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的时候,五条悟特意选择了有两个房间的公寓,幸子不来住,便空出了一间。
五条悟也没想到的是,实际上空出了不止一间。
兼顾任务、教师工作、家族事项、咒术高层安排……这些事情,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更忙碌一点。
不过工作倒也不让人讨厌,第一个学生是幸子这样的小鬼头,后面的学生都显得乖巧可爱了起来。
即使回家,五条悟也只是短暂地休息三四个小时。
他想,或许幸子回到自己的家,和她的哥哥姐姐一起生活,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出于某种隐秘的期待,这间公寓他依然一直留着。
*
幸子如愿回到了埼玉县读书,和哥哥成为了同学,很快又和新同学们打成一片。
伏黑惠问她:“准备待多久?”
幸子摆出一副受伤的神色:“这么快哥哥就急着赶我走了吗?”
伏黑惠无语地看着她,再一次确证了心中的一个感受。
伏黑幸子和五条悟,有着某种很臭味相投的默契。
幸子摆出一副少年侦探的模样,振振有词:“怎么能和嫌疑人朝夕相处呢,多不方便行动啊,等我调查清楚爸爸究竟是去坦桑尼亚了还是被五条先生杀死了,我再回去。”
伏黑惠:“……”
如果真的调查出来五条悟就是凶手,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言语中的漏洞完全就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伏黑惠推测,幸子依然想和五条悟一起生活,但是出于某种她自己仍未坦诚的原因,暂时无法心安理得地和五条待在一起。
于是伏黑惠看似面无表情地吐槽,实则贴心地给了她一个台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是更应该留在嫌疑人身边吗?这样才方便随时观察他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也更好找到破案的线索。”
“哦哦!”幸子恍然大悟,“你说得对!”
她眼珠子一转:“那就这样好了,如果五条先生下次来找我,我就跟他说很想念以前的同学,再转学回到东京,怎么样?”
她开心就好。
伏黑惠冷静地点点头,没有流露出内心的任何一丝吐槽。
不过幸子的小算盘,也悄悄落空了。
并非是五条悟没有来埼玉县看过她,只不过是每次都来去匆匆。
有时是顺带路过,打个招呼,留下些什么天南海北带回来的点心,就匆匆离去。
有时停留的时间久一点,但也完全没有机会坐下来聊聊天,让幸子有足够多的铺垫试探五条悟的态度,说出自己的想法。
五条悟总是把她拎到什么地方,定期抽查功课一般,和她打上几架,检验她有没有偷懒。
几番过后,幸子自己也放弃了回到东京的想法。
当初的借口里也有着几分真心,本来以后就是要去高专读书的,和五条悟的羁绊来日方长,还是多多珍惜现在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光吧。
都是一家人,不管津美纪和惠做什么她都要跟着,不能厚此薄彼,于是不管什么事情她也一定要求伏黑惠参与。
如果仅仅是要求一起出门看看电影、吃吃饭、逛逛街也就算了,偏偏幸子有非常多古怪的想法。
比如最开始放弃回到东京之后,幸子提到了五条悟那里有一个让普通人也能看见咒灵的眼镜。
她突发奇想,如果津美纪也和她一样认真练习体术,岂不是以后也能去高专读书?
在伏黑惠看来,这完全就是幸子的一厢情愿,而津美纪就是脾气太好,才由着幸子折腾。
虽然让津美纪也去高专上学的想法被津美纪委婉地拒绝了,但是不知道幸子用了什么理由,还真的从五条悟那里拿了个眼镜回来。
幸子让津美纪戴上,又让伏黑惠把玉犬召唤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
幸子看上去竟然比津美纪还要期待。
“啊!”
津美纪微微张开了嘴,那双总是温柔垂下的眼睛渐渐睁圆。
从惠的影子里,竟然冒出了一黑一白两只小狗。
两只玉犬热情亲近地往津美纪身边凑,津美纪先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她便大胆地、试探性地向前伸出了手。
当玉犬湿漉漉的鼻尖轻轻顶住她掌心时,她突然“噗嗤”笑出声来,用另一只手掩住嘴:“好厉害!”
她蹲下身,靠得离玉犬们更近了一点,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新月,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看向惠:“原来惠眼中的世界,你们说的咒术,是这样的呀!”
伏黑惠怔在原地。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尽管他无意成为咒术师,也鲜少在家里提及这些事情,但是幸子或许早就发现了津美纪每次在他们讨论咒术时,那份被掩饰得很好却依然存在的落寞。
幸子并不像她表面上那样,是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有着很多古怪想法的固执小孩。
不如说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心思十分细腻的人,只是她习惯用一些无厘头的言行去掩饰。
伏黑惠的喉结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那些被他刻意遗弃在记忆角落的,关于父亲的碎片忽然翻涌。
或许幸子固执相信的爱,从来都不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不过这份感动很快就被幸子的又一个奇思妙想消磨掉了。
“那我们每天都出门去遛狗吧!玉犬说不定也能交到什么咒灵小狗朋友!”
