罗伊一样还保留着感染症状,那么说明她的感染不会晚于星历156年。
而她也只在第一次穿越的星历156年接触过植株的汁液,但结合回到正确时间线后在过去遭受的伤口不会带回来这一点,她被感染的时间又得再次往前推到了星历156年以前。
这说明,自己绝对在地下基地里面待过!而且逃了出来!
原本只是猜想,可现在经由晶体感染得到了印证。
那么,还有一点需要确认的是……她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进入的地下基地?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得她太阳xue突突直跳。
如果是研究员,那她为何会完全丧失那段记忆?议会的记忆清除技术已经被她破坏掉了,不存在丢失记忆的可能。可如果是实验品……穆桢打了个寒颤,眼前浮现禁区里那个空置的培养舱还有那份实验日志。
她下意识摸向脖颈,那里没有任何疤痕,但记忆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凉的触感,像是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
“主人……”商震麟看着从负子层出来就一言不发的穆桢,有些担忧,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穆桢如梦初醒,抬头看着商震麟关切的脸,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商震麟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只是默默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用体温驱散她指尖的寒意。
“或许……我们该去趟档案室。”穆桢突然开口,想要找到关于X-0的档案,或许可以去档案室碰碰运气。
“哈喽,黛拉!”有了星历159年那一遭,穆桢也认识了档案室的黛拉,看到她,下意识就打了个招呼。
对方看见这个来了档案室几次的警员,惊讶之际也跟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今天又来查什么?”
“我想看看以前的老档案的话,应该去哪里找比较好?”穆桢不好开口说自己是来看X-0的档案的,这种实验的档案很大概率不会录入系统,议会不会做那么蠢的事。
“老档案吗?”黛拉疑惑,“得在第二档案室了,之前因为一些事情档案被弄乱过,我们整理了好久。这些档案都没有录入系统,如果你要找的话,可得费好一顿时间了。”
“没关系,我这边有两个人。”穆桢指指商震麟。
黛拉也是知道这个传说中的SSS级犯人的,想要阻止的话没怎么敢说出口,万一一不小心说错话,被对方撕了怎么办?还是保命要紧。
“那你们就去翻翻看吧。”黛拉打开锁,扑面而来的潮湿发霉气息让她捂住口鼻,“我就不跟你们进去了,我那边还有工作。”
“好,不麻烦你。”
两个人进入档案室,关上门,隔绝了黛拉想要窥探的视线。一排排柜子沉默地站立着,整齐排列,架上的档案盒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这里鲜少有人踏入。
“找星历156年以前的档案。”穆桢开口,目标明确,“我从左边开始,你从右边。他们不会堂而皇之地在档案封面标注关于实验的名称,你得注意里面的内容。”
商震麟点点头,没有多言,立刻走向右侧的柜子。他的动作轻而迅速,厚厚的灰尘随着拿起的档案盒簌簌往下掉。认真践行穆桢的话,仔细查看封面标注的时间与内容,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文件,也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穆桢则在左侧的穿梭,她踮起脚尖,伸手取下高处的档案盒,小心翼翼地翻开,浏览每一个目录和内里的文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的档案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明明是凉意十足的档案室,她的额头竟渐渐沁出细汗,心中的焦虑也在不断蔓延。对于身份的猜测,她有自己的倾向性,只需要一个印证。
不知过了多久,穆桢翻页的动作停在一个标注着[后勤物资调配记录]的档案盒上。其中一份文件的角落,用极小的字体写着“ X-0实验相关物资去向”。她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这是她找了那么多份文件里第一个提到了X-0相关的,穆桢的手不禁抖起来,对于自己身份的印证,似乎在这一秒就要得到答案。她继续往下翻看,然而,后面的内容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刻意截断。
