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桢的手指停在藤蔓柔软的表皮上,感受着它细微的呼吸。
游礼的话让空气瞬间凝固,众人脸上的喜悦都僵住。
夏利音疑惑:“什么意思?这东西不是救了罗伊吗?”
游礼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藤蔓上,解释道:“逆时一号的能量场太过特殊,议会可以追踪它的能量,定位坐标。想必议会现在已经捕捉到了它的能量,事不宜迟,我们该准备起来去地下矿脉了。”
罗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刚恢复的血色从脸上褪去,“是我…… 是因为帮我净化感染才让它释放了大量能量。”
陆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摇摇头让他不要再出声。
这件事是需要穆桢做决定的,但不论决定是什么,陆钊都会支持穆桢。
缠绕在手腕间的藤蔓微微发颤,穆桢察觉到它的不安,轻轻抚摸着,无声的安慰。
游礼的话没错,之前找过来的吞噬者就是最好的证明。但穆桢也不会就这么把它丢在这里,它帮了很大的忙,不应该在紧要关头只是为了自己的安危就选择把它撇下,这跟背信忘义有什么区别。
她看向游礼,“游礼警长,你既然知道危险,是否有解决办法?”
游礼的存在,在她看来也无比神秘,至今还尚未清楚他的阵营,与议会有什么嫌隙。既然他已经提出这件事,想必应该也不会是束手无策,他说的是最好不要带在身边,没有把话说死,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游礼进了房间,从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容器,只有穆桢拳头那么大,表面刻满复杂的纹路,他递到穆桢面前,“这是反磁屏蔽装置,能暂时压制能量波动。但只能维持三小时,而且……”他顿了顿,将容器推向藤蔓,“需要藤蔓主动进入,它可能会承受极大的痛苦。”
没等穆桢过多询问,藤蔓便作势要往容器里钻,穆桢一把抓住茎杆。
“还有其他办法吗?”
游礼摇头。
藤蔓没让穆桢为难,在穆桢掌中缩小滑走,自己顶开容器盖子努力钻了进去,疼痛让它发出飒飒的声音,却没有减缓进入的速度。不一会儿,它就完全缩进了容器里,头顶的花苞变得蔫嗒嗒的,但也努力打开,冲穆桢摇了摇,表示自己状况还好。
穆桢伸手进去戳了戳花苞,轻声说了谢谢。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抱歉,是我的疏忽大意。”
夏利音连忙摇头:“不是你的错。”
艾琳娜点头附和:“你也是想要帮人。”
罗伊更是疯狂摇头:“要不是为了帮我,也不会这样,你不要这样想。”
陆钊提醒:“我们赶紧收拾东西,既然游礼警长说议会那边估计已经定位到了这里,那么我们还是赶紧准备出发吧!”
众人动起来,穆桢把雷恩拉到一旁,低声询问:“雷恩,你是不是认识一个红发蓝瞳的女人?”
雷恩瞪大眼睛,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反应过来后又变得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让你找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雷恩想了想,以目前的状况,穆桢绝对不是个坏人,就冲她救了他们,他就不该对穆桢有过多怀疑。
他还是选择如实告知:“找一个有纹身……”
听到纹身,穆桢立马把袖子拉上去,让雷恩看,“是这个吗?”
雷恩浑身一震,激动地伸出手去想要仔细看看纹身的模样,却被一只手拦住,商震麟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让雷恩的手猛地缩回去。
看着商震麟的眼神,雷恩后怕刚刚只要多伸长一寸,碰到了穆桢的手,可能他的双手就会被斩断。
在商震麟的威慑下,雷恩仔细观察了穆桢手臂上的纹身,吃惊地点点头:“就是这个纹身!她让我等的人就是你!”
“什么等的人?”
雷恩的声音大了点,夏利音和艾琳娜都凑了过来,看着被穆桢和商震麟围在角落里的雷恩,他显得那么弱小和无助。
艾琳娜询问:“发生什么事了?穆桢。”
“红发女人就是X-0 。”穆桢坦言。
路过刚好听到这话的陆钊手里的医药箱险些打翻,他急急询问:“什么意思, X-0竟然是她?”
