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倒在地面上。
五条悟试图呼吸,用力地呼吸——可是脖子被天逆鉾捅穿,破裂的气管只能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温热的血液顺着颈侧流淌下来,一旦离开身体就很快变凉,带走了体温,也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好冷,好累。
手指在血泊中微微抽动,蜷缩着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触碰着粗糙的地面。
有什么东西落在眼球上——是虫子吗?
但是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六眼而言向来清晰、明确的世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视野像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光影模糊成一片,慢慢地,越来越黑。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真是不爽。
杰那边……怎么样了?
要赶紧……去提醒他……
大脑迟缓地转动着,想要理清思路和接下来的行动,可是刚被利刃穿透的大脑里,思绪就像是破碎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完整。
意识像流沙一样漏走,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
身体不听使唤了,理智的缰绳松开,那些平时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像深海里的巨大气泡,在意识里膨胀、膨胀、越来越大——
“咕咚”一声,破水而出。
他想,如果幸子老师在的话……
——奇怪,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克制不住地想起老师?
如果老师在的话……这一切或许大概就不会发生吧。
还没有成为可以和老师并肩的最强,还没有和老师一起看最新的两集CLANNAD,不知道老师从北海道回来之后会不会带来新口味的薯片……
看到他的尸体……老师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生气吗?
真不想被老师看见这幅惨样……真是难看死了!
会流泪吗?
幸子老师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完全想象不出来……
还是说……会露出那种寂寞、空洞的神情?
就是那种,她偶尔会露出来的,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那种神情。
会为他报仇吗?
会的吧,老师那么强,一定会的。
以后,在幸子老师那么那么长的人生里,还会时常想起他吗?
会在什么时候想起来呢?没有人陪她一起吃蜂蜜黄油味薯片的时候?新学期的第一节课又把学生们全都揍趴下的时候?一个人露出那种很寂寞的表情的时候?
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好不甘心啊。
好想见到,幸子老师。
好想和幸子老师永远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勒紧、深深扎根,在脑海里疯狂生长——
——不行!
五条悟的理智猛地回笼,某种刻在骨髓深处的本能,瞬间敲响了警钟。
——不行,不能再放任自己想下去了。
像他这种实力的咒术师,如果死前的执念太深的话,是会变成诅咒的。
……诅咒幸子老师。
——停下,不能去想这个。
如果诅咒老师,或者变成诅咒,就能和老师永远在一起的话……
好想,好想和……
——快停下!
白色的睫毛颤抖着,五条悟拼命想要把那些念头推回去,推回心底的黑暗里。
可是濒死的大脑已经不听使唤,那些想法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
如果诅咒老师的话……
如果变成诅咒的话……
就能永远留在老师身边了吧?
——不!
好想和老师……
——快停下!快停下啊!
不要变成诅咒。
不要束缚老师。
不要!
*
回想起濒死时,粘稠而沉重的私欲和想要守护老师的理智痛苦地左右博弈,五条悟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臂。
是温暖的、柔软的、真实的触感。
没有一丝空隙的两具躯体,让他真实地感受到他活下来了,他现在紧紧抱着的人就是幸子老师。
幸子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严格来说我们能不能再次见面取决于五条君,毕竟我比较强嘛。”
五条悟瞬间停止了呼吸,感动的心思荡然无存。
向来是他对别人说这种话,什么“因为我是最强的嘛”、“因为你实在是太弱了”……
今天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他说话,他这才发现——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欠打啊!
即使是从客观上而言确实很强大的幸子老师嘴里说出来,也让人十分不爽!
等下,难道说,每次他这么说完之后歌姬追着要打他,并不是在跟他打闹,而是她真的生气了? !
是真的生气了吗?
dk陷入了深深的反思。
*
伪装成反转术式的术式,在揭开伪装之前,就是治愈了伤口的反转术式。
冒充高专老师的幸子,也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老师。
日子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愉快地行进到了圣诞节。
作为没有自己的家,和学生也没有距离感的老师,幸子受邀参加了大家的年末聚会。
除了冥冥趁着假期不知道去哪个温泉胜地度假,老家就在东京的七海建人回了自己家,高专三个年级剩下的人全齐了。
总共六个人,刚好坐满一张桌子,不过满20岁能喝酒的只有幸子一个。
“我要可乐!”幸子果断地做出决定。
“诶?——老师不喝酒吗?”家入硝子睁大了眼,声音听起来很遗憾。
“好喝吗?”幸子歪了歪头,看起来也有点跃跃欲试。
歌姬点点头:“这个要看个人的喜好了,不如稍微喝一点试试看吧?可以试试比较……呃,据说比较清爽的highball。”
“是威士忌加上苏打水。”
在学生们的热情推荐下,再说要喝饮料似乎有点扫兴,幸子点了点头。
玻璃杯里装着满满的冰块端上来了,琥珀色的威士忌在苏打水的冲击下翻滚着,滋滋作响地窜着气泡,给冬日温暖的室内带来一丝清爽。
灰原雄带着笑意举起手中的饮料:“来来来,为了幸子老师的初次酒精体验,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幸子看着翻腾的气泡,举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
哇——!好刺激!
