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幸子也没想到,再一次见到五条悟时,他被装在了一个盒子里。
这么说起来或许过于恐怖,实际情况是——
尽管被五条大人宽宏大量地原谅了,自己依然感到于心有愧的幸子决心接下来这段时间都恭恭敬敬地给五条悟做牛做马。
于是在说好要去东京参观学校的那天,幸子不但只让五条悟来东京的车站接自己,还特地准备好了埼玉县的特产米饼带给他。
只不过——
电车快要缓缓驶入站台的时候,幸子正低头玩着手机,车厢里却突然响起细碎的骚动。
幸子茫然地抬起头。
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话,大概就是这个站台,未免也太拥挤了。
人群挤挤攘攘排在门口,甚至已经焦急地拍打起了车门,他们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惊恐神情,像是想逃离身后的什么东西。
就像电影里丧尸爆发的场景一样。
车门刚刚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缝,站台上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扒着车门,倏地涌了进来。
看见这幅架势,本来想要下车的人也被拦截住,或者犹豫了起来。
冲进来的人中,幸子零星地听见有人叫嚷抱怨着“有变态”、“神经病”、“拍节目吗?”、“这种程度的整蛊也太过分了吧”……
她拼命逆着人流走下电车,脚步却突然顿住。
在空旷起来的站台中央,许久未见的夏油杰正悠闲地站在那里。
他身着一件古怪的深色袈裟,唇角正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周围的人群都离他远远的,即使在车厢内,也要拼命挤在另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无数道惊惧的视线黏在他身上,他却不为所动。
电车缓缓启动,载着这些带着劫后余生庆幸表情的人们,驶向下一站。
“哟,幸子,等你很久了。”
夏油杰直起身,微笑着向幸子招了招手,动作自然得不过像是多年未见的熟人偶遇,声音在电车开走之后寂静的站台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起来,他们已经快有五六年没见过面了。
“杰哥哥?”幸子皱起眉头,打量了一眼四周,“悟哥哥呢?”
她稍微有点在意,在夏油杰的旁边,有一个深深陷入地里的盒子。
那个方正的匣子,从外形上看就如同一个巨型骰子,只不过取代骰子上面圆形点数的,是无数只缓缓转动的湛蓝独眼,这些眼睛如同活物一般,一下一下地眨动着。
许多眼睛下还有着流淌的水痕,仿佛刚刚哭过。
不知道是这个骰子不可貌相,即使体积不大,本身就重得吓人,还是它刚刚被什么非人的巨力锤进了地里,方匣底部正下方的地砖深深凹陷了下去,密密麻麻的裂纹以它为中心,如同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夏油杰却对这个东西置若罔闻,即使察觉到了幸子好奇的目光,也没有往地上多看上几眼,只是依旧语气亲近地关怀着幸子:“悟临时有事,所以喊我来接你,路上辛苦了吧?我们走吧。”
幸子没有接近,只是伸出食指,远远地指向地上的那个一看就很诡异的人眼骰子:“这个是什么东西啊?”
夏油杰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露出了一丝苦恼的神色:“啊,是刚刚想要袭击车站的咒灵,算是比较难解决的类型,所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呢,目前姑且是没有危险了,不过也只能暂且放在这里,等会儿辅助监督就会过来解决的。”
哦。
“……好可怜,都被你打哭了。”
幸子同情地看了它一眼,毫无防备地,信任地走向夏油杰。
——怎么可能!
幸子突然像是不小心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绊了一下,手里提着的米饼却恰好狠狠甩向夏油杰的脸。
米饼“哗啦啦”地飞在空中,借着那一瞬间视线的遮掩,她看似跌倒,实则饿狼扑食般扑向了地上的匣子。
这个躺在地上的!存在感很强的!诡异的!睁着蓝色眼睛的东西! !
怎么看都像是她惨遭暗算的悟尼桑啊啊啊啊啊啊! ! !