“你们都见过她?”西泽也回过味来,原来那个女人找的人不止他一个。西泽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不是特例这件事让男人的自尊心被损伤了。
罗伊有些迷迷糊糊,听着他们打哑谜,“你们都在说什么? X-0确实是红发蓝瞳,怎么了?她不是在星历156年的时候已经逃出去了吗?听你们的意思,你们都见过她?”
“不,是西泽、陆钊还有雷恩见过。”穆桢指着那三个男人。
“我是在星历159年见到了她,我原本不是正亥层的犯人,我在负亥层……”
雷恩的话让穆桢和艾琳娜浑身一震,她们差点把雷恩炸死。
“她在爆炸的时候出现了,把我救了出去,但其他犯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的交换条件就是让我帮助一个手臂上有纹身的女性。”
“只有她才能让你离开这座牢笼。”说这句话的红发女人的蓝瞳像一片自由的汪洋大海。
雷恩渴望自由。
“可没想到,我没有帮到你,你反而把我带出来了。但是,我和你并没有交集。”雷恩憋了这么久,终于把内心的疑惑问了出来。
他起初以为是艾琳娜的缘故,游礼才会连带把他也带出来。但问过艾琳娜后,她说并不是,她当时也是碰到了雷恩才知道他也被带过来了。
两方一对,便知道是游礼是因为穆桢的缘故。
穆桢闻言一笑,“这一次你和我没有交集,但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你也帮了我很多,但可惜你没有记忆了。”
“我是星历158年的十二月遇到她的,遇见她后,她给我弄了纹身,送我进入了监狱。然后让我找到特定之人把纹身给她,穆桢就是那个人。”西泽开口说起自己的时间。
“那我更早了,在监狱还没有成为监狱的时候,星历156年。如果她就是X-0的话,那么她就是在逃出地下基地的时候顺带跟我做了交易。”陆钊想起她的模样,总有些无奈。
自从在之前和陆钊讨论过关于红发女人的意图后,穆桢对她的存在总是抱着一种作为同路人的心态。如果不是她的安排,穆桢知道自己或许没有那么顺利走到这一步。两次穿越都是在对方的可预见范围内,她推出来的帮手,不管是陆钊还是雷恩、西泽,无一不是关键。
这是一条线,她的出现,和三个人的接触,串联起了穆桢进入监狱后的每一个事件。
穆桢又想起在梦中,那个红发女人说出的话,找到时间的钥匙,什么才是这把钥匙?或许真的得回到在时间循环里见过的溶洞,才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议会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抵达,你们是打算在这儿开茶话会?”游礼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他倚着门框,全副武装,“ X-0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活下去才是关键。你们还有二十分钟收拾东西的时间。”
几人迅速继续手里的动作,话题骤然结束。
十几分钟后,众人将东西都收拾完毕。
“拿上这些。”他抛给他们几个防水背包,里面放着弹匣和急救包,还有几个口罩,“我们现在的首要目的地是勘探队的临时据点,那是我们休整的第一个地点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补充物资的地方。”
说着,游礼示意大家跟着自己,走进他的那间小房间,摘下墙上的壁画,按下其中一块砖。
好在大家都戴着口罩,不至于被这味道冲到。
“跟紧。”游礼打开手电,冷白光束刺破黑暗,照亮甬道上斑驳的苔藓和粗糙的岩壁。
待众人全部进去,墙又重新合上,纹丝合缝。
“这么多密道……”穆桢压低声音,问游礼,“是你特意留的后手?你早就打算好逃出监狱从这里离开了吧?你到底做了多少准备?这么多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游礼脚步不停,“现在只剩我一个。”
他未明说的话语里,藏着许多过去,似乎也回答了穆桢所有的问题。现在只有他一个的意思是,原本他们应该是一个团队。也是,这么完备的庇护所和在监狱里错综复杂的密道,还有这个通往地下矿脉区的通道,不可能是游礼一个人完成的。
但这个密道,可没有监狱里的密道用心,很大概率是挖掘这里的时候,人手已经不够了。穆桢手指摸过甬道的侧壁,剥落的岩屑混着苔藓碎屑簌簌掉落。石壁上交错着深浅不一的凿痕,粗糙得如同野兽利爪留下的印记,在冷白手电光下泛着青灰色。潮湿的岩壁沁出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落,寒意直窜骨髓,他们要去的地下矿脉,在绝密档案中标注过,可是地下千米之深。
走着走着,穆桢感觉脚下的坡度愈发陡峭,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抵住石壁。头顶的钟乳石愈发密集,尖锐的石笋垂落,仿佛随时会刺穿头顶。
“温度在下降。”她轻声提醒,呵出的白气在光束中清晰可见。
雷恩在后说话:“按照温度梯度计算,我们至少下降了两百米。”
陆钊打开急救包,摸出一支室外温度计:“现在温度是零下五度,而且还在持续降低。再往下走,普通衣物根本撑不住。”
夏利音搓着身上防水防寒服的布料,缩了缩手指,揣进口袋里,牙齿打颤:“难怪游礼让我们换了防寒服,他果然什么都想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领头的游礼停住,甬道突然出现分叉,三条漆黑的支路如同兽口张开。
游礼的手电筒光束依次扫过每个洞口,在右侧洞口的岩壁上,穆桢瞥见用红色油漆写下的模糊字迹,“危险,勿入”。那些字迹早已褪色,边缘被苔藓蚕食。
很明显这里曾经是勘探小队出入过的地方,文字是二十年前小队留下来的提醒。
“走中间。”游礼简短地说,“左边通往塌陷区,右边是曾经吞噬者活动过的范围。”
他为什么这么清楚?穆桢心中存疑。
艾琳娜倒抽一口冷气:“那中间就安全?”
