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幸子喜出望外,依然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完全没有细想就答应了。
五条悟不语,只是抿着唇看她。
在这微妙的沉默中,又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扭扭捏捏地绞起了手指。
幸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五条悟一眼:“等下,那个……虽然我很感谢你这份心意啦……但是,其实……如果是收养的话,那就不必了。”
他有说收养吗?
一个巨大的问号缓缓浮现在五条悟头顶。
“……哈?”
好像哪里不太对。
幸子却一副她全都懂的表情,自顾自地点着头。
“我们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吗?如果真的办了手续,变成了法律上的父女……总觉得我们之间的感觉和相处方式就变了。”
……父女?
“而且,我已经知道悟哥哥的真心了!不过……”
幸子神秘兮兮地弯下腰,拽了拽五条悟的袖子,小声地在他耳边补充道:“如果悟哥哥你真的……真的有这份心的话……”
“……”
五条悟僵硬地仰着头看她,听听看她还有什么惊人之语。
幸子的眼神里闪烁着图谋不轨的光芒:“……要不,你现在先去立一份遗嘱?继承人记得写我的名字!有这个的话,我将来也一定会好好给你养老送终的!不会等你老了就抛弃你,会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五条悟眯起眼睛。
说“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呢?
自己好像也有些不确定了。
反正肯定不是小狐狸盘算的这个。
*
自己究竟想的是什么姑且先搁置一旁,总而言之小狐狸因为自己的贪心咬上了直钩,两个人就这么确定要永远在一起这个结果,让五条悟十分满意。
他出去后先是神清气爽地打了一架,终于把夏油杰抓了回来。
半个月之后,关于夏油杰的处置通告也发布了。
前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特级咒术师夏油杰,以大批普通人的生命安全为威胁,袭击现任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并试图强行绑架非术师伏黑幸子。
在冲突过程中,夏油杰为达成目的,公然违反《咒术师义务备忘录》,影响波及站台及车厢,致二十多名非术师受轻伤,两名非术师重伤,现场目击者上百,影像资料已在网络扩散,虽经全力清除和辟谣,依然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此次袭击性质极其恶劣,严重违背咒术师伦理,然而鉴于夏油杰在高专毕业后,共计祓除、收服咒灵数千余只,直接或间接拯救人数累计上万,其功绩不可抹消。
经裁定,对夏油杰作如下判决: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囚禁地点——
薨星宫。
*
夏油杰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手腕和脚踝上都有着束缚咒力的枷锁,等候在高专的深处。
押送他的人是五条悟。
夏油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最后是你来送我。”
五条悟没有说话。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套上枷锁的手,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不,其实应该想到了,最后是这个结果……你出了不少力吧,悟。”
释放咒灵袭击普通人、封印六眼、绑架幸子、暴露咒术,每一条在那些老古董眼里看来,应该都是极大威胁安全稳定的严重罪名。
然而囚禁在薨星宫,这简直是近乎保护的判决。
“啊,是啊。”
五条悟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遮住双眼的黑色眼罩面对着夏油杰,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我可是出了大力气哦。”
明明是熟悉的语气,却有点古怪,夏油杰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五条悟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那群老头子本来的判决是把你留在高专内部观察监视,说白了,就是想借此把你绑在高专当个苦力。”
他的手指转了个弯,指向自己。
“是我通过五条家施压,改成囚禁薨星宫的。”
夏油杰那温和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眯起的双眼慢慢地睁开。
为什么?
只是因为他想伤害的人是幸子吗?
