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太阳xue附近的青筋在跳动。
“说个今天、现在、马上、立刻就能完成的!”
幸子思索,幸子灵光一现。
“……立下遗嘱?”
她不确定地望向五条悟,还不太清楚法律应该是一套什么样流程的幸子,显然正在思考今天一晚上就立下遗嘱的可行性。
五条悟:“……”
不过,要对付有些电波的幸子小朋友,五条悟渐渐地发现,有一套办法显然十分管用。
五条悟缓缓地凑到她的面前,极具戏剧性地用一根手指勾下墨镜,眼睛透过墨镜上方露了出来,苍蓝色的六眼在阴影下闪烁着非人的冷光。
“遗产这种东西,想要就拿去好了,不过——”
不过——
越是这种戏剧中二的时刻,幸子反而越认真严肃,露出了严阵以待的表情。
她跟着五条悟拖长的腔调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五条悟伸出修长的食指,用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幸子的脸颊,动作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像是某种无言的威胁。
“那就乖乖地、拼命地……一定要,努力活得比我更久一点哦。”
看着五条悟那双仿佛在审视猎物的六眼,和骤然扩大的笑容,幸子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计划通。
“不用了,五条先生!”幸子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快,“那个!我发现,我其实更想要和您一起去玩街头霸王!”
*
如此这般,用了一天的时间,五条悟才终于套出了幸子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斜倚在机器上,一条长腿随意曲着,另一条腿伸直,手里捏着罐可乐,视线懒洋洋地追随着屏幕里幸子操纵的那个上下扑腾的小不点,时不时地转头看幸子一眼。
在五条悟看来,或许是已经被幸子折磨得够呛,于是看见这个时候的幸子,终于像个正常小孩的幸子,专注于游戏的幸子,实在是……
太让人感动了。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黑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因为没有动什么歪脑筋,所以此刻显得纯良又天真。
当游戏里有什么惊喜或者意外的时候,幸子会不自觉地跟着小声喊出来。
做出了精彩的操作,还会快速地、得意地、迅速地瞥五条悟一眼,小脸因为兴奋和用力而涨红。
看起来是十分开心的。
比带着歪心思去看赛马开心了不少。
五条悟仰头把可乐喝尽,在心里不爽地撇嘴——
如果幸子今天早点说实话的话,她不就可以玩更久了嘛?
真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笨蛋小鬼。
不过也无所谓,他那里还有很多游戏机和卡带,幸子想玩的话,随时都可以玩。
一丝连五条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和纵容,悄悄在心里弥漫。
*
然而正如全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面对不领情的孩子,五条悟总会有种养了只白眼狼的感觉。
因为幸子很会讨人喜欢,所以马上就和全高专的人熟悉了起来。
即使五条悟向来不会在意称呼这种细节,但如果有一个人很快就用昵称、满嘴“哥哥”、“姐姐”,亲密地称呼起了别人,对他却始终是很有距离感的“五条桑”的话,这样明显的区别待遇,会莫名地让他感到不爽。
或许因为这个人是幸子,所以就更让他不爽了。
*
又是一节无聊的咒术理论课,夜蛾正道背对着他们,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人体咒力的流动示意图。
五条悟无聊地试图用极其精妙的“苍”把空中的粉笔灰聚合成一支新的粉笔。
就在这时,五条悟的电话响了。
夜蛾的粉笔“啪”地断在黑板上,他额头冒出青筋,缓缓转过身:“我说过,上课的时间……”
五条悟皱着眉掏出手机,在看到屏幕上的“坂本”字样的时候,他无视了夜蛾杀人的目光,大大咧咧地按了接听键。
是幸子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喂?”五条悟把手机夹在耳边,“方便,麻烦直接说重点……哈?打架?”