“咳咳咳……!”她差点呛到,慌忙放下杯子。
“哈哈哈哈!”桌上的学生们笑作一团。
一张纸巾突然递到眼前,是五条悟。
“第一口都是这样的啦,”夏油杰也笑着递给她一串刚烤好的鸡皮,“老师,快吃一口烤串,然后再喝一口试试。”
幸子又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气泡水瞬间冲刷掉了油腻感,刺激的威士忌味道竟然和重口的调料相得益彰,清冽爽口,顺着食道滑下,身体一点点地暖了起来。
“好喝诶!”幸子绽开一个暖乎乎、软绵绵的幸福微笑。
“老师脸红了哦。”歌姬坏笑着指出事实。
“不要劝这个家伙喝酒了,她看起来是一口就醉的酒量。”五条悟皱起眉,伸手要去拿她手上的酒杯。
幸子护着杯子躲开,整个人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比平时松弛了不少,脑子也感觉轻飘飘的。
她皱起眉头,鼓起脸颊,眼睛迷离又亮晶晶地看着他:“不可以哦,五条君!”
五条悟想说的话又堵在了喉咙。
好、好可爱。
说着,幸子又喝了一口。
硝子客观地评价:“老师有成为酒豪的潜质。”
“快快长大吧硝子还有歌姬,”幸子一手搂一个,“来陪我喝酒。”
“喂,我说,”五条悟狐疑的眼神打量起了桌上的同学们,“你们不会都已经偷偷喝过酒了吧?”
好几个人心虚地移开了目光,灰原挺直腰板、视线炯炯地看着他,一脸正气地大声答道:“没有哦,学长!”
夏油杰岔开话题:“不如来玩点小游戏吧?”
说到聚会游戏,当然是转瓶子决定谁要回答真心话的游戏最经典。
“老板!再来一杯!”
游戏还没开始,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光了杯子里的酒,高高举起手又要了一杯。
夏油杰把桌子中央清出一块空地,拿起一个空可乐瓶,耐心解释着规则:“瓶口停下来指着谁,谁就要回答大家一个问题,答不出就接受惩罚。”
“唉?我也要参加吗?”幸子手里紧紧握着她的第二杯highball ,脸颊红扑扑的。
“当然啦!”
瓶子咕噜咕噜转了几次,咒术高专的大家也就像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八卦地互相问了一些“初恋是谁?”“目前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理想型是什么样的?”一类的经典问题。
大家笑,幸子也跟着傻笑,跟着起哄,脸上的潮红越来越明显。
又一次,瓶子咕噜咕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瓶口缓慢地停在了幸子的面前。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
“哇啊啊啊啊是老师!”歌姬捂着脸欢呼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幸子反应慢半拍地咧开嘴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五条悟视线落在她手里不知何时又满了的酒杯上——
这已经是第三杯了吧?
……但是,要问老师什么好呢?
五条悟还在纠结,竟然被别人抢了先——
“老师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夏油杰面带微笑,非常友好地问了一个不那么八卦和涉及隐私,不痛不痒,如果想糊弄也很好糊弄的问题。
于是五条悟瞬间什么也不想了,他竖起耳朵,微微低头,眼睛从墨镜上方露了出来,非常专注地盯着幸子,连她的表情都不愿意错过。
……说到理想型。
幸子想,大概是花御吧,温柔又强大。
可是在五条君面前,是不是不太方便提到花御呢?
幸子抬起眼睛,动作缓慢而迟疑,又有一点迷糊地看向了五条悟。
目光刚一对上的瞬间,五条悟的心脏猛地缩紧。
看他干嘛?
难道说……
难道说老师的理想型……是他? !
已经被男高在脑海里回味过无数遍的细节又在心里翻涌——
仔细一想,种种迹象都表明,好像真的是诶? !
并不是他围着老师打转,他和老师根本就是双向暗恋嘛!
五条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翘,弧度越来越大。
喝过酒后微醺又娇憨的幸子老师,比平时要更加放松和直率的幸子老师……
真的好可爱哦。
好想亲一口。
幸子一直不说话,只是犹豫地盯着五条悟看,久了大家也开始慢慢地觉得不对劲,几道狐疑的已经开始看向了五条悟。
五条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现在并不是捅破窗户纸的时候!
幸子老师那么珍视自己的高专教师工作,如果现在因为喝醉了一不小心暴露……
他用着一如既往的欠揍语气,干笑了两声,拙劣地帮她掩饰:“哈哈,老师都醉得神志不清了诶,原来酒量这么差啊,快回去睡觉吧!”