然而异变陡生。
连夏油杰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刚一接近,幸子胸前的挂坠忽然开始散发出耀眼的蓝光。
与之呼应一般,又仿佛共鸣一般,地上的狱门疆也开始散发出其原本的红光。
两边的光芒都越来越盛,逐渐交融,变成让人不得不避开视线的耀眼白炽光球。
也就是一瞬间,所有的光芒突然暗了下去。
站台的地上空无一物,徒留狱门疆刚刚砸出的深坑。
*
夏油杰的计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毕竟五条悟是如此耀眼、澄明,他不收敛自己的强大,也不藏匿自己的软肋。
于是夏油杰所做的无非是耗尽他的精力,利用他对幸子的关心,再用五六年未见的一别两宽,让他在重逢时,有那么一瞬间,也能回忆起曾经还算得上愉快的青春时光。
说来好笑,把五条悟关起来,实则是为了掳走他最珍视的人,然而连狱门疆这种东西,其实都是从五条悟当初借给他的《异闻录》中看到的。
“对不起呢,悟。”
垂眸看着地上的狱门疆,夏油杰笑着道歉,但也看不出有多少歉意。
这些年来,他并非没有试图想过别的办法,但是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挫败。
知道答案就在练习册的最后一页,再在遇到难解的题的时候,真的能忍住不去翻答案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孤独的异国他乡,在冰凉的荒郊野岭,在危机四伏的诅咒之地,在顺手祓除咒灵,咽下令人作呕的苦果之时,想起幸子。
非常幸运地,被世界上最强的人保护着的,即使被很多人觊觎,也依然没有人敢动一根手指的幸子。
*
幸子能发觉不对劲,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因为最开始练习熟悉咒术的时候,某个缺德的男高,为了调侃挚友,故意跟幸子说:“杰的眼睛最小,难度最高,你就通过观察他来练习吧!”
所以幸子实在是太熟悉夏油杰的神态与表情了。
——因为夏油杰大概还在把她当做当年的小朋友,只提防五条悟,对她却只不过是随口编了一些错漏百出的谎言。
如果地上的这个东西是咒灵的话,那么杰哥哥,她怎么可能看得见呢?
而他又为什么,不把它团成一球,直接吞下去呢?
——还有的话,大概就是因为,狐狸虽然行径都很像猫,让人捉摸不透,却是不折不扣的犬科吧。
即使分居二地,即使聚少离多,即使时常搞不清楚幸子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但如果有什么事情五条悟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一定是幸子对他的爱。
非常热烈,非常黏糊,非常直白的爱。
尽管从来不提要回到东京去跟他一起生活的事情,但不管是每一次离别时都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是一见面就缠着他说很多话,还是想他的时候,马上就会打过来电话,幸子一直是小狗一样,很会表达爱的小朋友。
也和小狗一样,时常有着分离焦虑。
有一次五条悟去偏远的山区出任务,山里信号不好,也没办法给手机充电,即使已经提前跟幸子打过招呼了,刚坐上车回归文明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连上车载充电器,打开手机看见十几条未接来电的时候,五条悟的心脏还是一紧。
“还活着哦~”
他靠着车窗上,听着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又没忍住逗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变成忙音。
五条悟莫名地看着手机屏幕,心想,哦豁,完蛋,这次好像是真的惹她生气了。
五条悟发过去一条信息。
【真生气了? 】
幸子瞬间已读,但是不回。
小鬼头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手机界面停留在和幸子的对话框上,五条悟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说起来,自从幸子上了初中,好像就没有以前那么粘人了。
更具体的改变就是,每次分别的时候,幸子都不再像以前那么依依不舍,甚至会躲起来,或者找个什么借口避开。
就算没有避开,也总是很冷淡,不肯好好道别——
“我要走了哦~”
“嗯。”
五条悟忍不住跟开车的伊地知抱怨:“幸子好像也到青春期了呢。”
说话的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幽怨的老父亲。
等五条悟吐槽完幸子最近的冷淡、别扭、回避还有拒绝沟通,伊地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听起来确实是青春期。”
“是吧是吧~”
不过,若说五条悟是“咒术界”的最强的话,伊地知洁高毫无疑问是“人类社会”的最强。
而这其中或许还有五条悟的功劳。
从复杂的报税手续到人情世故再到让人忍不住惊呼“啊这你也都知道吗?!”青少年心理学,伊地知先生简直无所不通。
即使只在高专和幸子一起相处过一年,后来伊地知也从五条悟那里知道了不少和幸子有关的事情。
伊地知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分析:“虽然幸子从来不表现出来,但是她小时候,还是有过很多童年创伤的吧?”