教室里顿时都来了精神。
夏油杰转笔的动作停了,硝子从自己正在勾画的抽象人体示意图笔记里抬起头。
“她把人家揍哭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室里众人竟然都露出欣慰和放心的神情。
五条悟对着话筒懒洋洋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嘶,麻烦。”小声吐槽着,他挂了电话起身,顺便伸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肢体。
“扑哧——”
旁边的夏油杰终于忍不住了,他用书本掩住嘴,坏笑着调侃他:“要去一趟学校吗?辛苦了,爸爸悟。”
硝子也发挥了冷面笑匠的功力:“辛苦了,伏黑先生。”
“夏油杰!家入硝子!”夜蛾沉声警告,但语气里似乎也有一丝无奈,“五条,按理来说,现在是上课时间——”
五条悟停下脚步,无辜地看着他。
夜蛾正道接着说了下去,言语中都是毫不掩饰对幸子的关心:“所以你要尽量快点处理好,别耽误太久幸子上课。去了学校,要好好跟对方家长沟通,态度要好一点,记得说敬语,最重要的是检查一下幸子有没有受伤,小孩子打架,教育引导很重要,要对孩子负责……”
真正的老父亲还在碎碎念,虚假的老父亲五条悟动作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赶紧快步走了。
“砰!” 教室门被用力关上。
就在门合拢的下一秒——
“噗哈哈哈——!!!!”
只要一想到五条悟要一脸严肃地去充当幸子的家长,低声下气地跟另一个家长鞠躬道歉,低眉顺眼地挨老师批评,这股强烈的违和感,就让教室里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整个教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声,连硝子都笑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夜蛾正道看着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用粉笔点了点黑板:“我们继续上课。”
*
挨骂是不可能挨骂的。
五条悟脱下制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施施然走进办公室,看见幸子衣冠工整,毫发无伤地坐在那里,另一个高高壮壮的小男孩埋头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他的妈妈半跪着在旁边安慰着自己的孩子。
听见进门声,幸子抬头,目光和五条悟交汇,她也没想到他真的来了,不知怎的,本来还理直气壮的,对老师的教育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突然一下子心情也变得有些忐忑。
“做得好”,这位幸灾乐祸的男高竟然无声地对她做了个口型。
幸子放下心来,咧开嘴想笑,但是想到坂本老师还在旁边,立刻紧急表情管理,努力把嘴角往下压,最后摆成了一副欲哭未哭的可怜表情。
看见幸子扭曲的面部肌肉,坂本转身,看见了五条悟。
“啊,伏黑先生——”
半跪在地上的母亲也扭过头来。
五条悟熟练地取下墨镜,湛蓝的双目三分含情地看向她们,光是站在哪里,空气里都仿佛有玫瑰花在绽放。
坂本老师的舌头瞬间有些打结:“啊……那个,我没想到,伏黑先生竟然这么……年轻。”
五条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马上露出一个十分闪亮的笑容:“嗯,我结婚比较早。”
说完之后,五条悟略带悲伤和怅惘地垂下眼帘,让在场的人都不禁联想起他们家复杂的家庭状况。
幸子龇牙咧嘴地埋下头,放弃表情管理。
五条悟走到幸子旁边,看着难得乖巧的幸子,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已经笑起来了,然而他最终也只是忍不住狠狠揉了一把幸子的头发,这才抬眼问:
“给大家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请问,我们家幸子——?”