她的话刚落音,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众人慌忙扶住岩壁,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疯狂晃动,照亮了甬道顶部裂缝中渗出的地下水痕迹。
“会不会是你们说的吞噬者?”夏利音迅速抽出腰间的爆能枪,稳稳举起。
游礼却摇头,手电筒光束指向地面:“是岩层沉降带来的水流罢了。”
他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新出现的裂缝,“这些裂缝里没有黏液残留,是岩层挤压导致的。不用过于担心,这里的深度还没有到吞噬者出现的距离。”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却难掩眼底的忧虑,“但这也意味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洞xue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坍塌。”
“游礼,右边曾经有吞噬者活动过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又说这个高度不是吞噬者出现的高度?”穆桢忍不住问。
游礼半晌没说话,看着穆桢,无奈地笑:“有时候我宁愿你没有那么敏锐。”
“我只能说,我有故人曾经来过这里,这些讯息都是从他那里得知的。”
这次穆桢没有刨根问底,显然游礼不想说,她也知趣不问了。
随着深入,甬道的高度逐渐降低,众人不得不弯腰前行。
穆桢的头发扫过岩壁上悬挂的冰晶,发出细碎的脆响。
走了许久,游礼再次停下脚步,手电筒光束聚焦在前方岩壁,那里用白色涂料歪歪扭扭地写着“据点还有500米”。
“还有多久能够锁定位置?”
下属敲击键盘的手指已经快出了残影,他正在追踪转瞬即逝的植株能量踪迹。
桑切斯目光如炬,这是他翻盘的机会。
利安带人守着通道,搜寻了这么久,竟是连穆桢和商震麟的一点尾巴都摸不到。
霍尔也是一无所获,更甚者,接二连三地发现,监狱里消失的不仅仅是明知的五个人,还有甲字楼的警员西泽,犯人雷恩,犯人罗伊,医生陆钊。
“没想到这九个人,私底下竟然勾结在了一起。”霍尔气得都要砸了自己的办公室。
议会七人,为首的冷阳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手指敲击着会议桌的节奏越来越快,不耐之色尽显。
投影上跳动的能量波纹突然缩小,红色的光点定在某地,下属带着激动的声音响起:“锁定了!信号源来自海边的那座灯塔!”
“一群废物!”桑切斯眼神扫过利安,冷笑,“九个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就躲在灯塔里,你们去找的人竟然没有发现?要不是追踪到一点植株的能量波动,不至于现在才找到线索。”
利安双臂抱胸,反唇相讥:“别忙着甩锅,桑切斯。你的时间禁锢装置不是号称密不通风吗?这不是也没把穆桢和商震麟困住吗?如果你的装置有用的话,现在我们还用在这里费劲巴拉找人?”
