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第二天被五条悟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幸子昏昏沉沉的,大脑像被塞满了棉花,只能呆滞地跟着五条悟一起行动,他做什么,她就跟着做。
“老师,手抬起来。”
“……哦。”
幸子眼神发直,机械地抬起双臂。
五条悟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把那件高专的黑色制服套在她身上,然后熟练地帮她扣上扣子。
他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干脆把人抱到洗手池的台子上坐好。
“闭眼。”
“……哦。”
热毛巾敷上脸颊的瞬间,舒适的温度让幸子忍不住小声哼哼,五条悟用热毛巾一点点帮她擦拭:“今天下了班,我们都逃掉学校的聚餐,早点回来吧?”
“嗯嗯,”幸子稍微清醒了一点,黏黏糊糊地扒着五条悟的手臂亲了他一口,“你那边应该会结束得早一些,要等我一起回来哦。”
*
今年的姐妹校交流活动项目是咒术定向越野。
比赛场地设定在京都校的后山,这里是一片广袤的森林,规则很简单,地图上标注了十个特定的打卡点位,学生们需要根据提示,解谜推理或者赢取线索,按顺序找到这些点位。
同时,每个点位也都设有不同的任务,只有完成任务才能算是打卡成功。
为了增加策略性和团体配合,规则特别限定同一名学生不能连续在两个相邻的点位出战,这意味着队伍必须时刻进行人员轮换和战术配合。
哪所学校率先完成所有线路的打卡,即为获胜。
因为点位是固定的,所以老师们的工作相对轻松。
夜蛾校长、乐岩寺校长以及歌姬和硝子都待在教学楼里待命,大部分点位的裁判由辅助监督充当。
只有存在一定危险性的,比如要和咒灵对战或者学生之间相互竞争的地方,才有咒术师驻守。
为了防止出现突发状况,两校各派出一名老师作为机动巡逻人员,东京校这边,自然就是最擅长森林地形的幸子老师了。
就在比赛进行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五条悟懒洋洋地坐着,翘着二郎腿晃悠,没个正形地等候在终点,突然听见对讲机里传来了京都校一位辅助监督惊恐到破音的吼声。
“这里是4号点位!出现了未登记的特级咒灵!是……是能够操纵植物的苍白咒灵!学生们有危险!!请求支援!!!”
特级咒灵?
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了京都高专?
五条悟眼神一凛,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站起身来,将六眼的视距拉远,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精准地锁定了4号点的方位。
只是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咒力,就让人迅速地安心下来。
“啊……吓我一跳,”他轻笑了一声,又准备坐下,“幸子老师竟然动作这么快,那就不用我过去了吧——”
“……嗯?”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在距离4号点位还有一段距离的密林深处,另一股一模一样的咒力,突然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以闪电般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4号点位接近,一瞬间就到了现场。
同样的自然气息,同样的微薄到几乎要与森林融为一体的存在感,同样的……属于幸子的味道。
两股?老师的咒力?
五条悟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错愕。
“……开什么玩笑?”
就在此时,对讲机“滋啦——”一声,传出了辅助监督更加急切的话语。
“咒灵称自己为花御,请求提供相关情报!请求情报!”
*
幸子赶到的时候,空气中正弥漫着浓重的杀意。
那只两米多高,浑身苍白,眼睛处生长着树枝的特级咒灵花御,正对着面前的学生们,用那种奇异的,仿佛是在大脑里直接传递意思的语言宣告了死刑。
“孩子们,去死吧。”
学生们脸色煞白,神情警惕,然而花御尾音未落,一道巨大的冲击波就带着狂暴的风压,猛地从侧面席卷而来,硬生生地将咒灵和学生们隔开。
尘灰散去,幸子脊背挺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将学生们护在身后。
死死攥着对讲机的辅助监督松了一口气。
看见她,花御了然地开口:“你果然来了。”
那个一直在和他们抢宿傩手指的强大特级。
花御停下了动作,那双不存在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着幸子。
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惋惜和嘲弄:“真是可惜呢,虽然你在这里拼命保护这些孩童,但在东京高专那边,忌库已经被我们入侵了,你们就算这个时候赶回去,也来不及了,更何况我是不会让你们离开这里的。”
原来是故意趁着京都这边举办交流会,东京校几乎全员出动,入侵了东京高专吗?
但幸子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不用担心。”
她直视着花御,换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的、属于咒灵的语言:“▇▇▇▇▇▇▇▇▇▇”(所有我找到的宿傩手指,已经全部被我摧毁了。)
“▇▇(……什么)?”花御那原本平静的气息瞬间紊乱,“▇▇▇▇▇▇”(摧毁?可恶!你竟然——)
幸子静静地打量着花御,眼神复杂。
思念和物是人非的酸楚泛滥成灾……各种情绪在她心底翻涌,却又被她死死地压制住,最终只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困惑。
啊,她早该想到的。
明明之前就总是在追踪宿傩手指的时候,发现他们的踪迹。
她早就该意识到,他们也在收集宿傩的手指。
可是……他们要做什么?