母亲早逝,情感被父亲忽视,还有家庭的频繁变动……
五条悟沉默不语。
遇到红绿灯,车停了下来,伊地知刚好可以喘口气,组织语言:“在青春期的再度发育阶段,她或许就会形成一种保护机制,当她意识到要再度面临类似的创伤时,可能就会选择逃避。”
开始疏远他的幸子。
不愿意好好道别的幸子。
挂掉电话的幸子。
不回消息的幸子。
……是因为,也害怕他离开吗?
真是的,伏黑甚尔欠下的债,为什么总是要他来还啊? !
*
嘴上说着养小孩真是麻烦,第二天,五条悟身体依旧十分诚实地,乖乖等在幸子学校门口。
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的一瞬间,他摘下墨镜,含笑看着她。
投向他的目光瞬间多了起来。
幸子快步向他走来,以方圆一百米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喊:“父亲大人!”
这么喊倒也没错,即使上了初中,她现在的监护人一栏依旧遵循惯例写的“伏黑悟”。
这些目光又失望地散去。
五条悟似笑非笑地看着气鼓鼓大步走在他前面的幸子,插着兜悠闲地跟在她的身后。
小狐狸七拐八绕,走进一家素以昂贵闻名的甜品店,将第一口白桃千层塞进嘴里之后,她才眨眨眼睛,纡尊降贵地宣布:“原谅你了。”
也太好哄了吧!
五条悟故作惊讶:“诶,我还没有向你道歉呢?”
道歉?还要怎么道歉?幸子茫然地看着他。
五条悟伸手示意幸子把手机递给他,他按了几下后,给她下载了一个app。
“收着吧,这个是卫星定位服务,以后就能时时看到我的位置了。定位器即使不充电,撑个十多天也没有问题,所以我以后绝对不会失联了——但是,不要为了得到遗产,即使知道我遇到危险了也故意不来救我哦。”
五条悟不但认真地向她保证着,还做出了非常关键的实际行动。
此刻,定位器正在他的第二颗纽扣位置,也是最接近心脏的地方发着暖意,像枚护身符。
这不只是为了还童年的债,为了宽慰幸子,也是为了保护他啊。
毕竟只要一想到幸子难过的样子,冷冰冰的样子,被童年的创伤一遍遍攻击的样子,他也心脏揪作一团,感觉亏欠,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了。
伏黑甚尔给不了的安全感,他来给就好了。
就像当初决定着,伏黑甚尔无法陪伴她走完的人生道路,他来陪伴就好了一样。
为了这个麻烦精,即使随心所欲如他,也甘愿让渡这一部分的自由。
不过——
购买定位器的时候,在商店里,店员热情推荐:“请问是给老人、儿童、还是宠物使用呢?”
五条悟面不改色地掏出钱包:“给爸爸用哦。”
*
确定五条悟的位置已经成了幸子肌肉记忆一般的习惯,去东京的那一天依旧如此。
早在电车上,幸子就看见五条悟已经到车站等着她了。
然而快到站的时候,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
幸子抬头,又下意识地迅速低头,再一次确认五条悟的位置。
然而代表着五条悟的那个小点,突然在她的眼前,一下子就消失了。
幸子的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
怎么会消失呢?
难道五条悟连带着定位器一起,人间蒸发?
这件事情,和人群现在的骚乱有没有关系?
再昂贵的卫星订阅服务,也有着时差,这说明五条悟已经消失有一会儿了——就在车站里,就这么原地,神秘地消失了。
她担忧地,拼命地,逆着人流挤出人群,抬头,对上了夏油杰笑眯眯的脸。
饶是自诩十分了解五条悟的夏油杰也想不到,那个唯我独尊的最强会把牵引线绕在幸子的指尖,甘愿变成永远会被她拉回掌心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