她兴致勃勃地这么建议道。
伏黑惠:“……”
*
尽管遛两只在别人眼里根本看不见的狗,以及试图让玉犬去社交和咒灵做朋友这些事情,都被拒绝了,伏黑惠倒也确实比以前更经常使用十种影法术。
尤其是格外受幸子和津美纪喜爱的玉犬,基本已经常驻身边,成为新的家庭成员了。
幸子虽然看不见也不能触碰这些由咒力构成的生命,但也很喜欢借此锻炼自己的五感。
不过……
固然从伏黑惠和津美纪的角度,可以看见幸子是怎样和玉犬互动的……
但只要稍微想象一下从幸子视角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然而不知道幸子怎么做到的,她和玉犬们甚至形成了自己的暗号,白犬走到她身边会左扑一下,右扑一下,黑犬走到她的身边会原地踏两下前爪,来告诉幸子自己究竟是哪一只。
没戴上眼镜的津美纪就这么看见幸子煞有介事地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下达指令。
“坐好。”
津美纪:“……”
她默默找来眼镜戴上,看见幸子伸出手,悬空的手掌维持着虚按的姿势,恰好停留在白犬的头部,隔着那么一厘米的距离摸着空气。
式神们被幸子碰到的部分会消散掉,但是幸子总是能恰好和它们隔着适当的距离。
甚至也驯服玉犬们接受了这样的互动方式。
幸子……真的什么也看不见吗?津美纪困惑地想。
不管怎么说,能这样全情投入地和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小狗玩耍交流,大概也只有幸子做得到了。
在她的视线里,幸子突然踮起脚尖,手臂举过头顶:“不行哦,不能扑过来——”
平日里总是更加沉稳持重的黑犬明明还没有行动,却也被提前预测了心事一般,尾巴从兴奋的高频摇摆变成了沉闷的拍打,耷拉下耳朵,缓缓地趴下去。
*
生活的转变发生于伏黑幸子和伏黑惠已经读初三的一个清晨。
睡梦中的伏黑惠,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和门外津美纪略带困扰的呼唤惊醒。
“咚咚咚”。
“惠……你醒了吗?”
他揉着眼睛拉开房门,看见津美纪戴着眼镜,穿着围裙站在门外,身后传来早餐的香气。
“怎么了?”
“抱歉吵醒你,但是……你看——”
津美纪往外走到玄关,打开门,作势要去打开奶盒取今天的牛奶。
客厅里的白犬突然窜起,咬住津美纪围裙的一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执拗地把她往屋里拖。
津美纪无奈地轻拍白犬的脑袋:“不知道怎么了,从今天早上一直这样,不让我去门口拿牛奶。”
或许是长期被放出来一起生活的缘故,两只玉犬都越来越像真的狗了,其中白犬的性格要更调皮一点。
“我去拿吧。”他简短地说,趿拉着拖鞋走向门口。
然而黑犬也猛地冲了出来,用身体拦住他,焦躁地在伏黑惠面前踱步,对着奶盒低伏着身子,露出尖锐的犬齿低吼。
伏黑惠的睡意瞬间消散。
不对劲。
一般情况下,黑犬是不会这么调皮的。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门口熟悉的、斑驳的、已经伴随了他们很久的奶盒,正在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违和感。
于是伏黑惠转身拿出幸子随手丢在客厅,像把玩具刀一样的布瑠之言。
已经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两只玉犬非常有灵性地退下来,只是紧紧簇拥在他的身后。
伏黑惠用布瑠之言挑开奶盒。
就在盒子暴露出来的瞬间,两只玉犬同时发出了充满敌意的低鸣。
里面没有熟悉的玻璃奶瓶。
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粗糙的素陶土罐。
颜色是那种泥土烧制后的原色,被一束结成十字形状的、染成红色的旧纸捻紧紧地捆扎在一起。
那纸捻的红色很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浸染过,散发着一种非常难以察觉的,混合着香火味的隐约腥气。
一股不详的气息。
伏黑惠感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握紧了布瑠之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果……如果玉犬不在,如果今天早上,津美纪毫无察觉地打开门,一如既往地打开盒盖,好奇地拿起这个散发着诅咒气息的陶土罐看了一眼……
伏黑惠回头看向身后错愕的津美纪,还有听见声响,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的幸子,胸中升起一股混杂着愤怒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