“谁要回去了——”幸子控诉地看了五条悟一眼,不满地拖长了尾音,“理想型嘛——”
她的眼神和声音都很飘忽:“要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吧,比如说眼睛上要长着树枝,头上长着火山,下巴长着触手什么的——反正一定要到那~种程度的不一样才可以哦——”
这还能算是人吗? !
桌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硝子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她的脸,看向大家:“老师好像确实喝醉了。”
但是此刻脸颊绯红的人可不止她一个,五条悟嘴角抽搐着低下头,心里又好笑,又甜蜜,像陷进了一大团棉花糖。
……幸子老师掩饰自己喜欢他的借口也太拙劣了吧!
这一看就是谎言啊,要不是大家宽容地理解了她是喝醉后的胡言乱语,平时肯定要被好事的学生们缠着追问,被迫接受惩罚的。
后来果然大家就非常好心地放过了幸子,只问一些厚蛋烧放什么,炸鸡加不加柠檬,喜欢猫还是狗之类的简单问题,硝子也不再准她喝酒了。
顺带一提,幸子老师说自己喜欢狗,这又让白毛dk忍不住比较起了自己和狗的相似之处。
即使玩得很开心,最后也终究到了要散场的时候。
“打车一起回高专吧?”硝子点了点在场的人数,“刚好三个人一辆车,分两辆车回去。”
“我不走!”幸子突然死死抱住桌子,谁也拖不动。
学生们:“……”
五条悟叹了口气,看似无奈,其实心里暗暗期待地开口说道:“我来送幸子老师回去吧,你们先走?”
确实,在场也只有五条悟有着稍微能制衡一下幸子的实力了,大家招招手,道了几声“麻烦你了”、“照顾好幸子老师哦”、“早点回来”就陆陆续续走出餐厅。
五条悟挪到幸子的旁边,取下墨镜,双臂交叠,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蓝眼睛,静静地看她。
幸子迟缓又迷糊地眨着眼。
她的视线和他交汇,五条悟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还有脸颊酡红的她,冷调的蓝也带上了满满的暖意。
“……大家呢?”
幸子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梦呓。
“都走了。”五条悟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对他自己而言都非常陌生的、极轻、极温柔的声音。
“啊……”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巨大的、毫无预兆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刚才酒精和游戏带来的所有亢奋。
热闹后的孤独,好像要格外孤独一点。
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五条悟,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眼眶莫名其妙地开始发酸。
“为什么都要走呢,为什么不能留下呢,我想一直和大家一起啊……”她有些委屈地嘟囔着。
五条悟看着她那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眼睛里湛蓝的波光颤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的手缓缓抬起,轻轻地、试探性地伸向了前方。
指尖越过了某道看不见的界限,最终小心翼翼地,用手背轻轻划过幸子滚烫的脸颊,一点点勾勒出她柔和的面部线条。
“老师……我还没走不是嘛。”
“我还在啊,老师。”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幸子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回应,每一句他都是认真的。
马上他也要成为特级咒术师了,手续只差九十九由基作为他的推荐人回来高专一趟走个流程。
他没让幸子老师推荐自己,是因为想和老师一起执行特级评级任务,想让老师第一个见证和分享他成为特级的喜悦,想让老师成为第一个对他说出“恭喜”的人。
不管是成为和老师并肩的最强,还是要一直留在老师身边……
他都是认真的。
幸子垂下眼,看着他停留在自己下巴的手,好像在透过他看另外的什么东西。
她像慢动作一样笑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把脸凑了过去,主动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五条悟的手。
因为她没有花御那样的树枝触角,所以这是她向花御表达信任和亲昵的方式。
滚烫的脸颊贴在五条悟微凉的手背上,柔软又水润的嘴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背,带着一丝缱绻的湿意和温热。
亲昵的举动和接触让五条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张了张嘴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喉结上下滚动,幸福感像烟花一样在大脑里炸开。
……仔细一想也不是必须要毕业后才交往吧? !只要没人知道不就行了!他可以勉为其难地做一段时间幸子老师的地下情人,只要毕业之后好好从老师那里讨回补偿就行了!
不管dk的脑海里翻滚着怎样禁忌的想法,心跳怎样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幸子却一下也没有抬眼看他。
她只是满足地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轻声地、怀念地唤出那个名字:
“花御……”
-----------------------
作者有话说:这周忙得忘记申榜了(也就是说没有最低更新字数要求了耶),于是就只有这一更了,好消息是收拾收拾准备下周完结
大家有看见新的pv和情报吗?日车宽见的cv是杉田智和诶,啊啊啊啊啊啊死灭洄游我最期待和喜欢的角色就是日车了啊啊啊好开心
不过放在本文的设定里有点好笑:
幸子:老公……就决定是你了杉田智和!
死鱼眼律师:啊,我吗?异议!