为什么,花御在听见她摧毁了宿傩手指之后,表现得这么震惊和遗憾?
他们不是也应该想要毁掉宿傩的手指吗?
为了这个世界,为了……
幸子一言不发,花御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露出了更加震惊的神色。
不仅仅是因为大量的宿傩手指被毁,更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更加令她毛骨悚然的事实。
“▇▇▇▇▇▇(你……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类女性。
“▇▇(不止呢)。”
幸子没有解释,她轻轻抬起手。
“领域展开·朵颐光海。”
并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杀意,一阵淡绿色的波纹以她为中心瞬间扩散,地面上,繁茂得足够将人埋葬的鲜花依序绽放,交织成一片花海,空中也漂浮起梦幻的光点。
身后那些原本还在紧张对峙、时刻准备战斗的辅助监督和学生们,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仿佛被温和的摇篮曲击中,眼皮变得沉重,意识开始模糊,一个个软绵绵地倒在草地上,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做完这一切,幸子才重新看向满脸震惊的花御。
她向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息不再收敛。
“▇▇▇(看出来了吗)?”幸子歪了歪头,“▇▇▇▇▇▇(我的咒力,本来就是你们给的啊)。”
花御反而后退了半步。
“▇▇▇▇▇▇▇▇▇(你……究竟是谁?你站在哪一边?为什么会和我们抢宿傩手指却销毁掉)?”
幸子看着眼前这个由人类对森林的恐惧而诞生的咒灵,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思念、眷恋和落叶归根的坦然。
“▇▇▇(我是幸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花御,我和你们是一边的——)”
可是话音未落,幸子猛地噤声,她闭上了嘴,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花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就在她们头顶正上方的高空之中,悬浮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耀眼的白发,穿着黑色高专制服,手里攥着一把白色绷带的男人。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种让人绝望的压迫感,依然像天塌了一样轰然砸了下来。
五条悟。
此时此刻,他的头发、手里的绷带和制服的下摆都被风吹动着,猎猎作响,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这一幕。
“哇哦……”
五条悟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
“真想不到啊,幸子老师居然是占有欲这么强的人吗?即使把前男友变成特级咒灵也要留在身边?我说,还是早日放手,让他成佛吧,老师。”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从空中降落,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放心吧老师,”五条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股针对花御的杀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虽然我对老师把我变成特级咒灵没什么意见啦,不过我呢,是永远、永远不会离开老师的。”
花御当然也知道五条悟,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那五条悟和你又是什么关系,我以为你们是一起的——”
这句话也在五条悟的脑海里响起。
幸子没有扭头看五条悟,她只是用日语回答:“嗯,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毫不留情地捅穿了五条悟的心脏,让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五条悟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瞳孔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着。
“……哈?”
他发出一声干涩的、破碎的短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老师,你在说什么呢?”
五条悟抬起手,指了指周围倒了一地的辅助监督和学生:“是因为这个咒灵吧?它的花粉和孢子也和老师的术式一样,有致幻和催眠的作用对吧?你看,学生们都睡着了,所以老师现在也中了幻术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幸子走近,试图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摇醒:“没关系的,老师,我现在就祓除它,然后给你解开——”
“没有哦。”
幸子平静地打断了他,她走到花御身前,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被控制的浑浊,也没有任何撒谎的躲闪。
“我没有中幻术,也没有被催眠,五条君,我很清醒,他们睡着是中了我的领域,不用担心,这对身体没有任何危害,他们只是睡着了而已。”
五条悟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当然知道老师的领域效果,那个温柔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领域,但他更宁愿相信是拥有和老师同样领域效果的咒灵在攻击学生。
可是六眼在疯狂运转,他的大脑在尖叫着告诉他,她说的是真话。
这只特级咒灵强的地方只不过是防御和隐匿而已,还没有强到能在幸子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控制她的精神,更何况她的咒力流动是如此平稳而顺畅。
她是清醒地、理智地、毫不犹豫地,在他和这只咒灵之间,选择了站在对面,并且亲口否认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为什么?”
五条悟的声音低了下来,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暴戾。
没有等幸子回答,他不需要答案。
两股庞大的、毁灭性的咒力瞬间在他指尖凝聚。
既然老师不清醒,那就把让她不清醒的源头——不管是术式还是这个咒灵的存在本身——彻底抹杀掉就好了。
“茈。”
声音和表情都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轰——!