五条悟慢悠悠地转过身,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这是天元的要求。”
*
在总监部下达判决之前,五条悟独自一人来到了薨星宫。
“为什么要我费那么大的劲,用五条家施压,强行把杰关到你这里来?没有能够说服我的理由,我是不会做的哦。”
天元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宛如一具佛像。
她不紧不慢地抬头看向五条悟,古老、中性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回荡。
“他与我,与此地,有因果未了。”
五条悟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拍了拍手:“啊啊天元婆婆你刚刚有说了什么吗?好了好了,到老奶奶们的活动时间了,都站起来散散步,不然的话记忆和语言能力会衰退哦。”
“……”
天元沉默了片刻。
她叹了口气。
“……悟,如今咒术界的种种扭曲,皆因我而起。”
五条悟放下手,沉静地看着她。
天元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
“最初,我不过是一个特别擅长结界的咒术师,彼时的咒灵,也更常被称为妖怪。”
“它们是自然的异变,是这片土地上自然产生的能量体,而且与术师一样,数量极其稀少,然而一只被消灭之后,总是很快就会有新的、强大的妖怪产生。”
“固然妖怪并不多,我依然觉得无法自保的普通人太可怜了,我想要保护他们。”
“另一方面,我发现用结界封印妖怪而不是直接消灭它们,就不会导致新妖怪的产生。”
“于是我开始利用我的能力,压制、封印日本各地的强大妖怪,构筑起了结界网,试图通过封印掉所有强大的妖怪来净化这片土地,让普通人过上不用害怕妖怪的生活。”
“起初,效果十分显著,妖怪数量减少,逐渐消失,人们的生活逐渐安稳了下来,但没过多久,我发现……平衡被打破了。”
天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这片土地……或者说,地球本身,似乎总是在强行寻求平衡,缺少了自然异变的妖怪,它开始从普通人身上榨取能量。”
“普通人开始产生他们无法控制的咒力,那些逸散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咒力,堆积起来,成为了现在你们所知的咒灵。与此同时,为了对抗它们,咒术师的数量也开始病态地激增。”
“所以全世界唯独在日本,咒灵与术师的数量多到了畸形的地步。”
“当我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已无可挽回了,我向御三家还有咒术上层求助,然而上层为了维持虚假的稳定,只要求我不断维持结界,甚至授予我星浆体的秘术,让我可以不断更换□□,一直将这个错误的循环持续下去。”
“但是……我看见了,我看见我、理子、你、夏油杰,还有那个女孩……伏黑幸子。”
“我们之间的因果,就是跳出这个循环的唯一解。”
“幸子的体质证明了,只要不对咒力进行强行抑制,咒力会像水、空气、热量一样,自然产生、消失,在地球间循环。”
“为此,我需要毁掉这个结界之网,首先是要消灭我曾经封印的那些强大妖怪,也就是这片土地结界网上的那些死结,而这需要夏油杰的协助。他的咒灵操术,是唯一能吞噬并无害转化那些被我封印的古老妖怪,而不打破目前咒力总体平衡现状的方式。”
“只有先解开这些死结,我们才能疏通咒力在日本的自然循环。”
天元下了最后的定论。
“我和夏油杰会配合起来疏通结界。”
“而你,悟,必须挡住那些居安一隅,不想冒险让这个循环被打破的人——”
她噤声了,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她指的是哪些人。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创造一个咒灵数量逐渐回归正常的世界。”
*
从头至尾地讲完天元的计划,五条悟依然没回头。
但是夏油杰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只不过是胸腔里的微弱共鸣。
但很快,他就克制不住地笑出了声,笑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你终于疯了吗?”五条悟阴阳怪气地问他。
“不,”明明没有笑出眼泪,夏油杰偏偏做出一副擦拭眼角的动作,连说话都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我在想,她说完这些话,你竟然没有当场揍她吗,就像之前狠狠揍我那样?毕竟她可是把幸子的安危也计划进了这个局中啊。”
如果……他真的完全控制住了五条悟……
如果……他真的带走了幸子……
或许这才是天元想要的吧?如果幸子真的在他手上遭遇什么不测,他就更有被高层关起来的理由。
哈……
夏油杰捂着眼睛,遮住了他混合着释然和自嘲的神色。
原来苦苦寻找的答案就在高专内部,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原来,从天内理子开始,这一切都只是在走天元写好的剧本。
“你以为我不想吗?”