“商震麟!” 她压低声音喊道。商震麟立刻放下手中的档案,快步走到她身边。穆桢将那份文件指给他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兴奋。他们知道,这或许就是关键线索,但显然有人不想让这些信息被轻易发现。
他们翻遍了与X-0相关的所有疑似档案,却始终找不到完整的记录。就在穆桢感到有些气馁时,商震麟突然指着书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那里的灰尘似乎不太一样。”
穆桢蹲下身子,仔细观察。果然,那个角落里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少,似乎有东西近期被移动过。在这个鲜少有人进来的地方,灰尘的明显差异一定有可疑之处。
她和商震麟合力将旁边的档案盒搬开,露出一个隐藏在后面的暗格,暗格上有一个密码锁。
“竟然有密码。”穆桢喃喃。
“禁区!”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禁区的开门密码。
穆桢试着输入了与禁区大门同样的密码,当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只听“咔哒”一声,暗格底部的齿轮发出沉闷的转动声,灰尘簌簌落下,漏出里面用防水布层层包裹如文件大小的东西,边角处的霉斑可见它储存时间之久。
看来动了档案盒的人并没有将东西拿出来,只是确认它在不在。
穆桢将东西拿出来,手指悬在防水布上迟迟不敢落下,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灯光里飘散,仿佛也在抗拒即将揭晓的真相。商震麟突然将她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先伸手扯开防水布,露出的泛黄牛皮纸封面上赫然写着[X-0实验绝密记录] ,边缘沾着暗红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小心翼翼掀开封面,纸张摩擦,动作间,一张照片突然滑落,像片凋零的枯叶飘到穆桢脚边。
画面上是一个被束缚在试验台上的少女,苍白的皮肤上布满蓝色的纹路,她的头发是红色的,眼睛如海水一般的蓝色。少女脖颈处的金属项圈闪着冷光,锁链深深勒进皮肉,那双异瞳愈发亮得惊人。
红发蓝瞳!正是频繁出现在他们口中的神秘女人。
穆桢的呼吸一滞,不……不是自己, X-0竟然不是自己!
“这不可能……”她摇头,难以相信现在这个结果,怎么会不是她呢?明明一切证据都在指向自己,为什么最后的结果会是那个神秘女人?
穆桢颤抖着拿起商震麟手中的实验报告,钢笔字迹力透纸背,记录着骇人听闻的内容:“ X-0第37次共鸣实验,注入逆时一号第九序列变异毒株,实验体状态良好……可继续加大实验力度,确保100%成功率。”
她想起在禁区里发现的实验日志,那会儿X-0的血肉培育与植株的共鸣率已经高达98%,是经过几十次实验才得到的结果吗?
那些曾以为与自己命运相连的线索,此刻像被打乱的拼图,在眼前重新组合成陌生的结果。
“商震麟,我不是X-0 。”穆桢喃喃,指着照片上的红发少女,“她才是。”
“主人……”商震麟惊讶,“你怀疑自己是X-0 ?怎么会呢?是因为植株莫名其妙地认主?”
穆桢点头:“没错,因为植株的认主,再加上我现在手臂没有消失的纹路,我怀疑自己在星历156年以前就在地下基地待过,也接触过植株。还记得我们在禁区里看到的实验日志吗?那时就已经显示X-0与植株的共鸣率高达98% ,我以为……”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视线落在照片上,“我以为就是那时候达成的认主条件。但是,这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现在看来,或许我曾经是这里的研究员,是我亲手给她做的实验。”
商震麟摇头:“不对,如果你曾经是这里的研究员,在进入监狱的时候就会被发现不是吗?从地下基地里逃走的人,议会应该会严加防范,除非你改头换面。”
“可我一直是这幅面容。”穆桢摸着自己的脸,看了那么多年的脸,怎么可能被改变过面孔。她连研究员都不是,可曾经闪过的片段又是怎么回事?
“可惜我也没见过X-0……”商震麟低声说,“要是有一个见过X-0的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两个人立刻抬起头来,异口同声:“罗伊!”
经常出入禁区的罗伊一定见过X-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