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大脑都一片空白的冲击中,一只兔子叼起了掉在地上的狱门疆,从影子里跑掉了。
等他们的神志恢复,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时空穿梭的速度依然让幸子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的意思是,完全来不及想出应对五条悟的方法。
幸子灵巧地钻出了五条悟的怀抱,却发现他早就很有先见之明地钳住了自己的手腕。
在五条悟钢铁一般的桎梏中,幸子只能眨了眨眼,放弃抵抗,抬头看向周围。
这满墙的咒文,熟悉的架子,不用想都知道,他们现在正身处于高专的忌库。
狱门疆就摆在旁边,想必是被高专的人回收了起来,而夏油杰此刻也不知身在何方。
通往忌库的路径和入口位置会每天发生变化,按理来说一般人是进不来的。
不过幸子自从小时候认识了一个在高专里工作的老婆婆,偶尔来找她的时候,就会不小心迷路进了忌库,最后还是老婆婆来把她带出去的。
这里的环境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森恐怖,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然而比这环境更让她无法呼吸的,是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
刚刚好像不小心脱口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幸子下意识地又想溜,但是五条悟依旧紧紧抓住她。
“那个——”幸子小心地试图把五条悟的手拨下来,“据说我们穿越来回的时间跨度总是等距的,那么现在应该距离我离开家快一周了,我要赶紧回去,不然哥哥姐姐会担心的。”
五条悟甚至没有松开抓着幸子的手,他长腿一伸,脚尖随意地勾住旁边的一只椅腿,轻描淡写地就把一把椅子拖到了面前。
“不着急,坐下,我们先好好聊聊。”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很会看眼色的幸子马上挂起一个狗腿的笑容:“哎呀,我怎么好意思坐啊,五条先生,您辛苦了,您先坐着休息一下。”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扣住幸子手腕的手顺势上滑,极其自然地按在了幸子的肩膀上。
……看来这个天是必聊不可了。
幸子深吸一口气,乖乖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
即使幸子表现得如此配合,五条悟也没有放下她肩上的手。
他用有着薄茧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幸子柔软的颈部,白色的睫毛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时的嘴快换来无穷的痛苦。
幸子欲哭无泪:“你要问什么就快问吧!”
“真急躁啊,幸子。”
五条悟终于开了口。
按着幸子的肩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感地压了下来。
六年啊,因为幸子的不坦率和他的不作为,两个人就这么分隔了六年。
接下来呢?又将是一个六年吗?
他不允许。
两个人凑得更近了一点,五条悟的额头几乎要贴上幸子的额头,拇指也顺势上移,改为轻轻摩挲着幸子耳后的皮肤。
他的指腹温热,动作轻柔得什至带有一丝安抚的意味,但幸子头皮发麻,只能感觉到五条悟莫名其妙大爆发的控制欲。
他眨眨眼睛,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
“真狠心啊,幸子,又说着要离开的话。”
没有幸子想象中的质问,五条悟专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撇了撇嘴,很是委屈的样子。
“明明小时候那么黏人,恨不得挂在我腿上,天天跟在我后面喊悟哥哥……”
五条悟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下来,流露出一股看透幸子的笃定:“明明一直都不想离开我,不是吗?”
这种完全被看穿的羞耻感让幸子全身僵硬。
更羞耻的是,好像是自己刚刚不小心喊出了“你不想我吗?”“为什么不来接我”这种耍脾气一样耻度爆表的话,才被五条悟发现真心的。
……虽然她小的时候,说着要离开五条悟回去琦玉,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在耍脾气啦。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长大了。
她已经是一个情绪很稳定,很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的大人了。
这一次她是认真地思考过,才选择不去高专读书的。
不过五条悟也不需要幸子的答复。
他径直收回手,用修长的手指,久违地、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幸子的额头。
语气还是那种他特有的轻快,让人分不清他有没有真的在生气:“幸子,虽然禅院家的人很多都很讨厌,但是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呢~”
“可你呢?幸子。”
他又凑近了一点。
“明明想要呆在我身边,为什么要说'不想去高专读书',还找那种一听就是借口的谎话。”
“才不是谎言!”
尽管并不是全部的真话,嫁给有钱人也确实是她宏伟的人生理想,就这么被五条悟质疑了,幸子很不服气。
五条悟:“……”
她自己小时候可是口口声声说过梦想是当咒术师的,怎么长大后就变成要嫁给有钱人了? !
幸子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终于正经地回答了一句:“不去高专读书是因为哥哥啦!”
她的转变确实是因为伏黑惠,这点五条悟有所察觉,但是其中的理由他依然不解。
“为什么?”