五条悟终于转过半张脸,嘴角依旧上扬的弧度里,杀气一闪而过,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向来不掩饰他对幸子的护短。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种沸腾的咒力又瞬间平息下去。
“……很不巧,她那个目标和我的目标暂时一致了,而且这个事情也只有她可以做到。”
夏油杰的笑声渐渐停歇。
他看着五条悟。
真是有趣呢。
光看高专时期的性格,大家总是提防着悟是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的人。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悟又再一次走到了他的前面,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哈……”
夏油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彻底的释然。
他不再是那个与挚友分道扬镳的叛逃者,也不是那个试图通过牺牲一个人去拯救大部分人的审判官。
他只是……一个被天元选中、用来修理这个错误世界的工具,而现在,他终于被送回了工具箱。
这反倒让他轻松了。
“到了。”五条悟停下脚步。
夏油杰理了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又传统的制服,坦然地朝着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门内,两人即将被彻底隔绝的前一刻,五条悟突然又开口了。
“喂,杰。”
“嗯?”夏油杰回头。
五条悟的眼罩对着他,但夏油杰又感觉悟应该在看薨星宫内部深不可测的黑暗,或者是薨星宫那不存在的天空。
五条悟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好像是还在高专时的一个普通告别口吻说:“以后……你们一起去祓除那些远古咒灵的时候,记得在背后给天元使点绊子。”
完全没有压低声音,搞不好天元都听到了,夏油杰无奈地笑。
五条悟终于不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而是一丝他俩都很熟悉的恶劣笑意:“让她多被咒灵追几步,老年人,应该多活动活动身体嘛。”
夏油杰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孔,终于也露出了一个和高专时期如出一辙的笑容。
“了解。”
*
初中毕业以后,伏黑惠入读高专,伏黑幸子也来到东京读书。
津美纪不愿意转学和朋友分开,于是留在了埼玉。
幸子又开始犹豫起来。
津美纪摸摸她的头,很温柔地笑:“我马上就要毕业去读大学了,幸子也该长大了。”
*
也该长大了。
幸子失魂落魄地坐在五条悟对面,平均每五秒叹一口气。
“回神啦~”
眼看着奶油都要化掉,五条悟在幸子眼前懒洋洋地挥挥手,试图唤回这个恋姐狂失意的灵魂。
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的幸子,看起来甚至准备把吸管插进蛋糕里,五条悟眼疾手快地给她捏住了,把吸管挪到杯子中。
幸子浑然不觉,“咕噜咕噜”地喝着饮料。
“不就是被姐姐说了一句'该长大了',打击有这么大吗?”五条悟不解地问。
“不……与其说是打击……”幸子双手捧着杯子,眼神呆滞地盯着桌面。
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幸子才好像想明白一样。
“小的时候,我总觉得姐姐好厉害,是家里面最厉害的人,简直无所不能。”
对此他也记忆深刻,五条悟点了点头。
“后来,我慢慢地意识到,因为那个跟'咒力'有关的体质不同,我和哥哥还有姐姐,可能会分开。”
她和哥哥可以去读高专,而姐姐不能。
她和哥哥可以祓除咒灵,而无所不能的姐姐,偏偏只不会这件事情。
所以她和哥哥可以做咒术师,而姐姐不能。
“尤其是从哥哥决定去读高专的那个时候开始,我总是很紧张,觉得姐姐不能没有我呀,没有我的话,姐姐该多寂寞呀。”
“……姐姐总是听我的,我说服姐姐去跑步运动,她就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出门,我说想让她看看式神,她就戴上眼镜,我以为是我一直在努力陪着姐姐,但其实……”
“是姐姐一直在纵容我。”
孩子真的长大了,五条悟刚准备露出一个欣慰、骄傲的笑容。
幸子那双清澈、黑亮的眼睛,却笔直地看向他:“所以,悟哥哥,如果我总是觉得姐姐离不开我……其实是我离不开姐姐,对吗?”
五条悟猛地收敛了所有表情。
被黑色眼罩遮住的,是难得的,有些慌乱的眼神。
是这样吗?
他也才刚刚意识到,他好像也总是一直觉得幸子离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