术式顺转“苍”与术式反转“赫”结合的巨大假想质量瞬间扭曲了空间,紫色的光炮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奔幸子身后的花御而去。
那道光芒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泥土被蒸发,连空间都在哀鸣。
他不信她会为了一个咒灵跟他动手,然而——
砰! !
一团同样咒力惊人的,如同岩浆般炽热的火龙窜入空中,红色的火焰强大到仿佛能扭曲空间,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击。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整片森林都在震颤,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土块纷飞,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当烟雾缓缓散去,幸子依旧站在那里。
她为了保护那只咒灵挡住了他的攻击。
老师用的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咒力,还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术式。
那狂暴的、炽热的、像是火山爆发、大地怒吼般的狂暴力量,让他想起那个他没有进去过的,老师用来销毁宿傩手指的房间。
原来老师有这么多的秘密啊。
五条悟的手僵在半空,那双难以置信的苍蓝色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深渊。
前两天还信誓旦旦“以后会努力诚实”的老师,今天展现给他的,就是一层谎言包着另一层谎言。
幸子看着五条悟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刺痛。
她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
现在的五条君,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制服的小鬼了。
自从他学会了反转术式之后,实力就已经进化到了恐怖的层级,如果要在这里和他认真地打一架,可能打上好久都分不出胜负。
那样太低效了,必须立刻停止他的行动。
幸子叹了口气,眼睛里闪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冷酷的决绝。
“抱歉,五条君,忘了跟你说,花御不是我的前男友……一定要按照人类的关系来理解的话,她算是……我的母亲。”
五条悟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死死盯着她,正要开口说什么——
嗡——!
一声尖锐的耳鸣瞬间贯穿了他的大脑。
“呃……啊啊啊啊!!!”
五条悟猛地按住额头,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那种剧痛不是来自外界的攻击,而是有一股咒力直接在他的大脑处瞬间炸开。
他的无下限防不住,因为这个咒力早就已经埋在他的身体里,和他融为一体,不分你我了。
……攻击的力道和部位如此迅猛和精准,甚至扼制了他大脑皮层中控制术式的区域,连反转术式都无法使用。
五条悟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剧痛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透过已经被冷汗浸湿的睫毛,不可思议地、绝望地盯着面前那个依旧平静的女人。
他想起来了。
是那时候,她指尖轻轻抚上他的伤口,把她的咒力温柔地注入,用所谓的“反转术式”一点一点修复他的伤口,那时她眼中是真实到把他也骗过去了的心疼。
因为有老师在身边,受伤也不是一件那么让人不爽的事情,他那时温顺地、撒娇地把头埋入她的颈窝,毫无防备地向她敞开了自己最致命、最核心的部位。
原来……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在他的大脑里,悄悄留下了一颗属于她的,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
背叛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存在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比大脑更疼的是心脏。
好像每一根心肌纤维都在“崩”“崩”“崩”地接连断裂,在胸腔里弹出清脆又绝望的回响,疼得让他想把心脏挖出来丢掉,用反转术式再生成一个新的。
再生成一个没有幸子老师的,崭新的,冷酷的,不会疼的心脏。
“幸……子……”
五条悟的眼前迅速发黑,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她,想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但他的手最终只是徒劳地抓住了空气。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扬起一阵尘土,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五条悟看到的,依然是那双他最喜欢的,此刻却冷漠地注视着他倒下的琥珀色眼睛。
未竟的言语掩没在齿间,化作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老……师……
*
“你真是命大,咒力爆炸得再深一点,可能就不是失去意识那么简单了。”
硝子掰开五条悟的眼睛,用手电筒照了照,随便说了几个“抬左手”“抬右手”“抬脚”“眨眼”的指令,确定了他的大脑没有损伤后,才放心地调侃了一句。
五条悟呆滞的目光盯着天花板,嘴角弥漫出一丝苦笑:“啊……该说不愧是幸子老师吗?”
咒力的控制如此精准。
硝子收好器具,双手插进兜里,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报告我看了,老师她真的——?”
“报告?什么报告?”五条悟晃了晃脑袋,催动反转术式,强迫自己的身体更加清醒、更加“健康”一点。
“夜蛾老师写的报告,关于交流会上的突发事件——”
嘭——!
话音未落,那个高大的身影就从病床上弹起,踉跄着甩门而去。
*
【……】
【据多名学生确认,幸子在遭遇特级咒灵花御时,并未第一时间进行祓除,而是使用未知的非人类语言与咒灵进行了沟通。 】
【沟通后,幸子展开领域,导致在场所有学生及辅助监督陷入强制沉睡。 】
【……】
【下午13:37,对讲机收到来自幸子的通讯请求,语气平静,提及全员失去意识,五条悟脑部受到重创,虽然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中断,请求让家入硝子立刻赶往4号点位,优先救治五条悟。 】
【支援赶到时,现场仅剩昏迷的师生及五条悟,以及一个简易的保护结界,幸子与特级咒灵花御行踪不明。 】
【……】
【综合以上情况,怀疑幸子为特级咒灵安插在咒术师内部的间谍,或者在咒灵的游说下叛变,与咒灵合作。 】
撕拉——!