幸子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多问题,你不会是更年期到了,所以总是喋喋不休,想东想西吧?科学研究表明男性也有更年期哦。”
“少废话,”五条悟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把她的嘴捏成了鸭子状,强迫她停止这种顾左右而言其他,永远不肯说真心话的坏毛病,“好好回答问题,为什么会因为伏黑惠不肯来高专?”
幸子费劲地把自己的脸从他的魔爪里挣脱出来:“因为宇宙的能量要守恒啊!”
“啪”!
五条悟猛地伸出手,抓住椅背,将幸子彻底困在他和椅背之间。
动作迅捷有力,脸上的微笑却变得极其轻柔。
这已经是他要发作的前兆了。
然而幸子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
“如果我和哥哥都去高专读书了,姐姐该有多寂寞啊。”
幸子逐渐理解,咒术不是超能力,姐姐再厉害,也不能入读高专,更何况姐姐自己也不想去。
但是……如果她和哥哥都去高专了,对于姐姐而言,家里的其他人,就这么进入了另一个和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幸子很害怕,害怕以后会看见津美纪不理解他们在谈论什么的时候,有些落寞的表情。
这会让她觉得很内疚,很痛苦,会想起爸爸不管她怎么撒娇和哭叫,一次次强行把她丢在家里,决绝离去的背影。
她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她不想丢下她的家人。
“……也不是没有想过和哥哥商量这件事啦……”
但是……比起确实对做咒术师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比较想能时刻见到五条悟的她……
“哥哥好像更有必须来高专读书的理由。”
忌库里陷入了死寂。
五条悟脸上是一种他鲜少流露出的、近乎空白的怔忪。
那只原本强势地禁锢着幸子的手,此刻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僵硬地被冰冻住。
他想,幸子有一种……非常笨拙的温柔。
喜欢谁,把谁视作家人,就毫无保留地对谁好。
只要是她喜欢的人,谁也不允许离开她,连死掉的她都要想办法复活。
可是,这份爱,谁多一点,谁少一点,也很明显。
他心悸又酸涩,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嫉妒。
又是她的姐姐和哥哥。
……为什么不是他呢?
幸子最喜欢的,优先级排在第一位的家人,没有前缀的“哥哥”,最喜欢的人,为什么不是他呢?
真是白眼狼。
六年前的时候,幸子说想哥哥姐姐了要回琦玉的时候,他也有过熟悉的、类似的心情。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椅背,指节用力到发白。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段尘封的记忆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五条悟的脑海。
那个时候,他为了印证自己没有特别在意幸子,把幸子带回了埼玉县,幼稚地要和其他伏黑家小孩比比。
小小年纪的伏黑惠一脸冷漠,用无所谓的语气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当咒术师。
就在那个时候,幸子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是就在那天,她那双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第一次说自己要去高专,当咒术师。
只是当时,五条悟已经很习惯身边人的人生路径就是自然而然地会成为咒术师,不做咒术师的反而是异类,他并没有察觉到这是一个小女孩刚刚下定的决心。
后知后觉地,五条悟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当年的那个选择题里,幸子想陪伴的人,会感到寂寞的人,既不是津美纪,也不是惠。
如果是为了“不让家人寂寞”……
五条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原来是这样吗?
幸子真的就像她所坚称的那样,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咒术师。
她只是害怕他会寂寞。
原来在那个时候,幸子就已经把他当成家人了吗?
多明显啊,一起回五条家的时候,幸子不也是想方设法地悄悄溜进正殿,想要陪他的吗?
幸子把他当做家人,而他呢?
他没有像现在一样仔细问过幸子要回琦玉的真实想法,又把幸子留在琦玉。
他假装一切如常,假装他对她只有抚养的责任,没有多余的爱。
他自以为是地想着:看吧,这样才是对的,对她来说,比起总是忙得不见人影的他,还是和家人们待在一起更幸福吧。
他一直以为自己收养了只养不熟的狐狸,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早就已经被她笨拙地、悄无声息地当成家人爱着了。
五条悟抬起手,却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也变得沙哑。
“幸子……”
“干嘛?”幸子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五条悟猛地按进了怀里。
幸子推了推他,没有推动。
老实说这个椅子坐着挺不舒服的,被五条悟这样压着就更不舒服了。
她很煞风景地问:“你不会是这几天没时间吃甜食低血糖了吧?”
五条悟没有回应。
他盯着忌库积灰的地面,挫败地想,真是烂透了。
就在刚刚,幸子问他为什么不想她,为什么不去接她。
幸子等了他多久呢?六年吗?
琦玉和东京的距离,也就一个小时啊。
十八岁那年的他,究竟有多忙呢?
还是说,有一丝他也不愿意承认的,有些幼稚的赌气成分在呢?
他引以为傲的“六眼”,能捕捉到咒灵的踪迹,能看穿咒力的流动,甚至能解析到物质原子级别的结构。
可他却花了这么久,才看清了幸子珍视他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