拖长的尾音,显然等着谁来接话,坂本老师反应十分快地开口:“没有没有,小孩子间的矛盾,稍微打闹了一下,木村夫人刚刚比较着急,所以联系了您,刚刚我也和木村夫人解释过了……”
蹲在地上的木村夫人也站了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犹豫地在五条悟和幸子之间逡循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是的,我已经明白情况了,非常不好意思,是我们家孩子不对在先。”
此话一出,本来只是在小声抽噎的男生,突然十分悲伤地深深喘了几口气,马上就要酝酿成新一轮的嚎啕大哭。
木村夫人无奈地抿住嘴,回头忧愁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
如果不是儿子哇哇大哭地打来电话,她也不会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并且要求对方家长也到场,然而不管是老师还是孩子的同学,都一致指认她儿子才是先动手的那个,只不过……
丢人地没打过幸子罢了。
事情很快了结,五条悟拎着幸子出门,幸子十分会看眼色,埋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
“是你先动的手吧?”五条悟插着兜,也没有回头,没头没尾地抛下一句。
早就已经被看透的幸子小声辩解:“我以为……让他看起来像是先动手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想到还是把五条悟叫来学校了。
幸子不解释动机,只反思手段,看起来还十分理直气壮的样子。
五条悟头疼地想起,之前他调查伏黑甚尔的那几个孩子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的时候,也莫名获取到了“伏黑惠十分会打架”这类神奇的信息。
津美纪真是不容易啊。
“为什么揍他?”
幸子猛地抬高了音量:“我要实行我所信仰的正义!”
她厌恶地皱起眉头,木村若是平时喜欢背着他们跟老师告状也就算了,最近他为了博取老师的关注,开始夸大事实,又时不时给同学们无中生有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大家已经不爽他很久了。
幸子十分有武士风范地替大家率先出手,让他自己也体验了一把被冤枉的滋味。
这种事情幸子自然是不屑跟五条悟解释的,不然她也成为了木村一流的告密小鬼,去寻求更大权力的认可和庇护,于是她一人做事一人当,非常有主见地把这件事情局限在班级小朋友内部,江湖事江湖毕。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五条悟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悠闲地给她建议。
“惠小弟弟貌似也很擅长打架,而且不会被叫家长,你们可以交流一下经验。”
幸子抬头看向五条悟的背影,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连手肘的角度都透着嚣张。银白色头发随着步伐在空气中划出随性的轨迹。
五条先生……不,悟哥哥,不是那种“大人”。
“要叫哥哥。”
她若有所思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五条悟听到。
五条悟停下脚步,好奇地垂眸看向她。
幸子快步跑了两步,凑近他,拉住衬衣逸出的下摆,让五条悟低下身来。
她小声地问,眼睛亮得惊人:“不在津美纪姐姐面前的时候,我可以叫你悟哥哥吗?”
大人不会抢小孩零食,不会总是吐舌头做鬼脸,不会捣乱,不会顺着她的谎言演戏,大人只会说“不可以”,不会纵容她出格的举动,他很酷,很懂小孩,和他们一样在反抗大人,怎么想都不应该是津美纪姐姐三令五申要称呼的“五条先生”。
五条悟没有直接回复,得到小孩姐认可的他突然从兜里变魔术一般地掏出一盒布丁,坏心思地放到幸子头顶。
布丁盒在幸子头上摇晃,幸子伸手去扶,好奇地拿下来看自己头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随便叫。”
五条悟潇洒地摆摆手,转身走了,然而背对着幸子的脸上,嘴角轻快地上扬。
*Unicorn
这天晚上,幸子虚心地给哥哥打了个电话。
“喂,哥哥……”她压低了声音,“姐姐在旁边吗?”
伏黑惠的声音十分冷静:“不在,有什么事情?你说。”
“那个……就是……我想问一下,怎么样在揍人之后,不被叫家长啊?”
幸子支支吾吾,哥哥虽然大部分时候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但偶尔也会有一些非常难办、完全没有办法沟通的个人坚持。
“揍到他不敢叫就行了。”
如此冷酷的话,伏黑惠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小小年纪便已经透露出将来校霸的潜质。
“嗯嗯。”幸子假意逢合,心里不屑地想,哥哥的手段也不过如此嘛。
“不过——”
伏黑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不过?”幸子小声地跟着重复。
沉默了一会儿,伏黑惠还是说出了口:“爸爸……他……那个男人,教过另一个办法,他说,如果是去'劝架'的话,不就可以同时揍两个人了吗。”
这个办法,十分好用。
“哦!”
幸子恍然大悟,信服地点头。
在做不良这个方面,果然还是经验丰富的爸爸比较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