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片刻后,五条悟抬起手,机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果然传来有些粗糙的触感。
“……哦。”
他僵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不用处理一下吗?”
一个含糊的“哦”让幸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她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五条悟别过脸没看她,耳朵还在泛着可疑的粉色,声音闷闷的,“这点小伤甚至都不用回去找硝子,一会儿就好了。”
幸子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的计划,有些迟疑地开口:“其实……我最近在练习反转术式,你愿意让我试试吗?”
“真的假的?老师还会反转术式?”这下五条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不算会……前段时间向硝子请教了一下,现在还在练习阶段。”
五条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脸递了上来,他也很想看看后天学会的反转术式是什么样子。
幸子就势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仰着头的五条悟脖颈线条流畅而优美,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着。
他将最脆弱的咽喉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面前,让幸子想起她在山林里看见过,幼兽趴在母亲面前,玩耍似的翻身露出柔软的腹部。
那双平日里藏在墨镜后的蔚蓝色眼眸此刻正因抬头的动作虚睁着望向她,里面流转着清澈得近乎透明的信任。
只要把咒力伪装成和五条悟相合的咒力,使用“反转术式”就行了。
在如此信任她的人身上,埋一颗将来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解决掉他这件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她不知怎的就顿住了。
“反转术式好难啊,果然还是不行,”幸子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抬高音量去问正在开车的藤井监督,“藤井老师,你有什么办法吗?”
藤井监督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小化妆包,丢到后座:“你在里面找找看?说不定有能用上的。”
藤井监督的粉色化妆包里有各种各样的零碎物品,除渍笔啦,酒精棉片啦,护手霜啦,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的小药片啦,幸子翻来翻去,只找出了一个孤零零的创可贴。
幸子举起创可贴,用眼神询问了一下五条悟的意见,白毛dk点了点头。
幸子有些笨拙地撕开包装,小心地给他贴上,用指腹仔细地抚平边缘。
这是一个粉色的,有着HelloKitty头像的可爱创可贴。
本来戴着墨镜不说话的时候,五条悟还是可以装一装冷脸酷哥的,现在脸上的粉色创可贴已经让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
五条悟又缩回自己的位置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创可贴,咧嘴一笑,轻快地说了一句:“谢啦。”
“不用谢。”
五条悟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把头正过去。
“不只是说的这个。”
哦……幸子点点头。
五条悟依旧没有看她:“老师,如果想练习反转术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练啊,我可以帮你看咒力的流动。”
“好。”
*
幸子童年独自在野外生存的时候,曾经在山上发现过一个圆圆的白色小花苞。
冬天山里会下雪,高一点的地方更是会完全被积雪覆盖,整座山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不过就在早春,雪刚刚开始融化的时候,这个花苞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了。
它那么小,却那么显眼,蜷缩在残雪和枯枝之间。
幸子对它很感兴趣,每天特地去看一眼,刮风下雨的时候都挂念它,用术式给它构筑遮风挡雨的屏障,但是太阳一出来又赶紧撤掉。
就这样,突然有一天,幸子意外地发现它开花了。
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从花心向外舒展开来,每一片都饱满而柔软,形状圆圆的,漂亮极了。
光是看着这朵花,幸子就很开心。
不仅是一种把花养大,看着它一点点绽放的成就感,还有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终于和什么东西有了联系。
五条悟开始让她想起那朵花。
*
难得的课间休息时间,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木吉他,坐在教室的最后面,一只腿屈起,一只腿随意地伸展着,“邦邦”弹着零碎的音节。
夏油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书,留心听了一下,勉强能辨认出是他弹的应该是什么儿歌。
硝子站到窗外的露台上去吹吹风放松心情,没过一会儿又听见五条悟拖长了声音在喊自己:“硝——子——”
又来了。
硝子叹了口气,转过身靠在围栏上,后门看向教室里:“干嘛?”
“硝子,幸子老师平时没事干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呀?”
硝子想了想:“有空余时间的话,好像基本都待在宿舍里面看电视。”
“哦——”五条悟拉长了音调,调整了一下抱吉他的姿势,埋头继续“邦邦邦”地拨弄琴弦。
过了几秒,他又突然抬起头:“哎,你们说,幸子老师——”
“停。”
夏油杰合上书,缓缓转过身来。
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五条悟手中的吉他,突然就开始对乐器感兴趣,这点心思也太好猜了。
视线上移,他努力忍住了不去吐槽让五条悟显得格外娇俏本人却还洋洋自得的粉色HelloKitty创可贴。
不过今天硝子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幸子老师给我贴的,”五条悟当时理直气壮地说,手指还无意识地摸过去,指尖轻轻按在创可贴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很可爱吧?”