那份报告被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撕成了两半。
“改掉,不需要描述那么多会引起误会的细节。”
他随手将那两半废纸扔在夜蛾正道的面前。
夜蛾正道并没有生气,他看着五条悟苍白的脸,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五条,别任性了,只是说怀疑而已,目前幸子还没有被通缉。”
“谁知道报告交上去之后那堆烂橘子会怎么想,给我改成失踪或者被咒灵控制,剩下的事情,不用你们管,我会负责把老师原原本本、毫发无伤地带回来的。”
*
把老师……带回来……
东京的夜景霓虹十色,依然是那副令人作呕的、热闹的繁华模样。
五条悟站在最高的摩天大楼顶端,耳旁是呼啸的夜风,脚下是如血管般流淌的车水马龙,红色和黄白色的车灯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虚影。
他已经找了整整两天。
没日没夜地,一刻不停地,像个疯子一样,从南往北,从西往东,搜遍了整个国土。
可是,找不到老师的哪怕一丝踪迹。
“……哈。”
五条悟疲惫地扯开绷带,蓝色的瞳孔毫无焦距地映照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夜风呼啸,吹乱了他那头银白色的短发,也吹得他眼眶发干发涩。
啊,对了,怎么会忘了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老师身上,又不止一种咒力,说不定甚至不止两种……谁知道呢。
老师对他撒了不止一个谎。
五条悟把白色绷带捏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如果……如果幸子真的是咒灵养大的孩子,用理智简单推理一二,往日里种种奇怪的地方,突然就有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合理解释。
但他不想要这种理智。
五条悟闭上眼睛。
他宁愿不要这种理智,甘愿沉沦在每一个人都用无奈的神情小声议论他“任性”“嚣张”“不可理喻”的疯狂之中。
那就任性吧,那就不可理喻吧,反正老师不在,也没有人管得了他。
“……好累啊。”
五条悟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即使被背叛的痛楚还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上跳动,他还是……很想、很想她。
想念她身上淡到不存在的人类气味,想念她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咒力,想念她偶尔亮晶晶的眼睛,想念她吃着薯片专注地看着电视的侧脸……
想念她会摸他的头,会抱他,会在他累的时候让他靠在她肩上。
在幸子老师身边,他不是那个需要扛起所有人希望的最强,他可以是个爱撒娇的问题学生,是个会因为吃醋而闹别扭的男朋友,是个也有人兜底、有人拥抱、有人担心的普通人类。
现在,假期结束了,美梦也醒了。
脚下的城市在呼唤,世界的重量重新压回了肩膀上。
真是奇怪,从来没有觉得累过,突然之间好累好累。
五条悟抬手,机械缓慢地,一圈又一圈,重新缠上绷带——
咚。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遥远的某个角落,一股微弱的、几乎要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咒力波动,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五条悟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后,肾上腺素如海啸般爆发。
老师! !
*
刚刚走出领域,幸子面前的空气突然在一瞬间被极其暴力的速度撕裂,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音爆的闷响。
她一动不动,只是眨了下眼,那个找了她整整两天、几乎把日本翻了个底朝天的男人,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可怕。
只消一眼,幸子就知道,他是通过压缩空间,直线瞬移过来的。
为了避免碰撞上什么东西,应该还是从高空中瞬移的。
因为在那柔软的发丝末端、浓密纤长的白色睫毛、以及高挺的鼻尖上,都挂着一层细碎的、晶莹剔透的冰晶。
那是高空寒气将他呼出的热气瞬间冷凝后的产物。
随着他胸膛剧烈却压抑的起伏,那些细小的冰晶正在极其缓慢地化作水珠,顺着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滑落。
就像是……他在哭一样。
可是在黑暗的夜里,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却幽光大盛,像是一片被封冻的深海,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伤灵魂的冰冷。
实话说,他这个态度,幸子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一股温和的热流,悄悄烘干他身上的潮湿和寒气。
一丝光芒重新在五条悟的瞳孔中流转,良久之后,他才开口。
“……老师。”
“嗯?”
他微微低下头,渴望又克制地,和幸子隔了几厘米的距离,声音微微颤抖。
连他向来拿手的,那种撒娇般的抱怨都显得有些生疏了。
“工作终于结束了吗?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吧?真是的,老师,竟然让我等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