一声声质问砸向桑切斯,显然不想息事宁人。
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中,霍尔出声:“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把人抓回来!尤其是那个穆桢,想必植株已经把东西给她了……”
未尽的话语引起众人的色变,这段时间忙着找人,差点就忘记了文件被盗这件事。
冷阳抬手示意安静,声音冷淡:“我们弄出这么大动静,监狱里不能没有说法。霍尔,你出个声明,宣称他们九个人越狱叛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利安身上,“利安,你还有一次机会,这次可得把握好。你把十栋楼的应急小组都带出去,灯塔那里一定暗藏玄机。记住,尽量抓活的。”
利安点头:“是!”
冷阳转向桑切斯:“你负责监狱外围警戒,防止有人有样学样趁乱逃脱。如有发现,不管是什么身份,杀无赦。”
“如果再出任何差错,你们应该知道后果。”
这几天监狱里的动乱也引起了警长们的讨论,声明发布后的晨会结束,几个警长在走廊角落低声议论。
“九个人越狱,其中连带着两个SSS级能力者,我们监狱是不是要完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摸出一根烟点燃:“连甲字楼的警长游礼都跑了,我就说这甲字楼,特权多了,总是会出幺蛾子的。你看,跑的全是甲字楼的,不管是犯人还是警员。”
“这么说还真没错……估计是游礼带头的。”乙字楼的警长趁机落井下石,“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你看,夏利音刚调去甲字楼,就被蛊惑着跑了。要是留在我手下,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事的。”
“可不是么!”丙字楼的警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听说游礼那家伙在甲字楼,对那些犯人和警员可纵容了。什么特殊待遇都给,说是为了更好管理,我看就是给自己留后手!”
他接过同僚递过来的烟点燃,猛吸一口烟,“现在倒好,带着人全跑了,把烂摊子丢给我们。我看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说不定还得排查我们每一个人,说不定那个祖宗十八代都要被查清楚,这下是跟着倒霉了。”
“哼,要我说,这事儿透着蹊跷。”一名警长双手抱胸,眼神警惕地瞥了眼四周,“两个SSS级能力者,商震麟和艾琳娜,哪是那么好拉拢的?游礼就算再有手段,能让这两人心甘情愿跟着他?我总觉得,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推动。”
“更大的势力?你是说……帝国高层?”先前说话的警长瞪大了眼睛,烟灰抖落在手指上也浑然不觉,“别胡说八道,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脑袋都得搬家!”
“我也就这么一说。”那人撇了撇嘴,“你想啊,九个人越狱,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甚至避开所有监控和巡查,这是单凭一个游礼能做到的?而且,声明里说他们叛逃,可叛逃总得有个去处吧?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他们到底藏哪儿了?”
“管他们藏哪儿,只要别连累到我们就行。”乙字楼警长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就盼着上头赶紧派人把这事儿解决了,要不然,以后谁还敢在监狱里做事?犯人都学他们越狱,我们这工作还怎么干?”
“说到工作,你们听说了吗?”一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为了抓这几个人,上面可是调了十栋楼的应急小组。听说还加强了监狱外围的警戒,这阵仗,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十栋楼的应急小组?”丁字楼警长眉头紧皱,“这么兴师动众,看来上头是真急了。不过,我倒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上面那几个人向来不怎么出面,一般都是典狱长霍尔·瑞利在做发言人,这次出面几个人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能有什么猫腻?不就是怕丢面子呗!”乙字楼警长嗤笑道,“九个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传出去多难听。要是让帝国那边知道监狱管理这么松懈,管理层的往哪儿放?”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丁字楼警长话没说完,突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几人脸色一变,立刻散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着制服。等脚步声远去,他们又悄悄凑到一起,眼神中满是忧虑和不安。
“行了,别瞎猜了,越猜越心慌。”先前说话的警长掐灭烟头,“我们就等着上头的命令,该干嘛干嘛。反正这事儿轮不到我们操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会功夫,灯塔下的密道中,穆桢等人已经走了近乎三个小时。
游礼的手电筒光束突然照到一扇生锈的铁门,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勘探队”的字样。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用力推开铁门。
腐臭味扑面而来,众人举起手电筒,光束交错间,照亮了柜子里存放的勘探日志、文件,满地散落的生锈工具,保存良好的物资,以及散落的白骨。
“他们没能活着离开。”罗伊蹲下身,小心抽出一本被防水袋保护着的日志,翻开纸页,声音脆生生的,“最后记录是星历145年3月7日,矿洞坍塌,奇怪的黑雾……”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着某段文字。穆桢凑过去,看见纸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那些东西在进化,它们开始模仿人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