小伤不用贴,大伤贴不了,生怕谁看不出来他一整天贴着这个创可贴晃来晃去是什么心思,两个同期当时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最后,他对上了五条悟无辜的双眼。
短短几秒钟,夏油杰已经挑选并组织好了最具攻击力的语言:“悟,你是什么天天喊着要和老师结婚的幼儿园小朋友吗?”
五条悟平静地放下吉他,夏油杰平静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非常有默契地在原地进行了一系列十分同步的拉伸舒展热身运动——转动脖子、活动肩膀、扭扭腰、甩甩手腕……
然后一言不发地你挤我我挤你并肩走出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几秒钟后,走廊尽头传来咒力碰撞的轰鸣声。
硝子趴在围栏上,悠哉地仰头看着天空。
啊……笨蛋男生们。
*
对五条悟的心情越来越复杂,让幸子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焦躁,她需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比如,先去破坏宿傩的手指。
她去探访过好几次高专的忌库,却每次都迷失在随机刷新的数道密门之中,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在一片虚空中,连要往何处使用咒力探查都没有头绪,放出去的咒力就像被吸入了黑洞,不知所踪。
……唉,要是她也有六眼就好了。
晚上,到了她给自己规定要去忌库打探的时间,幸子恋恋不舍地关掉还没追完的电视剧,起身走出宿舍。
“老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黑暗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影。
幸子的心脏猛地一跳,咒力几乎是本能地从地表开始滋生蔓延,但下一秒,她就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五条悟。
刚刚洗过澡,发丝还带着清爽的湿气,不过粉色的创可贴还完好无损地贴在脸上,没沾上一点水,哪怕是边缘也没脱落。
他没戴墨镜,穿着便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轻松随意地打着招呼,好像不过是和她偶遇一般。
幸子的脑海里快速转过几个半真半假的借口。
——电视剧太好看了,看得有点热血沸腾,出来冷静一下。
——睡不着,去高专后面的森林里转转。
——可乐喝完了,准备去自动贩卖机买。
但是,看着五条悟,那些谎言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或许……可以试一试。
也不管突然提起这件事情有多突兀,反正想说就说了,幸子缓缓开口:“我进入高专,实际上是为了寻找宿傩的手指。”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找到之后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屏住了呼吸,面部肌肉也绷得紧紧的。
“想办法毁掉。”
五条悟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了几乎称得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嘴角甚至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表情又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有点“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我就知道,老师这么强大又神秘,才不会只是为了找个糊口的工作才来高专教书的。”
*
他甚至还问过夜蛾。
“特级只是定级的上限,不是幸子的上限。”
五条悟挑了挑眉。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夜蛾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我们现有的等级系统,可能无法准确衡量她的实力,据校长估计,她的实力大概是特级标准的三到四倍。”
“那她究竟……”
“她说自己从小一直在老家学习和训练,家人带着她隐居在山上,与世隔绝地生活。”
“怎么,这座山不存在吗?”
“不,”夜蛾摇了摇头,“尽管幸子说不出具体的地名,但根据她的描述和提供的大致方向,确实能找到那座山不假,去调查的人也在当地村民口中听说过山里发生的怪事,也有人说很多年前就见过山里有野人一样的小女孩。”
五条悟松了口气,看来幸子老师的履历不是伪造的。
“所幸幸子的咒力特征和术式也不在任何犯罪档案报告的记录中,但无论如何,一片空白的过往依然会让高专有所顾虑,可是……”
夜蛾顿了顿:“她太强了。”
“强到让人无法忽视,不得不重视起来。强到让高专不敢轻易放手,为了方便监视也好,调查也好,能收为己用也好……如果她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可能成为威胁,而高专不能承受这样的风险……”
未竟的言语,省略了上层近乎残酷和决绝的命令与指示。
五条悟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不过是身世简单加上实力强大而已,就让这些谨小慎微,无知的老废物忌惮成这样。
幸子老师要是真想干坏事,这些弱者不早就死光了。
“我知道了。”
五条悟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很是无所谓地说了一句:“不过,我相信幸子老师。”
墨镜背后的眼睛里流转着警示和轻狂的光芒。
这句话只是表态罢了,他自作主张地决定把幸子老师划入他的负责范围,监视也好审判也好,除了他谁也不准碰。
*
现在,他终于接近了幸子的秘密。
五条悟蛮不讲理又理直气壮地说:“老师为什么不早点说啊,我也可以帮上忙啊。”
——“老师跟我一起出任务就好了。”
——“谢啦。”
——“老师可以和我一起练习反转术式啊。”
幸子想,如果说,她在这个世界上,终于和谁有了联系的话——
她抿了抿唇,非常诚恳地说:“谢谢你,老师很感动。”
这是幸子第一次在五条悟面前没有自称“我”,而是自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